簡介：
序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情婦》

珍．安．克蘭茲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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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這是個大膽的老處女的耀眼傳說，她受史上最傳奇的美人們啟發，將自己化身為倫敦前所未聞的最富異國情調與令人興奮的情婦。

　　在她計劃中她只是成為他名義上的情婦，但那位紳士卻另有打算……

　　當白伊菲發現她親愛的佐伊阿姨成為一個邪惡勒索者的受害人，她立即挺身而出去提供幫助。並且她的計劃是如此充滿靈感：她將扮作聲名狼藉的馬斯特伯爵的最新任情婦，謠傳這位伯爵已失蹤於勒索者之手。

　　可是在一個閃光的舞會中被熱情的仰慕者所圍繞的剛變身的伊菲將突然面對面地遇到最出乎她意料的對象：黑暗而性感的馬斯特伯爵本人。此時，這無畏的偽裝者身陷的危險加倍了：除了與勒索者鬥爭，她的心還會遭遇未曾預料的威脅……因為柯瑪庫不光具有無法抗拒的魅力，他還決定將這個美女據為己有。

序幕

　　「你的最新任情婦正在倫敦製造轟動，馬斯特。社交界可算是找著樂子了。」崔查斯坐在壁爐前吞下一口白蘭地，帶著狡猾的神情看向主人。「在你因為些古怪理由從這個社交季高峰退出到鄉下定居時，我認為你最好也知道一下城裡發生的事。」

　　「你真是周到，特意跑來告訴我最新版的閑扯。」

　　「這是我起碼可以做的，特別是當每個人的嘴裡都傳著你的名字時。我知道這種事會使你有多麼困擾。」崔查斯年屆三十，是個讓人厭煩的放蕩公子，他帶著幾乎不加掩飾的期待稍作停頓。

　　「你錯了，崔查斯。我可不會為了上流社會茶會時的閑話內容而氣急敗壞。」

　　崔查斯頗為失望但毫不氣餒。就像一個故意挑逗關在籠裡的雄獅的小孩，他又發出一擊以求得到些反映。「必須承認的是，我就像所有人一樣好奇你為何對她令人難以容忍的舉動聽之任之。全世界都知道你一向堅持作為你的情婦必須行為謹慎，這個要求是你所有那些不名譽的原則之一。」馬斯特伯爵柯瑪庫在他結繭的大手中緩緩轉動著裝著白蘭地的水晶杯，研究著被封在厚重的水晶切面中的火焰閃光的折射。

　　數月前他對光與玻璃的奇異性質產生了興趣，他使用棱鏡與鏡子作了些昂貴的實驗。

　　這些實驗導致了他現在對望遠鏡的熱情。天文學被證實是如此令人著迷，以致他在這一年的社交季高峰中離開了倫敦到他的偏遠領地之一去進行他的實驗。約克夏的夜空質樸而乾淨，不像城裡充滿煙塵的空氣阻礙望遠鏡的視野。

　　他一直都是這樣，自從在約克夏農場的成長期，他便從未停歇對機械、技術以及自然科學的入迷。

　　從馬車車廂彈簧到鐘錶，從音樂盒到星星，他對發現，發明以及掌握事物運作規律全都有熱情。

　　柯瑪庫紅色戒條，特別是對他自己。他數年前就發展出自己的一套規矩，並從未違反過它們。這些規矩是非常簡單直接的：

　　絕不再婚。

　　絕不談論過去。

　　絕不向他人解釋自己的行為。

　　絕不放棄既定的目標或改變已作下的決定。

　　絕不與處女或他人之妻有所牽扯。

　　瑪庫從對白蘭地玻璃杯的凝視中抬起目光。他從未特別在意過崔查斯，此人是眾多自我放縱的浪蕩子的典型，他們允許自己掠奪無辜者，他們的社交層次遠低於他們本身所在的階層。

　　「告訴我那位女士都做了些什麼以致得到如此評價，」瑪庫故作不在意地問道。

　　崔查斯盯著他的視線閃動著惡意。「謠傳她拋棄了你，正在釣個新情人。整個倫敦都沸騰了。」

　　「確實。」

　　「白女士兩週前突然出現在社交界，並將之捲入了一場風暴。沒人能夠相信你居然會允許你的情婦將你罷免，這太不尋常了，考慮到你的，呃，讓我們姑且稱之為，狼藉不堪的名聲？」

　　瑪庫微微一笑但未發一言。對這個反應一點都不滿意的崔查斯嘗試另一種刺探：「你很清楚，你被認為是整個倫敦最神秘，很可能也是最危險的男人。」

　　「若是關於美女，崔查斯，神秘和危險都是在旁觀者的眼裡。」

　　「關於你過去的謠言使你成為一個完整的傳奇，馬斯特。很自然地，任何膽敢甩掉你的女人都逃不掉刺激的評論和思索。」

　　「很自然。」崔查斯瞇起眼睛，「我得同意那位女士是非同尋常的，甚至對你來說也是，先生。你在什麼地方發現了這麼迷人的寡婦的？」

　　「你見過她了？」

　　「當然。」崔查斯點頭。「到哪裡都可以看到白女士，任何缺少她的晚會或舞會都是不成功的。你的情婦是社交界多年來所僅見的最有魅力的造物。」

　　「你認為她迷人麼，崔查斯？」

　　「毫無疑問。每個人都這麼覺得。他們稱她做星光女士，你要知道。」

　　「他們這麼做了？」

　　崔查斯聳聳肩，「倒不是因為她是個大美人。這你當然最清楚，她身上還有別的令人注目的東西，不是麼？看來她的綽號得自她對服裝的選擇。」

　　「啊，是的。她的禮服。」

　　崔查斯幸災樂禍地露齒而笑。「想想看，惡名昭彰的社交界之主的最新任情婦穿最純淨的白色，就好像她是個處女！絕對的駭人聽聞。」

　　瑪庫停止轉動杯子，他望向崔查斯。「她還是中意白色？」

　　「從不穿任何別的，」崔查斯給予肯定。「真正的獨創。順帶說句，她荒謬的白色鍍金的小馬車現在是城裡每個女人都嫉妒的，我打賭這很花了你一筆。在意我問下你到底為此付了多少嗎？」

　　「那個時候的事我想不起來了。」瑪庫瞥向火光。

　　「我猜你是給她買了太多小裝飾和小玩意兒，以至連那輛白馬車和配套的極好的白母馬你都沒印象了，是不是？」

　　「那種事我一向不怎麼在意。」

　　崔查斯呻吟。「當個大財主真爽。我不想冒犯，先生，不過看來這很明顯：她決定找下一個愛人前用她的小爪子在你這兒狠撈了一把。」

　　「寡婦通常從她們死去的丈夫那兒繼承很多財產。」

　　「聽說過世的白先生有把子歲數了，在多弗附近過著隱居生活。」崔查斯給了瑪庫精明的一瞥。「他可能是給她留了些錢，不過全世界都猜想她在你這兒幹的不錯，馬斯特。」

　　「你知道這是怎麼回事。男人必須為他的快樂買單。」

　　崔查斯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嘴角，並大膽地將整隻手捅進獅籠裡：「被個詭計多端的情婦狠狠地詐取後又被另外的男人替代你在她床上位置的感覺如何？」

　　「此時我所體驗的感覺多少有點難以形容，崔查斯。」

　　「我敢發誓，上流社會沒有哪個男人會不願付出一筆以取代你在她閨房裡的位置。」

　　「確實。」

　　「當然你所有的熟人，特別是那些你偶爾和他們玩牌的，都被看見晚間常在她左右。」崔查斯繼續道。「拉摩，達瑞，埃利和賈德總圍繞著她。並且還加上幾個花花公子，像是霍赫伯，總意圖討好她以打入她的小團體。」

　　「有些人總是盡其所能以顯得時髦。」

　　「說到時髦，」崔查斯補充，「她對古典遺物的知識吸引了一批女士到她的社交圈子。你知道這段日子每個社交界的女性都急於以古典風格裝飾自己的居所。每一個都希望自己的裝飾比別人的都更地道。」

　　「古典，」瑪庫輕柔地重複。「大家都為此瘋狂，而你的白女士看來對此頗有了解，顯然她用了一年時間遊歷義大利的古跡。」崔查斯搖搖頭。「必須承認，我對富有智能的女性並不特別偏好。」

　　「可以理解，考慮到你本身的特質。」崔查斯並未注意到這個侮辱。「她令人難以容忍的舉動對你毫無影響麼？」

　　「我發現這個，」瑪庫停頓了下，尋找合適的詞，「相當有趣。」

　　「有趣。這就是你能說的？見鬼了，伙計，值此在倫敦幾個最好的客廳中你正被你前任情婦羞辱的時候？」

　　「這不是所有我能說的，但這確實是所有我要說的。你講完新聞了嗎，崔查斯？」

　　崔查斯皺眉。「是的，我認為夠了。」

　　「是的，足夠了。毫無疑問你會希望上路了。」瑪庫瞥了眼時鐘。「天很快就會黑了，最近的旅館離這兒都還有段路程呢。」

　　崔查斯嘴巴繃緊。如果他曾期待被邀在柯氏大宅過夜，此時無疑非常失望。他站起身來。

　　「晚安，馬斯特。我相信你今晚得思考很多，很高興我沒處在你的位置。被情婦愚弄總是讓人該死地尷尬。」

　　崔查斯轉身大步走出書房。

　　瑪庫等到門在來訪者身後關上，然後起身穿過房間走到窗邊。

　　天空清晰無雲，閃耀著桃色與金色，春日的色調漸漸褪去。今晚應是個用望遠鏡觀測星星的好夜晚。

　　他本想在約克夏這裡過完這個月，但現在看來他得去安排比預計提前返回倫敦了。

　　他的好奇心，他體內的一個與對性的要求同樣強的動力，已被徹底喚醒。

　　事實上，儘管倫敦傳言如此確信，他現在並沒有情婦。

　　他已經四個月沒跟任何女人攪在一起了。他和他的上任情婦，一個年近三十美得驚人的寡婦，已經分手好一段時間。這發生在那位女士最終接受了瑪庫不會違反他不再婚的規矩的事實之後，那位可愛的寡婦決定換種捕捉難度不那麼高的遊戲。

　　瑪庫完全猜不出這位神秘的白女士的身份，同時她的大膽更激發了他的興趣。

　　任何有令人屏息的勇氣去假扮他的情婦的女人定必是極有趣的，幾乎和星星一樣有趣。

第一章

　　馬斯特伯爵還活著！伯爵進入閃光的舞場時白伊菲幾乎有生以來首次昏倒。當她掙扎於使人搖晃不穩的震驚時，她周圍的一切都似乎在緩慢地旋轉。

　　今晚或任何一晚她最未曾預料的發現就是馬斯特伯爵根本沒有死。

　　他是活的。震驚逐漸退去，就像使人昏亂的歡樂滑過她。雖素未謀面，為進入社交界假扮他情婦，之前她費了兩週時間狂熱地學習任何她能知道的與他相關之事。

　　在她的研究中所發現的最令人崩潰的事，就是他便是她夢寐以求的男人；一個她會以從所未有熱情去愛的男人，一個最適合她的男人。

　　她一直期望永遠把他保留為她最隱秘的幻想。可他現在就在這兒，一個活生生的，會呼吸的現實。

　　並且當他知道了她是誰，以及她都做過了些什麼，他絕對會輕視她。「天哪，我簡直不敢相信。」埃利爵士咕噥著。

　　「馬斯特來了。」

　　伊菲無語地瞪著那個強壯黝黑的男人帶著漫不經意的傲慢走下鋪著藍色地毯的樓梯。部分的她暈眩地認識到他正如她之前的想像：深色的頭髮，冷淡的驕傲，一個遵從自己所定原則的人。她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顯然，別的人也都一樣不能。整個舞場在一次心跳間凍成了徹底的靜止，令人暈眩的安靜籠罩了整個人群。

　　在伊菲看來穿著輝煌禮服的女士和衣裝優雅的紳士們像是被囚禁在了一滴立即凝固了的琥珀中，甚至就連巨大水晶吊燈上的蠟燭所發出的燭光也像是當場靜止了一般。

　　在下一次心跳時，琥珀似乎再次回到了液態，釋放出它的那些囚犯。

　　從凍結狀態回復自由，那些閃閃發光的造物開始如同一些耀眼的昆蟲一樣撲騰起來。激動的微光使他們華而不實的翅翼皺褶，貪婪的期待點亮了他們堅硬多面的眼睛。

　　伊菲知道是什麼引發她周圍的期待，他們期盼著某種場景──此場景將在未來一段時間提供他們充分的談資。

　　她也知道人群因馬斯特伯爵出人預料的出現而引發的驚訝。他被認為是離城在他的領地之一作長期停留中，毫無疑問沒有人想到他會出現在這裡，面對他的前任情婦。

　　只有伊菲和與她關係最密切的人相信他已死，他們都被告知勒索者與可怕短信之事。信件明確宣稱若不能滿足勒索者要求，伊菲的阿姨佐伊，也就是古夫人，將下一個送命。

　　可有清晰形體的馬斯特正在此處，不光是使人無可否認他仍活著，還顯得相當健康。他發散出大型捕食獸的危險活力。

　　顯然那勒索者是在撒謊，他利用馬斯特從倫敦消失一事來嚇唬佐伊。

　　被快樂與失望所撕裂的伊菲看著馬斯特無情地行進，並意識到她精心組織的全盤計劃已突然陷入徹底混亂。

　　一個全新的災難性的威脅降臨到她以及她最親密的人們身上。馬斯特伯爵不會高興於得知他有個從未見過的情婦，一個使社交界相信正把他踢到一邊尋覓下一個替補者的情婦。

　　他肯定會迅速揭開她的偽飾，她想。他會把它們撕成條條，讓她在社交界面前徹底暴露她的虛假本質。

　　當她聽到旁邊一小群紳士的小聲交談時，伊菲的心狂跳著。

　　「馬斯特總是有難以置信的勇氣。」有著幽靈的面容與屍體的蒼白，瘦弱的拉摩爵士痙攣地舉起香檳酒杯一飲而盡。「從未想到他會出現在星光女士在場的舞會，這實在太羞辱了。」

　　「以朱庇特之名，這將會非常有趣。」達瑞──一個外套的拙劣裁剪無法掩飾其肚子的中年男子向伊菲投去深思的一眼。

　　霍赫伯以一種令人感動的保護姿態靠向伊菲，他通常快樂的藍眼睛帶著麻煩的神色。「我說，這可能會有點小尷尬。社交常規並未發明可使你無需任何正當理由就能撤退的最有效的策略，我親愛的。你願意去解決這個問題麼？我總是準備好支持你的。」

　　伊菲努力將自己拼到一起。做個深呼吸都是困難的。這不可能發生，一定是什麼地方出了錯。

　　她輕輕放在赫伯袖子上的手指顫抖著。「別搞笑了，霍先生。馬斯特不會為社交界製造娛樂的。」

　　「我可不會寄希望於這個。」赫伯觀察著馬斯特穿過房間時在人群中所引發的竊竊私語就像一陣漣漪傳播開來。「沒人知道他將會做什麼。這男人是個謎。」

　　伊菲臉脹紅了。拋開她自己令人絕望的處境，她感覺到需要為伯爵辯護。「他不是謎。他只是覺得有必要維護自己的隱私，就這樣。這很合理。」

　　「那好吧，妳卻剝奪了他的隱私並把他來了個示眾，不是嗎，親愛的？他可不會感激這個，這毫無疑問。」

　　很不幸，赫伯是對的，和通常一樣。

　　伊菲懷疑地斜了她的新朋友一眼。赫伯遠比她熟悉倫敦上流社會背信棄義的風格，過去兩年他都混跡在這片無法預測的水域。因兩週前才與他相識，伊菲必須學著評估他的判斷。赫伯似乎認識每個人，他清楚地了解這個精英世界中所有行為之間的細微差別──從簡單的怠慢到直接的傷害。

　　談到社會階級，赫伯只是倫敦池塘中的一尾小魚。但他也是一群富有魅力和殷勤的小伙子中的一員，他們還處在不確定的年齡，這使得他們對於女主人和期待的母親都同樣是不可或缺的。

　　像赫伯那樣的男人願意與壁花們跳舞，和年長的主婦們喝茶。他們為丈夫在牌室裡忙著的妻子們送上香檳，同剛被送到社交界的過度緊張的年輕淑女們輕鬆自在地聊天。簡單地說，他們非同尋常地有用，因此總會收到城裡所有最好的舞會與晚會的邀請。

　　赫伯三十多歲了。他有著令人愉快的面容，微微有些發胖，臉頰紅潤眼瞳淡藍，還有著不具侵犯性的好性情。他薄薄的淺棕色頭髮依照最新流行的式樣修鬈，腰部有些過於合身的黃色馬甲和精心繫好的領巾一樣都處在潮流最前沿。

　　伊菲喜歡赫伯，他看來似乎是不想取代馬斯特在她生活中的位置的為數不多的男人之一。他在場的時候她總可以覺得輕鬆，他喜歡談論藝術與建築流行，並且她也很注重他在社交方面的建議。

　　不過即使是幾乎對任何社交處境都從未失去正確反應能力的赫伯，今晚也都顯得躊躇不安。很顯然他亦不知如何解決逼近的災難。

　　伊菲展開她的白色蕾絲扇子同時收拾起自己亂飛的思緒。唯一可助她渡過此難關的將會是她自己的智慧，她提醒自己關於這個她並不缺乏。

　　「不管怎麼說，馬斯特是個紳士，他沒理由要故意使我或他難堪。」

　　「隨妳怎麼說，我親愛的。」赫伯以一種眾所皆知的流行方式拱起一條濃眉。「我可沒必要去管你倆之間關係的細節。每個城裡人都知道妳和他是哪種朋友。」

　　「確實。」伊菲的語氣中帶上了她總是在有人過於大膽地追問與伯爵相關的話題時使用的調調。她很少需要把它用到赫伯身上，他通常都是更加謹慎的。

　　她確實難以抱怨赫伯與社交界的人們對於她和馬斯特間關係的性質所作出的假設，社交界所得出的結論正是她想要他們得出的。

　　這樣的假設與結論正是她打入馬斯特的排外社交圈子的宏大計劃之一部分。這計劃運行得很好，直到今晚。

　　「拋開妳和馬斯特過去的關係不談，」赫伯說，「今晚每個人都在問的問題是：接下來會怎樣？我們得到的說法是你們已經分手了，可從他今晚的出現看來似乎並非如此。」

　　伊菲忽視掉他語氣中的質疑。當她自己都沒有答案時，要上哪兒找一個來給他呢？

　　因為當此危急關頭卻無計可施，伊菲決定做她唯一所能做的。她決定堅持她開始這個危險的冒險之旅時所編造的故事。

　　「馬斯特很清楚我們的關係已經完了，除非他想為他引發的爭吵道歉。」她平穩地說。

　　「當談論到馬斯特的時候，沒人會使用『不可能』這個詞，」赫伯說道。「不過在現在這種情況，我想這是允許使用的。無疑這個房間裡沒人能想像伯爵會向一位在整個社交界面前羞辱了他的女士道歉。」

　　伊菲驚駭了。「可我並未做過這種事，霍先生。」

　　「沒有？」

　　伊菲快速扇風，她覺得太熱了。「我只是暗示他和我之間不再有關係。」

　　「而這都是他的錯。」

　　「好吧，是的。」伊菲吞了口口水。「這當然是他的錯。不過我並未意圖在他朋友面前羞辱他。」

　　赫伯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來吧，親愛的，讓我們誠實點。妳暗示妳和馬斯特有過激烈的爭吵，並且這破壞了你們的親密『友誼』。妳不能告訴我說當妳出現在社交界時妳一點也不想找機會報復他。每個人都認為妳是在找尋他的替代者。」

　　「並非如此。」伊菲清清喉嚨。「我的意思是，伯爵欠我一個道歉，但我並非，呃，想要從他那裡得到一個。」沒人會想要死人道歉的。

　　「不管妳意欲如何，妳使每個人都確信妳是中斷掉你們之間關係的一方。他們都相信妳確實有此蠻勇去甩了伯爵。」

　　使她在整個社交界眼中顯得怒氣沖沖也是計劃的一部分，可伊菲無法向赫伯解釋。「對這個細微的誤解──」

　　「誤解？」赫伯投給她憐憫的一瞥。「過去的兩週裡，社交界難以決定妳到底是倫敦最大膽的女士抑或只是該進瘋人院。」

　　「我也開始懷疑我自己了，」伊菲悄聲嘟囔。她一定是瘋了才把自己搞到現在的地步。

　　「妳要知道整個社交界都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馬斯特到底會對妳的報復作何反應。」

　　「我告訴過你，霍先生，我對報復沒有任何興趣。我們之間是有過一次小口角，如此而已。只需要個道歉，沒別的。」

　　「那麼現在它是個小口角了，是不？之前妳一直稱之為大吵。」

　　「眾口相傳總是會誇大事情，不是嗎？」

　　「確實會，親愛的。」赫伯安撫地拍拍她的手。「但恐懼不會。我會站在妳這邊，若馬斯特變得令人不快我會支持妳的。」

　　「這真使人安心。」

　　可這一點也不能讓人安心。馬斯特從死亡中生還，而現在邪惡方將要付出代價了。

　　赫伯對此事的反應更印證了伊菲之前對惡名在外的伯爵的了解。社交界認為他是誘人地危險並且無法預測的。

　　傳言在若干年前的一場決鬥中他幾乎殺死了對手。更糟的是，口耳相傳的悄悄話中他應該為他之前的生意伙伴帕林頓被謀殺一事負責。帕林頓死後馬斯特便控制了之前由帕林頓掌管的利潤豐厚的投資，這也是事實。

　　很多人都聲稱馬斯特在帕林頓死後奪取的好處並不只有那項高利潤投資。據說他一直長期保持和帕林頓遺孀韓娜的風流韻事，甚至持續到韓娜再次結婚成為沙夫人的現在。

　　無人能得知這些事件的真相，因馬斯特從不談及它們。確實，他有著從不談論過去與不向任何人解釋自己行為的規矩。他是個極其隱秘的人。

　　馬斯特顯然不是那種會忍受任何羞辱的類型。

　　伊菲提醒自己她同樣也曾處於其它不安全的狀況。她近年來在國外與表親阿玫對義大利古跡廢墟的遊歷從不缺少意外，這些甚至包括在羅馬與一個街賊令人厭惡的相遇以及在龐培和一個強盜危險的對峙。

　　可伊菲仍很清楚，她從未與具有如伯爵傳說中名聲的男人打過交道。

　　訣竅就是保持冷靜與自我控制，伊菲想著。她是在對付一個有潛在危險性的對手，但從之前的研究中她了解到馬斯特是個非常聰明的人。很有可能他會選擇冷靜而理性地面對此事。

　　從她對他的了解，她幾乎可以斷定接下來的幾分鐘內他決不會任由感情支配自己的行為。

　　幾乎可以斷定。伊菲看見當赫伯觀察著人群時他的棕眉帶著不安。她聽到一聲尖銳而清晰的噼啪聲，她往下一瞥，發現自己折斷了扇子精致的扇骨。

　　正當此時她面前的人群分開來，某個女人神經質的笑聲揚起又突然中斷。男人們紛紛讓出路來，就連赫伯也後退了一兩步。

　　伊菲突然發現自己孤單一個人站在擁擠舞池的中央。

　　馬斯特伯爵柯瑪庫走到她面前站定。因她正低頭看著自己的扇子，她第一眼看到的是他的雙手。

　　他是房間裡唯一一個未戴著手套的男子。在一個讚美男性之手的柔軟、優美與雅致的世界，瑪庫卻有著一雙經驗豐富的戰士的手。大而有力，它們屬於一個以己之力在此世上開創出自己道路的男人。

　　伊菲突然想起他得到頭銜不過才五年，而他繼承到的包括破產。他並非生來就具備財富與權力，這些都是來自他自身的努力。

　　伊菲用力拉回粘在他富有肌肉的大手這個迷人景象上的目光，並迅速抬起視線。瑪庫有張可以被雕刻在古金幣上的臉，強壯，無情並幾乎是苛刻的，這是張古代征服者的臉。

　　他用他被精力充沛的智慧所點亮的琥珀色雙眸注視著她。他的髮色很深，幾乎是黑色，從前額向後梳的彎曲髮線上閃著銀光。

　　伊菲的視線與他明亮的雙眼相遇，發自深處的醒悟與承認的震動沖刷過她。有些在她體內已悶燒了數週的東西突然爆發成為完全的火焰。

　　這就是那個她愛上的男人，她從未夢想有朝一日可以得見。而他正如她所想像。

　　伊菲知道人群正屏息等待她的反應。

　　「爵爺，」伊菲用僅有他能聽見的細聲低語。「我真高興看到你還活著。」

　　全心祈禱著自己對伯爵會讓好奇支配其反應的假定是正確的，她閉上雙眼並優雅地倒下，假裝暈厥。

　　瑪庫在她滑落到地板前抓住了她。「非常聰明，白女士。」他對著她的耳朵小小聲咕噥。「我就正好奇妳會怎麼從這個困境中解脫出來。」

　　伊菲沒敢睜眼。她感覺到自己滑過瑪庫的胸前，他的雙臂強壯有力。很奇怪地她從他的掌握中感覺到安全與被保護，他的氣味引發她古怪的感覺，她被自己所感受到的未曾預料的深度感官的愉悅所震驚。

　　她對現在正觸動著自己的感覺一無所知。她將眼睫抬起一點點以看見自己多泡的長裙裙襬順著他外套的黑色袖子垂下。

　　瑪庫毫不費力地抱著她穿過舞池走向門口。

　　「請讓一下，」他命令那些擋住路的人，「我的好朋友需要點新鮮空氣。」

　　在他面前的人群紛紛退後。

　　隨著伊菲的盛大退場而來的是人群震驚的低語與沉思。

　　瑪庫將她帶出那棟大房子。他沒有停頓地走下寬闊的正面台階，那裡等著的兩匹黑色牡馬拉著的黑色馬車正閃著微光。

　　一個身穿黑色制服的侍從打開馬車門，瑪庫將伊菲抱進車裡，車門關上了。

　　黑色馬車馳向午夜的倫敦街道。

第二章

　　「我預計到你會有一點問題，爵爺。」

　　「事實上是好幾個。」瑪庫坐到位子上，注視著伊菲生氣勃勃地坐得筆挺，拉直她頭上一片白羽毛，並抖開她的長裙。

　　「我知道，並且我也很樂意回答。」她說，「不過首先我想感謝你剛才沒有放棄這個遊戲。我很清楚你會覺得這整個表演有一點點尷尬。」

　　「一點都不，白女士。我贊同妳，並且我發現這非常吸引人。」

　　她對他粲然一笑，瑪庫當場呆住。他突然意識到她是如何『捕獲』他大部分熟人的。

　　「我就知道你會配合我，直到你弄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伊菲靈活的淡褐色眼睛所透露出的不只是滿意而已。「我很確定。我明白你是如此機靈敏銳、頭腦冷靜並且聰明，在你徹底調查清楚前絕不會輕率從事。」

　　「我很感謝妳對我的信心，並且如妳所說，我同時也具備足夠的明智，不會因妳的諂媚而暈頭轉向。」

　　她吃驚地眨眼，「可我並非在奉承你，先生。我每個字都發自真心。我認真研究過你的天性，得出的結論是你有個非常好的頭腦。」

　　瑪庫瞪著她，一時說不出話來。「妳欽佩我的頭腦？」

　　「是的，事實上，」她用著只能稱之為真實的熱誠說道，「我讀過你在《技術與科學寶庫》上的所有論文，並且印象深刻。關於可能的蒸汽機的那篇尤其鼓舞人心，同時你關於機械脫粒機的提議也令人興奮不已。」

　　「該死的。」

　　她臉紅了。「我得承認關於技術與機械我並不精通。個人來講，我學習古典遺產，我絕大部分時間都是花在那方面。」

　　「我明白了。」

　　「不過我很高興我可以說自己能看懂你文章中討論的大部分機械理論，因為你寫得非常清楚易懂，爵爺。」

　　「謝謝。」看來他說他夠聰明得不會中她的馬屁的招這話是說得太快了點，瑪庫挖苦地想著。他頓時迷惑了，從未有哪個女人恭維他的科學與技術著述，更遑論他的智力了。

　　「關於剛萌芽的建築學你也寫了不少深具教育意義的東西，這使我深感興趣。」伊菲繼續道。她開始敘述那篇文章的主要論點。

　　瑪庫在頭暈眼花的驚奇中聆聽著，他懶洋洋地靠回黑天鵝絨靠墊座椅的角落，兩臂交抱，並借著車燈的光線研究著伊菲的臉。

　　不管他在芬家舞會上堵住他的最新任『情婦』本來是打算找到些什麼，他現在明白白伊菲都與之毫不相干。

　　當崔查斯暗指這個喜歡冒險的寡婦選擇處女般的白色服裝是在嘲弄純淨與貞潔時，他完全搞錯了。

　　不管為了什麼，白伊菲想要傳達的印象是質樸，真實，未被污染的美德。這真是令人驚異。

　　這效果並非單靠她天使般的白色長袍、手套和鞋子達到，它似乎是從這個女人自身深處放散出來，通過她清澈聰慧直視前方的目光，她引人注目的鼻子，與溫和柔軟、只談論符合道德之事的嘴唇。她的頭髮是暗蜂蜜色。她在某些方面是驚人的，在另一些方面卻又是那麼細致敏感。雖然她不是最驚人的美女，但卻是瑪庫遇到過的最最有趣的女性。

　　在她身上也有一股迷人的女性性感氣息，雖然她並未通過衣飾加以強調，她禮服的裁剪風格令人驚訝地端莊。又是很聰明的一招，瑪庫暗自承認。男人的想像力是很有效的武器，而她非常清楚該如何利用。

　　白伊菲小而挺，線條優美的胸部曲線並未超出她禮服的緊身衣，它們被穩妥地蓋在白色絲綢的皺褶下面。這樣的胸部並不意味著粗魯的撫弄，瑪庫心想。它們是為有品位的鑒賞家而生，一個具有藝術家修長敏感手指的愛人。

　　他心不在焉地彎曲他自己的強壯而起繭的手指。他有一雙農人的手的事實並不代表他不能享受觸摸精美柔軟事物的快樂。

　　伊菲是嬌小而苗條的，她高腰禮服的裙子被風吹得緊貼在身上，顯示出窄窄的腰身。纖薄的絲綢幾乎勾勒出女性的臀部與渾圓大腿的形狀。

　　毫無疑問她捕捉到了上流社會的愛好，瑪庫心想。她已得到他全部的注意。

　　他被白女士的神秘激發的興趣，遠超過給他留有印象的任何女人。

　　同時他也已在半喚起狀態，他突然意識到這一點。他可以感覺到腰部被激起的欲望所引發的鈍痛。也許這並不那麼令人驚奇，他已四個月未和女人有任何親密關係，且過去兩天裡伊菲一直佔據他的主要思緒。在回倫敦的整個旅程中他除了他不認識的情婦外什麼都沒想。

　　瑪庫發現，若想要找個有趣的新情婦，他絕對找不到比白伊菲更合適的了。

　　「請原諒，爵爺，」伊菲道，明顯因自己對他雜誌文章的長篇論述而覺得尷尬。「我想我使你覺得無聊了，自顧自說了這麼久倒好像你對自己的關於應在地基中使用木樁的理論不夠清楚一樣。」

　　「也許我們應該回到主要問題上，」瑪庫語調平滑地說，「不過首先妳得告訴我妳的地址，我好吩咐我的車夫。」

　　伊菲清清喉嚨。「我的地址？」

　　「這會很有用，考慮到我現在正在護送妳回家。」

　　「你正──？」

　　「考慮到妳使每個人相信我在妳生活中扮演何等角色，」瑪庫說道，「舞會後由我送妳回家看來是唯一自然的事情。」

　　「可是──」

　　「這是眾所期待的，」瑪庫強調，「若我不要求這項特權人們才要奇怪了呢。」

　　「你真的確定按一般程序就該這麼做？」

　　「非常確定。」

　　「哦。」伊菲柔軟的下唇咬在潔白的牙齒之間，顯然還在沉思著這件事情。

　　她做出了決定。「很好。我在晨玫廣場有處寓所，五號。」

　　這回答使瑪庫甚感興趣：「晨玫廣場前不久才建成，不是嗎？建築師通過結合古典元素與居住的舒適性及對英國氣候的適應完成了個極好的作品。我記得那些房子構造得非常好，很快就賣掉了。」

　　伊菲顯得有些吃驚：「你似乎對此知道很多。」

　　「這項工程引起我的好奇是因為它賺錢。」瑪庫起身敲了敲車門，「而很多類似的投機買賣卻不賺錢，我知道的捲進這類投機的人都破產了。」

　　車門打開了。「是的爵爺？」車夫喊道。

　　「晨玫廣場，老丁，五號。」

　　「好的爵爺。」老丁合上了車門。

　　瑪庫倒回他的座位。「也許我們應該繼續妳的解釋，白女士。」

　　「是的，當然。」伊菲伸直肩膀，「從哪兒開始呢？首先，請讓我告訴你得知你還活著我真是鬆了口氣，爵爺。」

　　他透過半閉的眼睛仔細打量她，「在芬家的舞池妳就提到過。妳對此有何疑問嗎？」

　　「哦，是的，非常懷疑。你要知道，我們本以為你被謀殺了。」

　　「被謀殺？」他開始懷疑自己是否跟個瘋女人攪在了一起。

　　「是的，爵爺，謀殺。這就是我為什麼不顧一切地假扮你的情婦。」

　　「那麼妳認為是誰應為我的死負責？」瑪庫冷冷地問道。「妳的另一個密友？」

　　她震驚地瞪他一眼，「當然不是，爵爺。哦，親愛的，這太混亂了。我向你保證我的朋友之中絕不會有誰哪怕是做夢曾想過要採用謀殺這種手段。」

　　「聽到這個我真是鬆了口氣。」

　　「佐伊阿姨天性有些戲劇成分，還有我的表親阿玫有時可能會有些嚴酷，但我可以放心地說她們誰都不會謀殺任何人。」

　　「我會記住妳的話的，白女士。」

　　她嘆氣，「我明白這一定使你相當困惑。」

　　「我會竭盡所能應付過去。也許我傑出的頭腦會拯救我？」

　　她給了他個容光煥發的贊同的笑容。「你在這種形勢下幹得相當好，爵爺。」

　　「我也得到相同的結論。」

　　她因他話中的諷刺而退縮。「啊！是的，是的，確實。好吧，那麼讓我們繼續。你瞧，我們以為勒索者幹掉了你。」

　　「勒索者？這可是越來越荒謬了。什麼勒索者？」

　　這使伊菲停頓了一下。「你的意思是你並未有被勒索，先生？」

　　這問題惹他生氣。「我看起來是那種會接受勒索的男人嗎，白女士？」

　　「不會，爵爺，這也正是為何我們相信你已被謀殺的原因──因為你拒絕給錢。」

　　「接著說，白女士。」瑪庫溫和地命令。「要把這說清楚妳還有很多要講。」

　　「我的阿姨收到了壞人寄來的一張字條，告訴我們作為拒絕付款者的教訓你已被處理掉了。字條上說社交界遲早會發現你這個月並非是在你的領地度過，而是，因為某種原因消失了。」

　　「我的天。」

　　「你必須承認你確實在這個社交季達到高峰的時候消失了，這非常少見。」

　　「我在我約克夏的產業，」瑪庫反駁，「而不是在個狹窄無名的墓穴裡。女士，這太可笑了，我受夠了這個遊戲。我需要真相，在我們到達晨玫廣場之前。」

　　她皺起眉頭。「我正在嘗試敘述真相，先生。你無需如此粗魯。現在，請好心點別打斷我。如我所說，我的阿姨完全有理由相信你已被謀殺，而如果她不滿足勒索者的要求，她就會是下一個。」

　　「她給錢了嗎？」瑪庫問道。

　　「當然，她被嚇壞了。她給了錢的第二天我得知了這一切，我去歐洲大陸旅遊了一年才剛回來，我的表親阿玫和我一起。我們去拜訪了阿姨，才發現她可怕的苦惱，於是我立刻製定了這個計劃想要揪出那個勒索者。」

　　瑪庫現在已出離驚奇。「妳希望通過假扮我的情婦做到這點？」

　　「正是如此。」伊菲又給了他一個贊同的明亮笑容。「那會兒，我相信我在獵捕的不僅是個勒索者，還是可能殺人的大壞蛋。你可以想像我有多急迫。」

　　「可我沒死，白女士。」

　　「是的，我知道，」她很有耐心，「這使問題有點混亂了，對不對？」

　　「並不過分，我相信。」

　　「我成為你眾人眼中的情婦就可以跟你的熟人們混得比較近。我原本的計劃是小心地調查他們，看是誰謀殺了你。」

　　「真是勞妳費心去追捕謀殺我的壞蛋。」

　　「我必須承認我並未採用欺騙手段假稱是為你報仇，爵爺。」

　　「我真是太吃驚了。」

　　伊菲的眼睛沮喪地睜大，「我不想聽起來顯得嚴厲無情，先生，但你必須記得當我最先得知這件惡行時，我甚至都還不認識你，也還沒有機會了解你的天性。」

　　「我猜這可以解釋妳的缺乏感情。」

　　「可我並不缺乏感情，先生，」她趕緊說。「事實上正相反。我擔保，我為你的可怕結局感到極度遺憾。」她猶豫了下又加上一小句實話，「以一種普通的方式，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

　　他努力忍住一個微笑。「不管妳可以分給我什麼樣的憐憫，我都很感激。有的人得知我的死不會有任何遺憾，更不消說還是以一種普通的方式了。」

　　「胡說。我非常肯定一旦社交界得知你被謀殺，每個人都會深感驚駭。」

　　「我得勸妳別為此下任何大額賭注。妳認為為了當我的情婦妳到底都研究出了些什麼？」

　　伊菲靠向前，她現在開始熱心地滔滔不絕起來。「我推斷勒索者一定是個跟你很接近的人，爵爺，某個他認為掌握了你一個可怕的秘密以至你寧可付錢也不願讓他公開的人。」

　　瑪庫揚起一條眉毛。「並且這個人還得是跟妳阿姨的秘密有利害關係的人，妳是這麼想的吧？」

　　「你真敏銳，爵爺。這正是我的推論，不過我更進了一步。我認識到不管誰知道你的過去和我阿姨的秘密的人，他還必須知道你這個月會離城的計劃。」伊菲意味深長地停頓。「要知道，最後那封勒索信到達的日子正是你消失的那天。」

　　瑪庫感覺到熟悉的好奇纏繞在心頭，這暫時勝過了常識，那是他絕不允許自己感官的熱情勝過的。「照妳的理論，能把我和妳阿姨聯繫起來的人絕不會很多，對吧？」

　　「正是如此。」伊菲毫不害羞地以仰慕的眼神看向他。「你確實思維敏捷，爵爺，就如我預期的。」

　　這次瑪庫只是無力地抗拒了下被她對自己頭腦的熱切欽佩所誘導。他回到手上的問題。「所以妳裝作我的情婦以進入我的交際圈。」

　　「這看來是唯一的解決之道，雖然我承認多少對自己被賦予的任務感到膽怯。」

　　「我發現這真是令人難以置信，白女士，」瑪庫乾巴巴地說，「我很難想像妳會因任何人或事膽怯。」

　　「通常情況下你是對的，」她不失謙虛地同意道，「不過這次，我知道自己不能希望做到如人們所期待。」

　　「期待？」

　　「你很清楚我指的是什麼，先生。從我收集得到的信息，你的前任情婦是個具有特殊的，嗯，我們可稱之為天賦的引人注目的可愛寡婦。」伊菲眼中現出一種渴望的表情。「那是非常豪華時髦的，每個人都那麼說。」

　　「每個人？」

　　「我的佐伊阿姨跟得上所有傳言的最新版，要挖出關於你前任情婦的大堆細節來並不難。」

　　「這真是那種會使一個男人晚上失眠的消息。」

　　伊菲困窘地看了看他。「我覺得自己很難和她競爭，如果你明白我想說的。」

　　他俯瞰她質樸的白色禮服。沒必要告訴她謠言總是誇大他韻事的件數和他情婦的風情。「於是妳開始捏造會使整個社交界驚奇的假象，而這也引發了全套嶄新的期待。」

　　「我想要製造聳人聽聞的效果，這樣你的朋友和熟人就都會運用他們的想像力把我想得遠比實際更神秘時髦。」

　　「我得稱讚妳，白女士，看來妳做得很成功。」

　　「至今為止，我的小計謀都頗有成效。」伊菲帶著明顯的自豪承認。

　　若她曾有過任何努力去嘗試表現得謙虛的話此刻也都已極其壯觀地失敗了，瑪庫確定。「我確實印象深刻，簡直可說是肅然起敬。」

　　伊菲一定是從他語調中聽出了冷嘲，她短暫的小小驕傲立刻化為不滿的眼神：「我明白，在你眼裡我扮作你新任情婦這個角色一定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

　　「我不會那麼說。」

　　她朝下瞧了眼她端莊的白絲禮服，紅暈染上了她輪廓優雅的顴骨。「我知道我看起來不像你通常交往的那種女人。」

　　「我親愛的白女士，任何人都會告訴妳，對我來說，沒有常規可言，我總會選擇不尋常的。」

　　「你確定你應該像現在這樣送我回家嗎？」伊菲問道，同時向車外的黑暗投去不安的目光。

　　「妳很清楚在一整晚社交活動後將自己的情人送回家絕對是身為紳士之所應為。在我們這種情況下，不這麼做會被認為是非常奇怪的。」

　　「我猜也是。」

　　「現在，如果妳是個在婚姻市場上尋找丈夫的未婚年輕小姐，事情當然就大不一樣了。」他仔細觀察著她的臉。「但妳是個自由的寡婦，對吧？」

　　「別開玩笑了，先生。」她的注意力集中在車窗外夜色籠罩的黑暗街道上。「不然我還能是什麼？」

　　「一點不錯。」沒有任何想要保護她的名譽的無辜可敬的老處女式的企圖，才會使她敢於做出這麼使人驚駭的假冒行為，瑪庫想著。「就算妳之前沒有裝得像我的情婦，也沒有任何事能阻止我今晚護送妳回家。」

　　「不，可是──」

　　「社交界的寡婦們是最具特權的女士了，不是麼？經濟上獨立，沒有妒嫉丈夫的礙手礙腳，她們可以建立任何她們想要的私密關係，只要同時保持適度的謹慎就行。」

　　「我的確認識到一個寡婦遠比一個未婚女性自由，先生。但事實上我並不是想要討論這個。我想說的是──」

　　「哦？是什麼？」

　　她神情堅決地轉頭面對他。「問題是，我付出了巨大努力去製造一個假象，而它的組成部分之一就是難以捉摸。」

　　「妳告訴過我。」

　　「爵爺，直到今晚我都沒允許過任何紳士知道我的住所。」

　　「啊。」他想知道這個小小事實為何使他如此愉快。「這招漂亮。」

　　「扮作你情婦期間我一直保持這個習慣。」

　　「星光女士。」

　　她皺眉。「你說什麼？」

　　「我聽人說他們稱妳為抓不到摸不著的星光女士。妳被看作是在深夜閃爍著誘惑光芒但又遙不可及的星星，當妳正尋找著我在妳床上的替補時。」

　　伊菲張嘴又閉上，然後再次張開。當她最後能說出話來時，她的聲音聽上去喘不過氣來，就好像剛跑完一段很長的距離。「你知道社交界是怎麼往人身上貼標簽的，先生。稱我做星光女士是有點過了，這我同意。不過──」

　　「不過，在這個情況下此稱呼無疑非常恰當。」

　　她看起來有些驚慌。「是嗎？」

　　瑪庫發現自己很自得其樂。他們正在玩貓和老鼠的遊戲，而他是貓。「絕對是。此外，妳運氣不錯，正好我最近正在研究誘人卻又遙不可及的星星。要捉住星光也是有辦法的，如果一個男人足夠機靈，他能把它握在掌中。」

　　「我不明白，先生。」

　　「不，我並不指望妳現在就明白，但妳很快就會了。其間，妳必須允許我維持一種神秘的氣氛，白女士。妳知道，我歷來以此著稱。」

　　她沉思地看著他。「你會很難相處，是不是？」

　　「讓我們走著瞧吧。」

　　「我就怕這個。能否告訴我我的假冒行為是不是真的讓你很生氣，爵爺？」

　　「妳一直不確定這個。」

　　「確實，我不能確定。他們說你很難懂，我現在開始明白他們是指什麼了。甚至經過了廣泛調查之後，你對我來說還是有很多未知之處。」

　　「對此我該感激不盡。」他嘀咕道。

　　「你無需對我挖苦諷刺，」她受傷地說。

　　在馬車車燈灑下的金色光芒中，瑪庫可以看出，儘管表面相當鎮定，她實際上非常焦慮。伊菲坐姿僵硬，她帶有陰影的大大海綠色眼睛不時撲閃向車窗。瑪庫憑直覺得知她是在悄悄驗證他們的位置，以確認自己的確是在被直接送回家的途中。她把她的白扇子握得很緊。

　　發現伊菲並不像她表現得那麼冷靜讓瑪庫很滿意，他拒絕對此感到任何同情。考慮到這晚以及以後她給他帶來的麻煩，她就該受點兒罪。她已毫無疑問地使他倆成為了明早每張早餐桌上和明天下午詹姆士大街的每個俱樂部中的最佳話題。

　　「再次祝賀妳，白女士。」瑪庫故作尊敬地微微低頭，「不是每個女人都可以騙社交界相信她是我的最新任情婦的。」

　　她咬著嘴唇。「謝謝你。」

　　「事實上這是個驚人的成功，」他永遠都不會忘記在芬家舞池第一眼看到她。在他看來她成功地使房間裡所有其他的女士都顯得要麼過分打扮要麼過分樸素，再不然就是華而不實。瑪庫不能鑒別是什麼因素使她顯得如此合宜，但他已足夠老練到可以辨認出一個具備天生藝術時尚觸覺的女人。這與她的禮服和配件完全無關，重要的是她穿戴它們的方式。

　　「選擇純白作為妳所有服裝顏色的想法是極聰明的，」瑪庫繼續道，「駭人聽聞，但極聰明。」

　　她猶豫了下，似乎不確定他是否又是在嘲弄她。然後她顫抖地微笑，「我選擇白色的一個原因是據說你偏愛將黑色作為你服裝以及所有物的顏色。」她用戴著手套的手指了指雅致的車廂以及裡面的黑檀木裝飾。「傳言看來不假。」

　　「妳假定我會被自己的對立面所吸引？」

　　伊菲嚴肅地思考此一可能性。「我本人並不同意這個理論。我相信相似的人們相互吸引，而非相反的。不過我也知道社交界會投向錯誤的結論，絕大多數人相信相反的東西是互相吸引的。」

　　「並且反正要騙的是社交界。」

　　「佐伊阿姨怕我的計劃不會成功，可我向她保證這是我們唯一的希望。」

　　「啊，是的。妳的抓住勒索者的小計謀。我幾乎都忘掉這個了。」

　　她對他怒目而視。「我說的你一個字也不相信，對吧先生？我知道你很聰明，並且每個人都說你對事實很有自信，可我並未發現原來你竟如此頑固。」

　　他決定忽略她的觀察結論。「跟我說說妳的佐伊阿姨。」

　　「你想知道什麼？」

　　「社交界有不少佐伊。哪個是妳阿姨？」

　　伊菲的眉毛用力扭到一起。「她是古夫人，不過我必須警告你，我們的親戚關係是個秘密。我發現若無人知道真相，假扮會比較容易。如果人們知道我是她的侄女，這可能會給我帶來很多問題。」

　　「當然了，」瑪庫咕噥，「對整個文明社會都保持神秘是妳的基本原則。」

　　「這是最最基本的，先生。一個疑問很快就會引發另一個，而我會在達到目的前就被揭穿，最後勒索者就會發現原來我根本不是你的情婦。」

　　「我明白。」

　　「社交界以為我和佐伊是朋友，不過也就這麼多。這種關係可以解釋為何我們常常會面。」

　　瑪庫把他生活圈子裡的人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他的記憶力絕佳，而且他很確定自己從未見過古夫人佐伊。「我記得我所在的俱樂部裡似乎有個古爵士，但他應該是一年前就去世了。」

　　「佐伊阿姨現在是古氏遺孀。」

　　「我不認為我曾有幸見過她。」

　　「是沒有，這就是整件事最古怪的地方。」伊菲立刻回答。「佐伊阿姨告訴我，你們從未被正式介紹認識。她曾在舞會和晚會上遠遠望見過你，然後古先生隨便提了提你的名字，如此而已。」

　　「但勒索者卻宣稱我們倆都在他的受害者名單上？」

　　「是的，這真是古怪，你不覺得麼？」

　　「我覺得這整件事都夠古怪的。」

　　「爵爺，我向你發誓，這不是個笑話或者遊戲。確實存在個勒索者，而他正在威脅著我的阿姨。我的結論是你和我阿姨的交往圈子必定有所聯繫。」

　　「你忘記了一件事，白女士，」瑪庫冷靜地道，「我並未被勒索。」

　　她皺眉。「你對此確定嗎，爵爺？」

　　「這可不是那種妳會一時想不起的事。」

　　伊菲柔軟的嘴唇繃緊了。「不，我想也不會。但為何勒索者威脅我阿姨時會提及你呢？」

　　瑪庫瞥向夜晚熱鬧的街頭。「若他提及我，這明顯是為了嚇唬你阿姨讓她覺得必須付錢的詭計。」

　　「你確實被提到了，先生。」伊菲堅持。

　　「告訴我，妳的調查進行到什麼地方了？」

　　「哦，說到那個的話，我現在已頗有進展，」她熱切地道。「我已搜過了達先生和賈先生的書房。」

　　「你說妳幹了什麼？」

　　她昂起頭朝他投去揶揄的目光。「我說我找到了機會去搜達先生和賈先生的書房。我利用受邀去他們兩家晚會的時機，溜進了他們的書房並搜遍了他們的書桌。」

　　她是認真的，他意識到。「見鬼了，女人，妳瘋了嗎？我簡直不敢相信。首先妳幹嘛要搜他們的書房？妳指望能在那兒發現什麼？」

　　「黑蠟和一方刻著鳳凰的印鑒，」她簡潔地答道。「這二者都用在封印我阿姨收到的勒索信件上。」

　　「該死的。」瑪庫被她的膽大皮厚所驚嚇，以致有幾秒鐘都不能清楚地思考。最後他終於組織起自己的思維：「黑色鱗狀封蠟並不罕見，我自己就在用。」

　　「我知道，可像你那樣在日常書信往來中使用黑蠟並不尋常，爵爺，絕大多數人只在表示哀悼時使用。並且你也得承認鳳凰封印是很少見的，事實上，使用封印本身─不管是什麼形狀的已經與眾不同。你不覺得普通勒索者都是就用個乾膠片把信件簡單一封了事嗎。」

　　「有普通勒索者這種東西麼？」

　　「我是認真的，先生。黑蠟和鳳凰圖案的印鑒可以作為指認勒索者的有效證據。」

　　「於是妳就去找這兩樣東西？」這對他來說實在是聳人聽聞到無法相信。這位女士一定是在撒謊，他猜從一開始就是。這是唯一可能的解釋，瑪庫做出結論。

　　他還以為自己是個頗有天分的發明家呢，他諷刺地想。白伊菲可以給他上一課。

　　「很不幸，我還沒找到機會去搜其他人的書房或藏書室。」

　　「其他什麼人？」

　　「當然是那些你常與他們玩牌的人。」

　　「妳打算搜遍我每個牌友的書房和藏書室？」瑪庫好奇她能怎麼精心編織她那一大堆混亂的謊言。

　　「不，只包括那些同時也是古爵士生前牌友的人。」伊菲解釋清楚。她舉起一雙手，一個個數著：「拉摩，達瑞，皮谷，還有賈森。這四個就是將你的家庭和我阿姨的聯繫起來的人。」

　　「就因為他們跟我和古先生都玩過一兩次牌？」

　　伊菲嘆氣。「這是我在你的圈子和我阿姨之間唯一能找到的聯繫。我的推斷是某個認識古爵士的傢伙湊巧知道了我阿姨的秘密，也許是從僕人口中。此人同樣對你所知甚多。」

　　「不過沒有哪個秘密是值得勒索的，」瑪庫指出。「我告訴過妳，我並未被勒索。」

　　「也許沒有，爵爺，可勒索者必定與你關係足夠密切才會知道你打算離城一段相當長的時間。」

　　「這也不是什麼秘密。」

　　「不是嗎？」伊菲挑戰地望向他。「事實上你所做的任何事對絕大部分人來說都是秘密，先生。請回想一下，有多少人知道你要回你的莊園待一個月的？」

　　「很多人，」瑪庫輕鬆地回答。「比如我的私人事務助理，我的僕人們。」

　　「以及你離開倫敦前一起玩惠斯特的人？」伊菲溫和地問道。

　　「該死。」瑪庫感覺到一陣不情願的欽佩。事實上這位女士很機靈。「妳確實徹底調查過我了，是不是？」

　　「是的，先生，我對於調查很有一套，並且我在調查時立即注意到，你離開倫敦前的一晚和這四人在俱樂部玩過牌。」

　　「並且古夫人確定這四個人以前都跟她亡夫玩過。」

　　「不僅如此，」伊菲很滿意地說，「他們在他去世前一直和他一起玩牌長達二十年，先生。這個數字非常重要，因為我阿姨的秘密就發生在古先生去世前十八年。」

　　瑪庫緩緩綻出笑容。「棒極了，白女士，絕對一流。妳編造了一個確實非常吸引人的故事去解釋妳令人震驚的行為。我對妳新穎的創造力無比欽佩。」

　　她的臉垮下來。「你認為這整件事都是我編出來的？」

　　「是的，女士，我就是這樣想的。」瑪庫舉起一隻手。「不過我無意阻止妳的計劃，我向妳保證，這表演使我覺得非常有趣，妳是個具有驚人天賦的迷人演員。若能在其中扮演個小角色，我將非常感激。」

　　她眼裡閃動著迷惑與高度的謹慎。「你不相信我，但你也並不生氣？」

　　「實事求是地講，我還不確定對此事件作何感想。我還在考慮。」

　　「我明白了。」她嘀咕。「你通常都思考很久才決定你對事物作何感想嗎？」

　　他因她語氣中顯露的刻薄而微笑。「妳聽起來像是在催促遲鈍學生回應的女家庭教師。答案是我有個一旦做出決定便不再反悔的原則，這就使我做出決定時會先收集足夠信息。」

　　她的臉亮起來。「我很清楚你的著名原則，先生。我可以認為你還在收集信息嗎？」

　　「為什麼不？」

　　「這可真讓我鬆了口氣，先生。」她朝他明快地一笑。「我對你的科學頭腦有信心。我知道一旦你認識到我所說的都是事實，你會很高興協助我抓出那個勒索者。」

　　瑪庫感覺到馬車停下。「放心，白女士，我很樂於去調查了解全部情況。」

　　「當然。」她現在看起來快樂且無憂慮，「這是你的天性。」

　　「妳知道嗎，」當車夫打開車門時，瑪庫評論道，「我不認為之前有任何人研究過我的天性。妳覺得這研究有趣嗎？」

　　「哦，是的，爵爺。」她雙眼發亮地讓他扶著下到街面上。「這絕對和龐培的毀滅一樣令人著迷。」

　　「真高興知道自己可以和一場經典的毀滅相比。」瑪庫走下馬車握住她的胳膊。他瞧了眼老丁。「我還要好一會兒。」

　　他的多年僕從老丁高興地點點頭，「是的爵爺，我們會等你。」

　　瑪庫拉著她爬上晨玫廣場五號門前的階梯時，伊菲尖銳地瞪他一眼，「你那是什麼意思？你馬上就會走的。」

　　「來吧，親愛的，妳當然會邀請我進去喝杯白蘭地了，對不？」瑪庫贊同地看著街上每戶人家門前裝的新煤氣燈。

　　「進去？」伊菲的聲音因驚駭而升高。「別開玩笑了，先生！現在這個鐘點我絕不會讓你進這所宅子的。」

　　「我們還有很多得討論呢，白女士，並且我也想不出更方便的時間與地點了。」瑪庫抬起手來急促地敲了敲黃銅門環。

　　「不！等等，別敲。」伊菲忙道。「我告訴過我的女管家不用等我，我手提袋裡帶了鑰匙的。」

　　瑪庫向她伸出手，她猶豫了一下，把鑰匙遞給他，他一言不發地接過來開了門。

　　伊菲在他前面迅速走進黑暗的門廳，抓住一枝留在旁邊桌上的蠟燭並點亮，然後旋過身面對他。「先生，我確實不認為你應該進來。」

　　他微笑著，故意將一隻穿著靴子的腳放在門檻上。「如果妳還想要讓妳製造的假象繼續通過社交界的詳細審查，」他非常溫和地道，「那我恐怕妳必須允許我今晚在此稍作逗留。這是眾所期待的，妳瞧。」

　　「期待？」她帶著漸生的希望瞪著他。「你的意思是你允許我繼續假扮你的情婦？」

　　「為什麼不？」瑪庫跨進門，並把它啪地關上。「要是妳的身份現在就被揭穿，妳將什麼也查不到，而且還將被丟出上流社會社交界，永遠也無法再回來。」

　　「非常正確，先生。我簡直無法形容我有多麼感激。我明白你現在還不相信我的解釋，希望你知道我無比讚賞你對此事所持的開明態度。這更證實了我之前對你的印象。」

　　「這沒什麼，白女士。我會贊同你妳的假扮，至少在我找出所有問題答案之前。這是妳的藏書室？」瑪庫走進門廳左側的門。

　　「正是。」伊菲提起裙子趕上他。「爵爺，你真是太慷慨了。」

　　「我知道。」除了幽暗的影子，瑪庫什麼也看不見，他走向他估計是壁爐的地方。

　　「既然你現在並未受到勒索，你實在沒有義務協助我的調查。」

　　「多年前我就不再為盡義務做任何事了，我發現這全無意義。無論如何，偶爾我會因我那受詛咒的極度好奇而行動……該死的。」當靴尖踢到一大塊硬物時瑪庫退縮了。

　　「小心，爵爺。」伊菲舉高蠟燭。「這間屋子現在有點滿當當的。」

　　「我發現了。」錐形的影子舞過塞滿了破雕像、陪葬假面、造型古怪的甕和巨大花瓶的房間。

　　而家具甚至更奇特。窗下擺著的椅子有著帶爪的腿和有格里芬頭像的扶手，裝飾以綠色天鵝絨和金色緣飾的厚重的希臘式沙發氣派地擺在壁爐前，在燭光下，這些顯露出異教徒般的感官熱情。沙發兩邊的桌子都飾有獅子頭與斯芬克斯。

　　「我告訴過你我和我的表親剛從歐洲大陸遊學回來，」伊菲說，「在旅途中我很買了些古董。」

　　瑪庫凝視腳下那毀了他的黑色黑森皮靴尖頭的大塊鋸齒狀大理石。伊菲的燭光只夠讓他看出這是個帶翼神話怪獸雕像的一部分。「這到底是個什麼？」

　　「我在羅馬一家鋪子裡買的。」伊菲把蠟燭放在桌上，當她點上一盞燈時發出了刮擦聲。「很吸引人，是不是？在那家鋪子裡，我還買了好幾樣同樣有趣的東西，我特別喜歡這個羅馬百夫長。」

　　瑪庫看見那百夫長除了他的頭盔、劍和盾外是全裸著的。

　　「看起來，妳似乎是把一整個考古廢墟給搬進妳的藏書室了。」瑪庫說。

　　「是的，我很滿意這種效果，」伊菲滿足地四顧，她用戴著手套的指尖愛撫地滑過百夫長的手臂。「這同時刺激了感官與智能。你覺得呢？」

　　瑪庫無法不注視她的手指滑過那些大理石的肌肉，感覺到他本已處在活躍狀態的男性特質當即受到明顯刺激。百夫長，他思忖，但不是大理石的。

　　「妳想用這些來幹什麼，白女士？」

　　她沉思地靠向雕像，一肘撐著那戰士的肩，把下巴放在掌上。「我還未完全確定，我現在只是在對它們作研究，並畫些素描。」

　　「研究？」瑪庫看著她的衣料拂過雕像的鼠蹊部，他幾乎可以感到它拂過自己的皮膚。

　　「我的目標是創作一本古代圖形與設計的圖案書，這將可用作住宅裝飾之指南。」她吐露道，眼睛因熱情而閃光。沒注意給瑪庫造成的影響，她直接以臀部靠在雕像上。

　　「嗯哼。」一陣壓倒性的騷動掠過瑪庫。徒然地想要減輕它，他鬆開領巾並深呼吸以使頭腦清醒。

　　他馬上吸到伊菲的玫瑰香水味，並發現自己的感官前所未有的混濁。

　　「現在很多號稱來自於精確的考古成果的圖案多被誤導，甚至經常是錯誤的。」她說。

　　「我注意到了。」

　　「是嗎？」她高興地看他一眼。

　　「是的。」他的注視滑過伊菲大腿上柔和的擴張曲線，來到它溫軟地緊靠著冰冷大理石雕像的地方。多年來他從未如此接近失控。

　　「我的古典圖案花樣書的靈感將直接得自實際觀察與對真實廢墟的素描，就像這些。」伊菲優雅地朝室內四散的古典藝術殘骸一揮手。這樣想以古典風格裝修的時髦人們將可確保他們的建築師與油漆工一直堅持他們所選擇的古典風格，不管是希臘風、羅馬風還是埃及風或伊特魯里亞風。（譯注：伊特魯里亞是義大利中西部古國。）

　　「這聽起來是個雄心勃勃的工程，白女士。」

　　「是的，沒錯，不過我非常期待。我去年都花在收集原料上，你可以想像我多麼急於開始我的圖案書。」

　　「很自然。」他觀察著她燈下宛若凝脂的膚色，猜測它嘗起來的味道。他向她走去。

　　「不過，讓我們先解決重要的。」伊菲站直身體離開那個百夫長。「開始我的圖案書前，我必須先解決我阿姨的勒索事件。你確定我的假扮行動不會給你造成任何不便？」

　　「恰恰相反，我肯定這會給我帶來無窮無盡的麻煩。」瑪庫伸出手去抓住她光裸的肩部，在他堅硬結繭的手下，她的皮膚溫暖柔軟得令人難以置信。她並未退縮於他的觸碰，事實上，她似乎當即被催眠了。

　　「瑪庫？我是說，爵爺？」她用小小的舌尖舔舔下唇。「我不希望給你帶來麻煩，先生。」她聽起來又喘不過氣了。她的雙眸像是帶著誘人漩渦的深不見底的大海。

　　「我就站在這兒任妳差遣，白女士。」

　　「你太好心了，先生。我能問問，為何你並不完全相信我關於勒索者的解釋，但仍願提供幫助嗎？」

　　「正巧，我需要一個情婦。」他低頭覆上她的嘴並親吻她，就如他在芬家舞池第一眼見到她時就疼痛地期待著的那樣。

第三章

　　震撼像閃電撕裂烏雲般直接穿透伊菲，就算那個大理石百夫長突然活過來用胳膊摟住她，她也不會更吃驚了。

　　她過度震驚以至感受不到唇上瑪庫的嘴，在那難以置信的幾秒鐘裡，她就像塊石頭般僵硬。

　　瑪庫正在吻她。他強有力的雙手停留在她肩部光裸的皮膚上，將一陣陣興奮的小小顫慄送下她的脊椎。

　　這個聲名狼藉的男人，她如此崇拜他，將他藏在她心中最最親密的地方，近一個月來他每晚都衝進她的夢境。而他現在正在愛撫她，就在她自己的藏書室裡。

　　自從她回倫敦後，瑪庫便佔據了她每個醒著的時刻。她成日裡研究他，以便把自己變為與他會愛撫的交往對象相符合的幻像。

　　她從每個可能的來源蓄積謠傳、故事和很少部分的事實，閱讀所有她能找到的他的文章，不時地陷入沉思，思考她所知道關於他的每一處微小的細節，試圖理解他並把他變得更加真實。

　　在此過程中她產生了一個非常私密的幻想，她從未將之與任何人分享，哪怕是佐伊阿姨或阿玫。

　　每到深夜，經過一個長長的角色扮演的緊張夜晚，她會清醒地躺著，猜想若成為瑪庫真正的情婦，成為他愛著的人又將是何等感受。

　　他愛的女人。她並非那種會感受到或激起男人強烈熱情的女性，很久以前她便已平靜地得出此結論，同時亦已接受這一事實。她告訴自己，她太冷靜，太務實，太聰明了，不可能陷入愛情。

　　然而，儘管她已有此了悟，她仍在瑪庫身周編織出一片夢幻迷惘。

　　這看起來絕對無害，畢竟那男人已經死了。

　　可今晚，他從她夢中走出，進入到她的生活，且有形體的他遠比在她夢中時更加令人心醉神迷。

　　「妳是最不尋常的，伊菲，和我所想像的完全不同。」瑪庫的語聲喑啞，帶著沉重的性感陰影。「可今晚我想要的就是妳。」

　　她無法回答，不光因他再次封住了她的嘴，且她全身都在顫抖──從頭頂到腳趾。他的雙臂緊緊環繞著她，他的輕咬起初是溫柔的，然後充滿了說服力，繼而變得更加堅持。他的兩手緊握住她雙肩。

　　她喘息著，分開雙唇。他以將舌頭侵入她作為回應。

　　起初的驚慌引發的暫時僵硬蒸發了，伊菲感到不可思議地溫暖與柔順。熱流在她下身聚集，這是種極不尋常的感受。

　　她發出的悶住般的呻吟似乎取悅了瑪庫，他的手指在她的皮膚上握緊。另一陣愉悅的顫抖如浪潮般沖刷過她。

　　她抬起手來抓住他長長的白色領巾末端。「這真是令人震撼，爵爺。」

　　「是的，正是如此，對不對？」他吻著她的下巴和鼻尖。「我向妳保證，妳絕不會比我更震撼。」

　　「爵爺。」

　　「叫我瑪庫。」

　　「哦，瑪庫。」被激情之火所灼燒著，她放開他的領巾，將手臂貼合地環上他的頸項。

　　這動作使她的身體與他更密切接觸，她現在緊靠著他了。她的乳房壓在他寬闊的胸部上，她能感覺到他馬褲下男子氣概的變形凸起堅硬得怕人。

　　他的長指刷過她的頸背，她回應地低呼，雙腿間開始變得潮濕。她的頭向後倒向他的手臂，而他的唇來到了她的咽喉。

　　「瑪庫。天啊。」她將手指在他髮中握緊。她的感官知覺都在旋轉中，她已無法思考。

　　「我相信妳會是個最好的情婦，甜心。」瑪庫帶著伊菲退向那張寬闊的金綠色希臘沙發。

　　她聽到他的靴子踢到一塊大理石殘片時發出的沉悶聲響。

　　「該死的。」

　　「哦，親愛的，」伊菲開始退後，「小心爵爺，你會傷到自己的。」

　　「確實，不過我相信這很值得。」瑪庫繞過石頭倒向沙發。

　　他一隻腳仍放在地上，將伊菲拉倒在他身上。她趴向他肌肉結實的堅硬身體，無力抗拒地躺在他腿間。她輕薄的裙子如同抗議般微微扇動了兩下，便隨著降伏的輕柔低語飄落在瑪庫的腿上。

　　從瑪庫身上湧入的熱流幾乎要灼傷伊菲。她從未有過如此強烈的感覺。

　　他用兩手合著她的臉，將她的嘴帶到唇邊。

　　門邊傳來的驚呼打破了符咒。「伊菲，這是怎麼回事？」

　　正因瑪庫的愛撫而暈眩的伊菲抬起頭。「阿玫？」

　　「該死！」瑪庫低咆，「這到底怎麼回事？」

　　「馬上放開她，你這個臭男人！你聽到沒有？看在老天的分上，放開她！」

　　「阿玫，等等，別叫了。」伊菲撐起身來轉頭望向暗影中的門廳。她看見阿玫裹著塊印花棉布，深色的頭髮披散著，從雕像和家具間的縫隙中衝過來。

　　「阿玫，沒事的。」伊菲掙扎著坐起。阿玫停下來，但只不過是為了從爐邊抓起根撥火棍。她舉起棍子，威脅性地朝向瑪庫並瞪著他。「馬上放開她，你這個雜種，不然我就打破你的腦袋，我發誓。」

　　瑪庫用一個敏捷而驚人有效的動作推開伊菲，滾下沙發邊緣站起來。當他衝向前把棍子從阿玫手中扯掉時，她甚至還沒意識到他在做什麼。

　　阿玫沮喪地尖叫出高音階的哭喊。「阿玫，冷靜一下。」伊菲蹭過瑪庫跌跌撞撞地奔向她的表親，用胳膊摟住這個狂亂的女人。「冷靜點，表妹。我很好。我向妳保證，他並非在傷害我。」

　　阿玫抬起頭不解地看著伊菲，然後轉而瞪視瑪庫。「他是誰？他在這兒幹嘛？我知道妳的計劃非常危險，遲早會有男人想要佔妳便宜。」

　　伊菲安撫地輕拍她。「阿玫，讓我向妳介紹馬斯特伯爵。爵爺，這位就是我的表妹范阿玫小姐。」

　　瑪庫把撥火棍放到一邊時抬起一道眉毛。「很高興見到妳，我確定。」

　　阿玫瞪向他，下巴掉落。「可你應該是死了的啊！」

　　「我亦已被告知此事。」他嘴角有些扭曲。「但與之對立的證據持續出現。」

　　阿玫轉身面向伊菲，「鬧了半天，勒索犯並沒殺他？」

　　「顯然沒有。」伊菲紅著臉迅速撣平禮服，注意到她的一根羽毛躺在瑪庫腳邊的地板上。「得知我們在對付的不是殺人犯真是讓人鬆了口氣，不是麼？」

　　阿玫瞇起眼懷疑地盯著瑪庫。「我可不確定。站在我們面前的到底又是什麼東西？」

　　「一個極好的問題。當然不是鬼。」瑪庫探下身撿起那片白羽毛遞給伊菲。「很樂意幫妳回答更多細節上的問題，白女士。但夜色已深，而今晚的氣氛已被幾分鐘前的事件破壞無遺，所以我想我還是該離開了。」

　　「是的，當然，爵爺。」伊菲從他手中一把抓走羽毛，「不過你所說的允許我繼續扮作你情婦的話是當真的吧？」

　　「每個字都作數，我親愛的白女士。」瑪庫的眼睛在燈光下閃爍。「我會盡我所能協助妳的騙局，讓每個人都覺得它與真實無異。」

　　「你真是太慷慨了，先生。」伊菲大為感激，「讓你允許我的動機是你勇敢的天性，還是你智力的求知欲，爵爺？」

　　「我深切懷疑會是我勇敢的天性驅使我協助妳，女士。」

　　「那麼一定是你智慧的天性了，」她沾沾自喜地道。

　　他愉快了看了她一眼，向門口走去。「妳真是了解我。」

　　「她應該，」阿玫對他怒目而視。「她對你做過極徹底的調查，爵爺。」

　　「我受寵若驚。」瑪庫走到門廳，停下來，他的眼睛深思地停留在伊菲身上。「我走後一定記著鎖好門。」

　　伊菲微笑。「當然，爵爺。」瑪庫出到夜色中，將門在身後輕輕地閤上。

　　藏書室內短暫而緊張的沉默後，鋪路石上響起了伯爵黑馬車的車輪轆轆聲。

　　阿玫轉身朝向伊菲。她已冷靜下來，儘管柔和棕目中仍流露出昔日恐懼的痕跡。

　　她時年二十有六，比伊菲小一歲。從很多角度來看她都遠比伊菲漂亮，有著精致五官、光滑的深棕色秀髮與富有表情的雙眸，但刻板疏遠的神情使她顯得嚴峻而難以接近。

　　「我以為他是在強迫妳，」阿玫喃喃地道。

　　「我明白，我也知道妳所擔心的。不過，實際上他只是吻了我，阿玫。」

　　伊菲是唯一一個曾聽阿玫傾訴過她八年前還是個十八歲家庭女教師時的慘痛經歷的人。

　　阿玫的母親生她時就去世了，她被他窮學究的父親撫養長大，給了她他唯一不缺乏的東西──教育。當他死後，阿玫父女倆賴以維生的那一點點薪水亦隨之中斷。

　　為在這世上謀生，阿玫僅有的選擇和無數像她這樣擁有良好教育背景卻一文不名的年輕女士一樣：她應徵去做女家庭教師。

　　她被雇主家中的來客，一個名為道森的男人強姦。

　　女主人正好撞見此景時道森剛完事，這使她心生反感，當即決定解雇阿玫。

　　強姦事件不僅讓赤貧的阿玫失去了急需的工作，還使她無法得到下個就業機會。送她到這個她在此遇襲的人家的中介機構拒絕再為她介紹任何工作。

　　中介機構負責人通知她，她已不再擁有足以為他們的客戶服務的可敬名聲。他們一向以只為最高尚的上流人家提供品德無暇的女家庭教師和伴護而自誇。

　　伊菲知道在阿玫內心深處對那個可怕夜晚的深深恐懼已經淡去，但從未徹底消失。

　　「妳允許他吻妳？」阿玫疑惑地搖頭。「可他是個陌生人，事實上，本該是個死了的陌生人。」

　　「我知道，」伊菲緩緩沉入一把羅馬風格的椅子，她盯著手裡的羽毛。「可他感覺起來一點也不陌生。妳知道，我在芬家舞廳第一眼見到他時的感受嗎？」

　　「是什麼？」阿玫笨拙地問道。

　　伊菲笑了。「我覺得他看起來就該是那樣。」

　　「廢話。妳花了太多時間去仔細研究他的天性。」

　　「差不多吧。」

　　阿玫皺眉，「他就這麼出現在芬家舞會上？」

　　「是的，而且對於勒索者他一無所知。他說他絕對不是被勒索的對象之一。」

　　「好上帝。他也沒揭穿妳？」

　　「沒有。很顯然他聽說了我們散布出去的謠言，我們可說是在整個社交界面前言歸於好的。」

　　「我納悶他為何介入此事。」阿玫沉思。

　　「馬斯特是個極聰明的男人，有著敏銳的好奇心與開明的思想。顯然他明智地決定不揭穿我，直到他對我的目的一清二楚。」

　　阿玫嗤之以鼻。「哼。」

　　「像他這樣有著廣泛智能的男人必定具備理性而冷靜的頭腦，絕不會是隨隨便便就下結論的類型。」

　　「這毫無意義，」阿玫乾脆地道，「我不喜歡這檔子事兒。我敢打賭他是因為另外的原因才這麼好說話的。」

　　「那會是什麼理由？」

　　「若他認為把妳變成他真正的情婦將非常有趣的話，我絕不會吃驚。」

　　伊菲屏住呼吸。「哦！我確實不認為──」

　　「一點不錯。」阿玫嚴厲地瞪她一眼。「從一開始妳的思考方式就是錯誤的。呸！那個男的為何沒有像傳言中那樣死掉？」

　　「他離城去了他的一處產業，聽說我的事後才回來的。」

　　「那麼佐伊阿姨收到的短信裡聲稱馬斯特已因拒絕付錢被殺就只是個嚇唬她的把戲了？」

　　「顯然是。這真是離奇，阿玫。」

　　「從一開始這整個計劃就離奇到使我震驚。」

　　「我知道妳不贊成，」伊菲說，「可我想這還挺有效。」

　　「直到馬斯特還魂──有些人真是不替別人著想。妳下一步打算怎樣？」

　　「我無可選擇，只能繼續假裝馬斯特的情婦。」伊菲用手套中的食指輕點噘著的嘴唇。「我原本的計劃仍是唯一的計劃，並且也還是行得通的。如果我的真實身份曝光，我會失去進入馬斯特交際圈子的機會。」

　　「如果妳問我的話，我得說那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損失。」阿玫發著牢騷。

　　「我不同意。作為神秘的白女士──馬斯特伯爵的情婦，我可以去任何聚會，和任何人攀談。」

　　「可作為學究氣的老處女白小姐──白氏年輕女子學院的原經營者，妳就被限制在一個平凡得多的交往圈子裡，是這樣吧？」

　　伊菲做個鬼臉。「恐怕正是如此。事實是我現在有了充足的資金，這得感謝我們的好運氣和正確的投資──」

　　「該感謝的是妳的建築學方面的明智與曼先生生意上的天分。」阿玫糾正。

　　「還有妳的金融技巧，」伊菲補充，「別忘了妳的貢獻。」

　　「是，不過這不是重點。」

　　伊菲挖苦地一笑。「就像我剛才說的，拋開我的經濟狀況，作為白小姐，我的社交人脈和名望都不足以進入馬斯特的圈子。」

　　「並且妳仍然堅信，不管藏在勒索信後的是誰，他都必然同時在馬斯特和妳阿姨的世界裡活動。」

　　伊菲一拍白羽毛，「我很確定！顯然不管此人是誰，他都對伯爵本社交季的計劃所知甚詳，才能把佐伊阿姨收到威脅的時刻安排得恰到好處。」

　　「是的，我知道，但──」

　　「而且他也知道佐伊過去的秘密。馬斯特和佐伊阿姨之間唯一的聯繫就是以前和古先生玩牌、現在偶爾會和馬斯特玩的人。」

　　「但古先生本人就從不知道佐伊的秘密。」

　　「古先生絕大部分時間都喝得爛醉，連牌局都從未贏過，更別提去注意就在他鼻子底下發生的事情。可某個和他來往密切的人很可能猜出佐伊和歐爵士之間的事，然後將之聯繫到瑪芮的出生上去。」

　　「然後等到她都十八歲了才以此來敲詐？」

　　「是的。別忘了瑪芮是歐爵士而非古爵士的女兒一事原本並不值什麼，直到數月前謝斐德伯爵向她求婚時。」

　　伊菲無需再細說了。她倆都很清楚若瑪芮的名聲與一件醜聞相聯繫，謝斐德毫無疑問會收回求婚。

　　謝斐德家族是出了名的挑剔，他們對自家繼承人娶瑪芮這樣的姑娘是否明智本就存有疑慮。不錯，她確實有著一筆嫁妝，但也不是多麼豪富。還有就是儘管她非常可愛，無可否認地她的出身卻多少有些平凡。

　　謝斐德完全可以找到更好的對象，這每個人都一清二楚。與瑪芮的婚姻是基於愛情的，而上流社會一向把愛情看作是結婚理由中最無足輕重的一種。

　　「我不知道，伊菲，」阿玫沉默了片刻後說，「就算在我們還不知道伯爵沒死前這整個計劃就已過於危險了。可他現在還活著，我感覺事情會變得更複雜得多。」

　　「是的，」伊菲掃視著百夫長，「可我必須得告訴妳，我很高興他還活著，阿玫。」

　　「看得出來。」阿玫抿緊嘴唇站起身來。「這一點兒也不奇怪，妳已愛上他好幾週了。」

　　伊菲感到臉頰發燙。「妳太誇張了。」

　　「我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妳，我相信，甚至超過妳阿姨佐伊和妳妹妹。我從未見過妳對哪個男人有這樣的反應，哪怕是韓理查。」

　　話題轉到妹妹的新婚丈夫時伊菲皺眉了。「我向妳擔保，我從未發現理查像……」她努力搜尋合適的詞，「像馬斯特爵爺那麼有趣。」

　　「甚至在他追求妳的時候也一樣？」阿玫溫和地問。

　　「理查從未真正追求過我，」伊菲輕快地說，「是我有段時間誤解了他的意圖。這只是個可怕的誤會，並很快就得到了解決。」

　　令伊菲非常懊惱的是，理查真正愛的是她妹妹珂琳。

　　「誤解了他意圖的可不止妳一人，」阿玫說，「我們都是這麼想的。我仍然堅信他原本打算追求的是妳──如果妳想知道真相的話──看到珂琳長成了個大美人時他才改變主意的。」

　　「這麼說不公平，阿玫，理查沒那麼膚淺。」

　　「別說那麼肯定。再告訴妳點別的，若妳不曾分給珂琳一大筆嫁妝的話，他也還是不會向她求婚。除非他父母相信她能給他家帶去財產，不然他們才不會同意這樁婚事呢。」

　　「這個妳確實沒說錯。」伊菲鄙棄地皺起鼻子。她從來就不喜歡理查的父母。

　　伊菲幾乎從生下來起就認識理查了。他倆同齡，韓家和白家是鄰居，都住在德文郡的一個名叫迪弗德的小村子裡。

　　韓鄉紳和他太太從來都不大贊同伊菲的父母。在由不成文的規矩嚴密統治著一切言行舉止的小鄉村，擁有無拘無束的藝術氣質的人總是會被側目而視的。

　　伊菲一直很喜歡理查，而不管怎麼說，他待她也總是親切的，尤其是她因海難失去父母後的那段時間。

　　當她從他們的死這個可怕的打擊造成的第一波震撼中恢復過來時，伊菲發現留給她的現狀是她得供養自己和年僅九歲的妹妹。

　　很不幸的是，白氏夫婦並未留下多少遺產。伊菲母親的畫從未賣過好價錢，而他父親，一個頗具天分的建築師，缺乏商業上的敏銳以將自己優美典雅的設計變為現實。未曾預計的建築工程的隱藏支出，挑選生意合伙人的蹩腳嗅覺以及建築投資業所固有的無數問題使得白先生的盈利幾乎消耗殆盡。

　　無論何時，伊菲的雙親對於去埃及、義大利、希臘旅行以充實藝術靈感的興趣都遠勝過賺錢。

　　將各地時或出現的戰爭景象置之腦後，白氏夫婦的足跡遍布廣闊的歐洲大陸，伊菲和她妹妹也常加入他們。

　　但是不屈不撓的白氏夫婦出發去最後的旅行時將伊菲姐妹留在了家中。他們死在海裡的噩耗像暴風般席捲過他們心愛的兩個女兒。

　　為替自己和妹妹珂琳謀生，伊菲採取了大膽的行動。她通過賣掉她母親的畫作與他父親寫的一本設計書盡可能地聚集了每一分錢，用這一小筆財產開辦了她的青年女子學院，立刻大獲成功。

　　理查幫助伊菲從他父親處借到一所合適房子以作辦學之用，他說服他父親這會是項很好的投資。此外他還給伊菲提供了不少熱情幫助，包括勸說他母親向她的朋友們推薦這所學院。

　　她應永遠感激理查，伊菲思忖。並且他也一直是討她喜歡的。他是個具有可愛風度的親切的英俊男子。

　　但她現在明白自己不會是他妻子的最好人選。顯然，對此他早在那時便有所了解。

　　事實是，對她來說被迫在迪弗德度過下半生將會是非常悲慘的。直到去年離開村子之前，她都不曾意識到她富於獨立、冒險與聰慧的天性受到何等壓制。

　　現在她感覺自己似乎從繭中破出，化為了生有自由翅膀的生物。

　　去年伊菲發現自己繼承了父母非傳統的藝術感性。讓自己的言行都符合一個沉悶鄉紳太太的標準無疑將會使她的日子非常難熬。

　　另一方面，她的妹妹卻很享受迪弗德的鄉紳生活。珂琳看起來甚至挺喜歡她的公公婆婆。

　　「伊菲？」

　　伊菲從沉思中喚回思緒。「嗯？」

　　「我很在意這個新發展。」

　　「妳是指什麼？」

　　「現在的局勢太不安全。」

　　「胡說。我們會找出那個勒索者，一切都會好的。」

　　「我指的不是勒索者，」阿玫探索的眼神投向她。「我指的是妳的個人狀況。這個假扮聲名狼藉的寡婦的行動實在是太危險了，看看剛才這裡發生了什麼。」

　　伊菲的臉頰燒紅了。「真的，阿玫，那只是個吻而已。」

　　阿玫用憂慮的目光注視她。「為妳自己好，我求妳千萬注意別再陷入這種不謹慎的擁抱。馬斯特可不是那些妳可以用皺眉或片語就能打發的無害鄉紳，他是個強有力的男人，慣於得到自己所要的。」

　　「他是位紳士！」伊菲抗議。

　　「像他那種男人會奪取一切他們需要的，才不會管是否會傷害到別人。」

　　伊菲無言以對，因她知道阿玫的結論來自過去的痛苦經歷。

　　在今後的危險日子裡，她必須牢記自己並非真是白女士──那位風情萬種令人激動不已的寡婦，社交界最為聲名狼藉的伯爵的神秘情婦。

　　她是學古典設計的學究氣老處女白小姐。

　　而且她還有個勒索者得對付。

　　※※※

　　她真令人著魔，瑪庫走上他城中住宅門前的台階時心想。聰慧，熱情，且令人驚喜地區別於他所知的通常女性。這個社交季剩餘時間內她會是他最有趣的情婦。如果他運氣不錯，還會更久。

　　瑪庫感到一陣只能稱之為期待的情緒洶湧而來。與一個聰明女人建立長期穩定而舒適的關係將會是極令人放鬆的。

　　一個接受他的規矩，不會以婚姻糾纏他或以幼稚的脾氣和令人激怒的場面煩擾他的女人。

　　一個了解他廣泛智力愛好的需要的女人。

　　一個不會總是試圖將他的注意力從他正研讀的書籍或正進行的實驗上拉開的女人。

　　一個當熱情的需求暫時緩解後他可與之進行真正交流的女人。

　　瑪庫走上最後一級台階時，拉雷打開門。「晚上好先生，相信你渡過了一個愉快的夜晚。」

　　「很有趣的一晚，拉雷。」瑪庫脫下外套，連同帽子一起交給他的男管家。

　　總是如埃及隨葬面具一般表情冷漠的拉雷此刻也不禁面露驚訝。「真高興聽到這個，先生。經過一整晚社交活動後，你回來時很少是這麼，嗯，熱情的。」

　　「這我清楚，拉雷。今晚的事情多少有些不尋常。」瑪庫走向藏書室，他的皮靴在鑲著金邊的黑色大理石地板上發出回響。「你可以休息了，我會關燈的。」

　　「謝謝你，先生。」拉雷微妙地停頓。「還有件事。」

　　「什麼事？」

　　「您的弟弟今晚稍早時到達，一個小時前又出去了。我相信他是去了他的俱樂部。」

　　「貝內在倫敦？」瑪庫皺眉。「不是說他到蘇格蘭去拜訪朋友了嗎。」

　　「是的爵爺，我知道。」

　　「好吧，我明早會跟他談談。」瑪庫走進藏書室。「晚安，拉雷。」

　　「晚安，先生。」拉雷安靜地帶上了門。瑪庫穿過房間走到放在角落的小桌處，桌上的水晶瓶內高級法國白蘭地正投下一片香醇的琥珀色暗影。

　　瑪庫給自己倒了杯白蘭地，坐入寬大而舒適的扶手椅中。他心不在焉地聞著杯中烈酒的醇香，思索著自己正捲入一段私密關係的事實。

　　令人震驚的是這次他竟非常期待。

　　這太不尋常了。他總是很不喜歡每段關係迎來不可避免的結束時慣有的不愉快，最近一段時間他甚至發現自己厭於花費時間與努力去建立一段新的關係。

　　當很清楚事情會怎麼結束時你很難保持投入熱情，而他甚至已漸漸能夠預言一切將在何時徹底完結。

　　他任由一段段關係之間的空檔期越拉越長，直到累積的身體需求已無法忽視。

　　問題是他總是為滿足通常男性欲望的需求所累。當他心境憂鬱時，他曾試想若能不受其干擾事情將會是怎樣：他將能夠脫開黑暗世界的所有浪漫糾纏，將自己完全投入到運用智力的滿足感中。

　　這念頭讓他咧嘴一笑。如果說他今晚有什麼發現，那就是他的身體永無可能任由他忽略掉自己的情慾。未滿足的慾望之爪仍緊握著他的腰。

　　但事情最有趣的地方在於他並不畏懼前方的誘惑。實際上，長久以來他首次對此產生期待。

　　他所有本能都告訴他，與伊菲一起，事情將會全新且截然不同。

　　站在這次開端，他看不到必然的結束。

　　僅有此次他在進入一段關係中的同時並不知道它將會在何時以何種方式結束。光這個就足以刺激他的慾望。

　　瑪庫吮著白蘭地，沉思著一段預示著驚奇與無法預測的關係將會帶來的樂趣。

　　他想知道她能將她『抓住勒索者計劃』這個聳人聽聞的故事堅持多久。

　　他對這位女士的創造力給予高度評價。她找到個插足最頂級社交界的絕妙方法。

　　無疑她希望他這個月剩下的時間都待在城外，這樣她就有足夠時間引誘到一個多金的情人。也或者她此舉根本就是為了吸引他的注意。

　　後者是個很能引起人興趣的念頭，並且相當討人歡喜。

　　瑪庫在掌中懶懶地轉動著玻璃杯。只要她樂意，他會任由她繼續假裝是在抓捕勒索者。這不會有任何損害，並且看她能把這個荒謬藉口保持多久也頗為有趣。

　　但在此期間，他另有更加有趣得多的遊戲要和白伊菲玩。

　　一種不舒服的潮濕感讓瑪庫低頭望去，當他發現昂貴織物上暈染開來的暗色污跡時發出呻吟。

　　他起身拿來外套探入內層口袋，拿出個金屬物體並沮喪地注視它。

　　顯然他最新設計出的能裝需要的墨水並可隨身攜帶的液壓蓄水筆還需進一步改進。

　　這已經是他兩週來毀掉的第三件外套了。

　　※※※

　　次日晨貝內溜達進早餐室時瑪庫正從餐具櫃上擺著的托盤裡取些煎雞蛋。

　　「早，瑪庫。」

　　「早安。拉雷說你回倫敦來了，我沒想到你會回來。」瑪庫掃了眼他的弟弟，微笑變為驚奇地眨眼。「見鬼，你的頭髮是怎麼回事？」

　　「我的頭髮沒怎麼。」貝內的俊臉不愉快地皺起來。他走向餐具櫃，開始忙於揭開每個托盤上的蓋子。「這是流行的樣式。」

　　「只限於拜倫和他那群擁躉中吧，」瑪庫審視他弟弟精心弄亂的髮鬈。和瑪庫的一樣，貝內的深色頭髮是天然直的。「提醒你的男僕用鬈髮烙鐵時小心點兒，不然搞不好他會燒著你的頭。」

　　「這一點也不好笑。有鬆餅麼？」

　　「我想是在最後邊那個托盤裡。」瑪庫端著自己裝得滿滿的盤子走回餐桌邊坐下。「我還以為這個月你是打算在蘇格蘭和你朋友漢睿一家過呢。」

　　貝內把注意力保留在裝鬆餅的托盤上。「我也以為你這個月是待在約克夏。」

　　「我改變主意了。」

　　「我也是。」

　　瑪庫皺起眉頭。「你改計劃是因為出什麼事了嗎？」

　　「不是。」貝內專心專意地從另一個托盤往外夾煎雞蛋。

　　瑪庫不安地注視弟弟的背影。他太了解貝內了，他對自己從來都是沒有秘密的。一定出什麼問題了。

　　十八年前他們的母親死後，瑪庫便一手把貝內拉把大。瑪庫的父親那會兒確實還活著沒錯，但柯喬治對他的小兒子就跟對大的那個一樣漠不關心。相較於令人煩惱的家庭重擔，喬治更關心他的獵犬、跨欄賽馬和他當地小酒館裡的狐朋狗友。

　　因再無人可撫養貝內，瑪庫便承擔起這責任──正如他更小些時就承擔起在農場勞作的責任一般。

　　農場的收入持年穩定增長，這都是得益於瑪庫對於工具、肥料、耕犁與播種技術的成功革新。

　　喬治將多出的收入幾乎全都用於購買更好的獵犬和跨欄賽馬。當瑪庫的母親膽怯地提議將瑪庫送入牛津或劍橋時，喬治立即粉碎了她的期望。他怎麼會肯少掉那份該地區最好的農夫帶來的收入？

　　偶爾喬治會拍拍瑪庫的背，咯咯笑著說這兒子真是生得有用。很難得地他會有把貝內舉高隨意逗逗的念頭。

　　他總是滿意地說，幸好兩個兒子都像自己一樣體質絕佳，並指出像他太太那樣的慢性病實在是個麻煩。不過作為父親，他參與兒子們的生活也就只到這個程度。

　　瑪庫母親長年為徵兆包括憂鬱與疲勞的曖昧病症所擾，在他十八歲那年又感染了一場高熱，只數幾小時她便被病魔征服。她去世時瑪庫陪在她床邊，懷裡抱著兩歲大的弟弟。

　　這時他父親正在外獵狐，對妻子的死他感受到的失落遠不及因必須變更狩獵計劃而產生的不便。此後柯喬治又活了將近一年，在他被長久忽視的妻子死於肺熱的十一個月後他新買的跨欄賽馬沒能越過一道障礙，使他落馬時跌斷了脖子。

　　教區牧師來通報他父親已死的消息時，瑪庫正和工人們在田裡幹活。他那會兒正在測試對一台新收割機所做的改進效果如何。

　　他至今仍記得，當教區牧師喃喃著些悼慰的語句時，自己心中奇異的抽離感。

　　一年前他母親去世後他淚落不止，可這個早上他父親的死卻無法擠出他半滴眼淚。

　　在他抽離感的掩蓋下的最主要的情緒是一種短暫而無名的憤怒。

　　他不明白心中怒火為何而生，因此他將之迅速深埋入記憶的角落，並未曾允許它浮現出來。

　　小貝內似乎對於失去父親一事印象非常模糊，他將他所有注意與感情都投注向生活中唯一不變的真實存在──他哥哥瑪庫。

　　瑪庫將回憶推到一邊，看著貝內漫步回餐桌。

　　「漢睿和我在蘇格蘭都覺得無聊，」貝內道，「我們決定回倫敦參加這個社交季。」

　　「是這樣。」瑪庫把果醬塗在一片土司上。「記得你說過社交季無聊死人。」

　　「是的。好吧，那是去年。」

　　「當然。」

　　去年貝內剛滿十九，才從充斥著熱心於政治與詩歌的年輕人的牛津出來，對於社交季的輕佻不屑一顧。瑪庫將他引入一個由對最新詩篇和政治理論充滿熱情的年輕人構成的俱樂部，貝內顯得心滿意足。

　　瑪庫暗自高興他弟弟不是那種沉浸於上流社會膚淺娛樂的類型。

　　牛津起到作用了。瑪庫送貝內去那裡不是為了受教育，相反地，他在一個優秀的教師和自己始終擴張著的藏書室的幫助下在家中讓貝內學習知識。

　　年輕人上牛津或劍橋都不是為了學習，他去那裡的目的是練習社交技巧，一起廝混的伙伴在今後的生活中將是他的生意對象。他去那裡和最上等的家庭的子弟交往，在這些家庭中他將找到合適的妻子人選。

　　瑪庫決定他的弟弟不能像他一樣成為不夠世故圓滑，對農場以外的生活一無所知的粗線條村野鄉紳。

　　瑪庫已為自己的不夠世故付出了高昂代價，他不希望貝內也承受和他一樣的命運。要想在生活中不成為個受害者，一個人得盡快拋開他的幻夢才行。

　　瑪庫大咬一口土司，「你昨晚去哪兒了？」

　　「他和我都去了俱樂部，」貝內含糊地回答。「然後漢睿提議我們去幾個最有趣的晚會轉轉。」

　　「哪些？」

　　「我記不確切了。有一個是布家的舞會，我記得。我想我們還在傅家的招待會待了一小會兒。」

　　「玩得高興嗎？」

　　貝內接觸到瑪庫的目光後游移開視線，他聳聳肩。「也可以那麼說。」

　　「貝內，我受夠遮遮掩掩了。如果出了什麼問題，告訴我。」

　　「沒出什麼問題，」貝內瞪他，「至少我沒有。」

　　「你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很好，瑪庫，那我就不客氣了。照我的理解，你昨晚是大出洋相了。」

　　「出洋相？」

　　「該死的。他們說你把你的現任情婦抱出芬家的舞廳，看在上帝的份上。簡直是幕活劇。」

　　「啊，這就是問題所在。」瑪庫的手握緊刀把，他嚴肅而精確地切入他的臘腸。「我使你尷尬了？」

　　「瑪庫，盡你的餘生你都要用怪異的行為讓上流社會開心嗎？」

　　「我使你尷尬了。」瑪庫叉起一片臘腸沉思地咀嚼著。「試著別往心裡去，貝內。社交界又不是沒見過更糟的。」

　　「那不重要，不是嗎？」貝內在鬆餅上抹上厚厚一層黃油。「問題是，在你這個年紀的男人理應舉止合宜。」

　　瑪庫差點被臘腸噎到。「我這個年紀的男人？」

　　「你三十有六了。幾年前你就該再婚，生兒育女。」

　　「活見鬼。你到底是從哪兒生出的念頭，突然關心起我的下一代來？你很清楚我無意再婚。」

　　「那你對爵銜所應盡的責任呢？」

　　「我會很高興把爵銜傳給你。」

　　「好吧，我並不特別想要那個，瑪庫。那是你的，應該傳給你的兒子。」明顯的挫敗感使貝內皺眉。「唯一正確與適當的是面對你的責任。」

　　「我發現我昨晚的行為確實讓你覺得羞辱。」瑪庫乾巴巴地道。

　　「你必須得同意，有個拒絕對成為最新話題感到任何悔恨的三十六歲未婚伯爵哥哥多少使人有點尷尬。」

　　「這又不是第一次了。」

　　「在舞池中央上演活劇還是第一次。」

　　瑪庫豎起一道眉毛。「你怎麼知道？你幾乎不涉足社交界的。」

　　「多家的小姐告訴我這些的。」貝內反擊，明顯受了刺激。

　　瑪庫瞪大眼睛。「多朱蓮？」

　　「昨晚我有幸與她共舞。」貝內小聲咕噥。

　　「是這樣。」

　　「每次你用這種語氣說『是這樣』，一般來說意思就是你不贊同。好吧，關於多小姐，你最好別跟我說些令人不愉快的話，瑪庫。她是位有著極纖細感性的美麗年輕小姐，做夢都不會想到捲入一件醜聞。」

　　「這是多朱蓮的第二個社交季了，」瑪庫嚴酷地道，「這會兒她必須得弄到個丈夫，因為多家供不起她的第三個社交季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貝內？」

　　「你不就是想把我從她那兒嚇走嗎？你辦不到的。她是個至高無上的女性典範，我會永遠感謝昨晚被允許謁見她。」

　　「毫無疑問，此刻她正在感謝她的守護星讓你注意到了她。她會策劃好出現在任何一個你今晚會出席的舞會。」

　　「該死的。她絕不是那種會策劃任何事的人。她是如此無邪溫柔與甜蜜，不可能去策劃什麼。」

　　「她此刻就在策劃，相信我。」

　　「你怎麼知道？」

　　「她是多啟斯的女兒，而我了解多啟斯。他不顧一切地要把朱蓮嫁個好價錢。而她母親急不可待地想攀上有爵銜的人家。」瑪庫瞇起眼來用叉子指向貝內。「你可是婚姻市場上的優質目標，貝內。你很富有，並且非常有希望繼承到爵銜。你得當心自個兒。」

　　貝內扔下他的餐巾。「這太過分了。多小姐才不是那種會在意爵位和財產的人。」

　　「如果你真相信這個，那你就比我以為的更天真。」

　　「我不天真，但我也不會讓自己變得和你一樣冷酷無情，瑪庫。並且我也絕不會和像你的白女士那樣駭人聽聞的女性混在一起。」

　　「當你說到白女士時必須尊敬，否則就別提她，明白了嗎？」

　　「看在上帝的份上，她是你的情婦。」

　　「她是我非常好的朋友。」

　　「每個人都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你倒是有精神批評多小姐！如果你問我的意見，你的白女士應該向她學學禮貌才是。」

　　瑪庫當地一聲把杯子放回杯碟上。「沒人問過你。」

　　早餐室的門打開，拉雷出現在門口，他戴著手套的手中有個小銀盤。

　　「給你的消息，爵爺，剛剛才送到的。」

　　瑪庫拿起字條時皺起眉頭，一言不發地匆匆看完。

　　Ｍ：

　　我必須見你，至急。公園，十點，噴泉。

　　H

　　瑪庫掃了眼拉雷。「給宙斯備好鞍，九點半牽出來。我想我今早該去公園騎會兒馬。」

　　「是的爵爺。」拉雷退出早餐室。

　　「誰送的字條？」貝內問。

　　「一個朋友。」

　　「我猜是白女士。」

　　「不，事實上它不是來自白女士。」

　　貝內嘴唇繃緊了。「我從未看到你在提到你哪個情婦時這麼暴躁。」

　　「她是我朋友。」瑪庫扔下餐巾站起身來。「別忘了這一點，貝內。」

　　※※※

　　十點差五分時，瑪庫騎著他肌肉發達的黑色種馬宙斯走進公園。他走上一條通往繁茂的綠色植被帶中心的礫石小徑，這條路是若干小路中最少人走的。

　　沙夫人韓娜正在一輛小型封閉的輕便馬車裡等他。她披著件暗栗色的馬車披風，帶凹槽的高領強調出她優雅的頸部線條。她可愛的臉隱蔽在時髦的栗色帽子的面紗下。

　　「瑪庫，感謝上帝，你來了。」她撩起面紗用焦慮僵硬的視線緊盯著他。「這幾天我簡直瀕臨瘋狂，今早上我一聽說你回城了就馬上給你送去字條。我本來還擔心這麼急你會來不了。」

　　「妳知道需要幫忙時我總是隨叫隨到的，韓娜。」瑪庫不喜歡她精致容貌上的緊繃感和她灰眸裡的陰影。

　　韓娜二十九歲，嫁給富有而討人喜歡的沙爵士，前不久才生了個兒子。

　　她七年前就守寡了。她發生在三年前的第二段婚姻看來是快樂的，瑪庫也為她高興。他曾以為她已把以前充滿恐懼的日子拋在身後，但今早他發現她眼中又出現從前那種被幽魂糾纏的表情。

　　「怎麼了，韓娜？」

　　「我被勒索了，」她低喃，她的臉絕望地皺到一起。「哦，瑪庫，有人知道了一切。」

　　瑪庫一動不動。「這不可能。」

　　「不，這是真的。」她眼中出現淚珠。「哦，天哪，他知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嗎？他知道帕林頓是怎麼死的。他知道是我殺了他。」

　　「韓娜，控制下妳的情緒。妳是說有人管妳要錢？」

　　「是的，五千鎊，我已經付了。我被迫典當了些耳環。」

　　「該死的。」

　　「我害怕還會出現更多要求。」

　　「是的。」瑪庫用短馬鞭輕觸他的靴子。「我想我們可以確實地假定還會有更多要求。當你遇到勒索者時總是這樣的。」

　　「天哪，我怕極了，瑪庫。」

　　「韓娜，仔細聽著。妳什麼時候收到第一封信的？」

　　「六天前。我本想立即送個消息給你的，但我不知道你去哪裡了。我只知道你要離城一段不短的時間。」

　　「我在柯氏老宅。」

　　「我徹底絕望了，已幾天沒法睡覺。我丈夫也留意到了，他一直問我是不是有什麼問題，想叫我去看醫生。我該怎麼辦？」

　　「現在什麼也別做，」瑪庫柔聲道。「我會處理的。」

　　「可你又能做些什麼呢？瑪庫，你聽見我說的了嗎？那個人知道我……我是殺人凶手。」

　　「噓，韓娜，冷靜。妳沒謀殺帕林頓，妳所做的只不過是正當防衛。永遠別忘記這個。」

　　「沒人會信的。若我丈夫知道了會怎麼說？」

　　「我估計妳丈夫會遠比妳所相信的更理解此事，」瑪庫說。這不是他第一次勸說韓娜告訴沙爵士她前夫死亡真相了，但韓娜堅決拒絕這麼做。

　　「我不敢告訴他，瑪庫。他會永遠不能接受他娶了個殺死第一任丈夫的妻子的現實。若換成你，你會怎麼處理此事？」

　　瑪庫聳肩。「想到我對帕林頓做過的事以及他是怎麼對待妳的，我會祝賀妳那槍打得很準。」

　　韓娜深受煩擾地看他一眼。「我求求你，請別拿我開心了。」

　　「我不是在逗妳玩，這是事實。我想妳低估了妳的新任丈夫。」

　　「我比你更了解他。他認為我是無可指責的典範。我就是沒辦法告訴他真相。」

　　「顯然勒索者也清楚這個。」瑪庫評論道，「有意思。」

　　「你會怎麼辦？」

　　「我相信我得跟個比我原先以為的更了解內情的人好好談談。」

　　「你都是在說些什麼呀？」韓娜哀號，「瑪庫，這件事你絕對不能告訴任何人，哪怕一點點。」

　　「別擔心，我不會把妳的秘密說出去的。不過關於某些昨晚忽略了的問題我確實想找到答案。」

　　「我不明白。」

　　「顯然我似乎是有點草率了。我幹了些很不常有的事：匆忙做下結論。」瑪庫勒定蹦跳的宙斯。「我原本以為自己聽到的是個創造性的浪漫故事呢。」

　　「你在說的是什麼事？」

　　「別管它了。此事說來話長，現在我沒時間告訴妳了。放心，我馬上就會去處理此事，韓娜。還有，以後要付錢給敲詐者前一定得先問過我，清楚了嗎？」

　　「是的。」韓娜戴著雅致手套的手指抓緊韁繩，「把這事告訴你後我輕鬆多了，之前我簡直都快發瘋。」

　　「會好的，我保證。」

　　韓娜朦朧地微笑。「你幫我扔掉帕林頓屍體的那晚也是這麼說的。」

　　「我說的沒錯，不是嗎？」

　　她古怪地看他一眼。「為保守我的秘密你卻付出了很大代價。你很清楚，時至今日仍有不少人說是你為得到投資事業的主控權而冷血地謀殺了帕林頓。」

　　瑪庫微笑。「重要的是沒人能證明他不是死於一個攔路搶劫的惡賊之手。流言從不會困擾我，韓娜，我都習慣了。」

　　她的嘴角挖苦地扭曲。「有時我覺得沒任何事能困擾你。」她猶豫了下。「我讀了晨報，不得不注意到關於某個昨晚芬家舞會場面的傳聞。」

　　「是麼？」

　　韓娜給他嘲弄的一瞥。「來吧，瑪庫，我們是老朋友了，你可以信任我。我們都清楚你不是那種會為任何女人昏頭的類型。你真的把白女士從舞池抱出去？」

　　「她暈倒了。」

　　「你從未和哪個當眾大鬧的人攪合在一起，瑪庫。你有著要求情婦行為絕對謹慎的糟糕名聲。」

　　「白女士不是我的情婦，」瑪庫冷淡地回答。「她是我很要好的朋友。她暈倒了，我得確定她能呼吸到新鮮空氣好讓她醒過來，就是這樣。」

　　韓娜嘆氣。「你今天情緒古怪。」她伸手拉下她的面紗。「原諒我的干涉，你和白女士的關係完全是你個人的事情。」

　　「我得走了，我告訴我丈夫上午是去購物。」

　　瑪庫聲調放軟了些。「試著別去過度焦慮勒索者的事，韓娜。我會處理的。」

　　「謝謝你。」她再次向他憂愁地一笑。「有你做我朋友真是幸運。」她輕抖缰繩，順著礫石小徑駛出了樹林。

　　瑪庫研究了好一會兒噴泉，然後調轉馬頭騎向公園西門。

　　※※※

　　「可他本應是死了的，」古夫人佐伊哀號，「他為什麼沒死呢？」

　　「噓！佐伊阿姨。」伊菲迅速四下環顧家具商霍恩比與史密斯的寬敞陳列室。很幸運地，佐伊的悲嘆看來沒被誰聽到。「我不知道，不過這是個可喜的進展，妳不覺得嗎？」

　　「這把事情攪得更亂了，如果妳問我的話。」佐伊宣稱。

　　穿著她偏愛的灰暗斜紋布長袍的阿玫同意地點頭，「妳阿姨說得很對，這整件事就是一大團混亂。我不喜歡這樣。」

　　「妳倆都小聲點，會被人聽到的。」伊菲再次緊張地環視房間。

　　店主正在遠處的櫃台後盤旋著。史密斯先生體形寬闊滾圓，穿著鮮粉紅色的馬甲和最新樣式的打褶褲子。憔悴禿頭且彎腰曲背的霍恩比身上的佩斯利螺旋花紋呢背心與他紫色的外套形成鮮明對比。

　　霍恩比渴望地盯著聚集在一本圖案書周圍的伊菲三人，明顯是在等待一個突襲的機會。他已經被拒絕兩次了，但伊菲知道他又已快忍不住要再一次嘗試提供幫助。

　　這個長長房間的牆上掛滿了為想要以最時尚的風格裝飾家居者提供參考的圖畫與花樣。屋子正中排列著最新款的桌椅，有幾張桌上擺放著包括住宅每個房間的繁富室內裝飾的圖案書。

　　伊菲她們正裝作研究著一個兼作藏書與雕像陳列之用的房間的裝潢問題，但她們三人今早在此集合的真正目的是為討論危機事件的最新進展。

　　「顯然勒索者關於馬斯特被殺的說法是在扯淡，」伊菲說，「他是想嚇唬妳，佐伊姑姑，這樣妳就會任他榨取。」

　　「他得手了，足足五千英鎊，」佐伊咕噥。「這確實太多了。看著姓古的在馬匹和女人上逐漸消磨掉我的財產這麼些年後我終於得回了對自己財產的控制權，然後發生什麼了呢？某個下流的勒索者出現，試圖再次把它從我這裡搶走。」

　　「我明白，佐伊姑姑。我們會揪出他來並停止這一切，我向妳保證。」伊菲同情地低語。

　　她非常喜歡她阿姨，並決心盡她所能幫助佐伊逃離勒索者的魔爪。

　　佐伊是個活潑精神、富有戲劇才能的四十五歲女子，她曾和伊菲一樣的茶色頭髮已明顯雜入銀絲，她的清晰輪廓是所有白家女人的標誌。

　　二十五年前，佐伊不光引人注目，她還是個女繼承人。她溺愛的父母為她這個獨生女準備的大筆嫁妝吸引了古爵士的注意。當發現姓古的幾乎一文不名時已經太遲了，佐伊已結了婚，而她丈夫得到了她財產的合法控制權。

　　他所垂涎的錢財到手後，古爵士迅速對他的新婚妻子失去了興趣。幸好他還不是個完全的白痴，總算沒有把佐伊繼承到的遺產全部浪費掉。無論如何，在用光了所有收入，並開始大筆地挪用本金時，他很是時候地中風了。

　　就如佐伊曾告訴伊菲的那樣，這正是古某人的典型作風──就連離開塵世一事也被他用以羞辱佐伊。他是死在一家妓院裡的。

　　眾所周知，佐伊從這段婚姻中得到的唯一好處就是她可愛的女兒瑪芮，她因瑪芮與英俊且富有（關於這點她特別確認過）的謝菲德的婚事而激動萬分。

　　在與討人嫌的古某人的漫長婚姻中，佐伊從她與歐爵士的隱秘關係得到不少安慰。他倆被介紹認識時歐爵士便對她一見傾心，並終身未婚。直到被勒索者發現前，他是瑪芮的親生父親一事一直是個深深埋藏的秘密。

　　瑪芮是個迷人的親切淑女。她極喜歡歐爵士，待他如同最愛的叔輩，歐爵士也很溺愛她。

　　她丈夫死後，如同很多上流社會裡的寡婦一樣，佐伊終於得到自己該得的東西了。

　　她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聚集所有她剩餘的遺產，並將它們全部投入到伊菲的第一件房地產投資項目──晨玫廣場中去。

　　去年這項投資產生第一筆收益後，佐伊立即為瑪芮準備了一大筆嫁妝。她們母女倆都從她們的衣櫥中去掉了所有灰暗而不時髦的長袍，代之以由帶法國口音的優雅女裝店主所提供的新裝。萬事俱備之後，瑪芮初次進入了上流社會社交界，並在第一次舞會後不久便被謝菲德求婚。

　　當看著藏書與雕像陳列兩用室的圖例時，佐伊雙唇緊閉。「歐緹斯說很可能很快還會有更多要求。他說勒索者就像水蛭，他們一再出現直到受害者被他們吸乾為止。」

　　伊菲戰慄，「多麼可怕的比喻。就我所聽說，他是對的。」她對著圖案書皺眉，心思卻停留在她姑姑的麻煩上。「糟糕的是馬斯特以為整件事只是個有趣的玩笑。」

　　「妳確定他並不相信妳？」佐伊問。

　　「他說得很清楚，他認為我捏造出這個故事來是為了解釋我的假冒行為。」

　　佐伊呻吟。「這真是太可怕了。我仍舊難以相信他同意了妳繼續扮作他的情婦。」

　　「他同意了我們就該謝天謝地，這樣我才有機會去搜那些嫌疑人的書房和藏書室。」

　　「我開始認為這完全是在浪費時間，」佐伊說，「到現在為止你都一無所獲。」

　　伊菲用手套裡的指尖輕點插圖。「我可不會這麼說。我已把達瑞和賈德從嫌疑名單上劃去。」

　　佐伊嘆氣。「我不知道。這聽起來太含糊了。」

　　「反正我們現在也沒什麼別的好做。」伊菲眼角瞥見一抹紫色時立即住嘴。「哦，你好，霍恩比先生。就像你看到的，我們還在研究這些圖例。」

　　「當然。」無法抵禦去慫恿潛在客戶這個誘惑的霍恩比挨過來。「也許我能幫點兒忙？」他向她們擺出個油膩的笑容。

　　伊菲飛快地轉著念頭。「這個設計中，壁爐上方的裝飾確實非同尋常，霍恩比先生。」

　　霍恩比立刻容光煥發。「這精確地模仿自一處古代墓葬遺跡，女士。這帶給藏書室一種嚴肅沉重的氣氛，正適合此房間的用途。」

　　「的確，」伊菲說，「非常有趣。」

　　佐伊湊近了些看著圖例。「這些支撐著檯燈的奇怪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斯芬克斯，女士。都是最流行的，妳要知道。它們與埃及象形文字圖案的壁紙很搭配。」

　　「是的，當然。」

　　阿玫皺眉。「這些從天花板上垂掛下來的布料是什麼，霍恩比先生？」

　　「是土耳其帳幕，女士。它們所製造出的異國情調會震住訪客。」

　　「這肯定會，」伊菲嘀咕，她細細審視那張圖片。「這房間裡展示的古代花瓶收藏多少有些混雜。」

　　「這些都是伊特魯里亞古花瓶的精確複製，女士。極其時髦。」

　　伊菲選擇不指出這些花瓶的設計並不比他的佩茲利渦旋紋花呢背心更具有伊特魯里亞風格。「你計劃把書放在哪裡呢？」

　　「書？」霍恩比先生看起來相當困惑。

　　「這是個藏書室，不是嗎？」伊菲說。

　　霍恩比擺出副禮貌地屈尊俯就的派頭。「女士也許沒意識到，現今時髦的人事實上是不把藏書室派閱讀之類用途的。」

　　伊菲隱藏住一個微笑。「當然。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想到要提起書本來。」

　　「很正確，女士，」霍恩比說。「正是為了避免像這樣的裝潢錯誤，有品位的人們才會來到霍恩比與史密斯家具店。」

　　阿玫皺眉。「霍恩比先生，你顯然沒意識到白女士被看作是關於古典設計的專家之一。」

　　霍恩比的眼睛瞪大了。「噢，不，不。我確實沒有。請原諒，女士。我不知道此事。」

　　伊菲把他結結巴巴的道歉揮到一邊。「沒關係。」

　　她關於古典的專精是她的假冒行動中最有用的東西之一。佐伊迅速地望傳言之磨裡加入了神秘的白女士對古風與時尚住宅裝潢所知甚深的料。

　　因從不缺少想與她探討裝潢問題的人，伊菲立刻在每個聚會上大獲成功。有所時髦的住宅就和衣著合宜同等重要。

　　霍恩比還沒來得及進一步致歉店門上的小鈴鐺便發出輕響，一個矮小圓胖的中年婦人匆匆走入陳列室。她看起來像是淹沒於幾米長的細棉布荷葉邊與皺褶中。

　　她的長袍飾以一件白色短上衣，她的大白帽子上點綴著巨大的白花。她還帶著把花邊白陽傘和一個雪白的女式手提袋。

　　「太不幸了，」佐伊敬畏地盯著新來者時喃喃道，「皮夫人看起來就像個巨大的雪球。」

　　「這不是我的錯。」伊菲悄聲道。

　　阿玫揚起一道眉毛。「這當然是。他們把這稱之為星光女士風格。無數的女士都打定主意要穿成這樣。」

　　「哦，白女士！」皮夫人叫道，「我看見妳的馬車停在街上。真幸運，我正急著找妳，妳現在有空嗎？」

　　「早上好，皮夫人。」伊菲在社交活動中遇到過這位滾圓、曖昧而古怪的皮夫人好幾次。雖然她丈夫在伊菲的勒索嫌疑人名單上，伊菲倒是挺喜歡皮夫人的。「請允許我把妳介紹給我的朋友古夫人和我表親范小姐。」

　　「很高興。」皮夫人向佐伊與阿玫親切地微笑。「我猜妳是在就經典品味與時尚的有關事務徵詢白女士的意見吧？這也正是我想做的。」

　　「事實上，我是就如何在我的寓所中使用古典花瓶裝飾以達到最佳效果請白女士給我點建議。」佐伊流暢地說。

　　皮夫人熱情地微笑。「眾所皆知在考古風格上白女士是權威。我自己就想向她諮詢下我的女灶神廟宇的事情。」

　　這激起了伊菲的興趣。「妳在建造一座古典式寺廟嗎，皮夫人？」

　　「事實上，我已有了一座，」皮夫人絕非不帶驕傲地說。「這是個很棒的陳年遺跡，就坐落在我們漢普郡鄉間住宅的一座迷人的小樹林裡。」

　　「它的年代有多久了？」伊菲問。

　　「它是皮谷的父親三十年前建造的。但問題是我不確定所有的細節是否正確，我想把它翻修得和以前一模一樣。」

　　儘管有其他隱藏的憂慮，伊菲仍因將對皮家遺跡進行考察的前景而激動不已。「正巧，我在義大利時對一處真正的女灶神廟宇遺跡進行了仔細丈量與寫生。我將很樂於把它們與您的遺跡進行比較，皮夫人。我應該能就建造更精確的翻版提出些建議。」

　　「太好了，太好了！下週我將在家開個小小的聚會，我將給妳送去邀請信。我們的產業離倫敦只有一天的路程。」

　　「您真太好了，我會很高興去。」這真是個絕好的時機，伊菲喜氣洋洋地想。這個聚會將使她有機會找出皮爵士鄉間住宅的藏書室裡是否藏有黑蠟與鳳凰印章。同時她還能看到女灶神廟，真是一舉兩得。

　　店門口的鐘突然巨響，力道之強使得一個小鈴鐺顫抖地彈起後掉在了地上，它可憐巴巴發出了一聲輕響便歸於寂靜。門打開時每個人都轉過頭去。瑪庫大步走進陳列室，他穿著騎馬時的裝束：黑色外套，馬褲，以及烏木色的閃光皮靴。他沒戴帽子，頭髮飄散在風中。

　　他的琥珀色眼睛帶著一種冰冷決心立即盯住了伊菲。他穿過優美的家具樣品和展示的流行布料向她走去，移動間如同危險強力的野生生物。

　　一種沉重的不安感覺爬過伊菲。肯定出了什麼問題了，她知道。這不是昨晚親吻她的那個不經意的愉快而縱容的男子。

　　皮夫人打破了瑪庫出現在店中所帶來的緊繃著的沉默。她歡快地揮手。

　　「馬斯特，」她喊道，「真高興見到你。我正和你的密友白女士聊天呢。」

　　「哦，是嗎？」瑪庫沒將目光從伊菲身上移開。「我自己也正想跟她談談。」

　　伊菲因他的語氣而眨眼。她看見阿玫的眼睛瞇起來了。

　　渾然不覺隱藏暗流的皮夫人朝瑪庫快樂地微笑，並給了他一個『我明白』的精明眼神。「我邀請了她參加下週我鄉間住宅裡的一個小聚會。或許你也不介意出席？我知道你不喜歡這類聚會。」

　　「不，我不喜歡。」

　　「但你有可能會對這個很感興趣，爵爺。」皮夫人拱起一邊眉毛。「我很確定你和白女士會非常喜歡在鄉間小住。能有很多隱私，你知道。」

　　伊菲花了好幾秒鐘才領會了皮夫人對隱私這個詞的微妙強調，然後發現自己變成粉紅色。皮夫人剛剛在向瑪庫表明他和他的情婦在她的鄉間聚會中將會有充分機會調情。

　　瑪庫的目光不情願地從伊菲身上移向皮夫人快活的小雪球般的身影。「妳真好心，皮夫人。我會認真考慮妳的邀請。」

　　皮夫人閃出勝利的光芒。「很高興聽到這個，爵爺。我急於請白女士考察我的女灶神廟，你要知道。我需要她關於這遺跡的考古學精確性的意見。」

　　瑪庫瞪著皮夫人，就好像他突然發現她本身便是個有趣的考古遺跡一般。「女灶神廟？」

　　「當然，你一定知道那風格，爵爺，」伊菲小聲幫腔道，「提沃里就有個非常好的範本。那是個可愛的圓形結構，處女灶神們保護著神聖的火焰。」

　　「處女，」瑪庫說，「對我來說從來就不是個能引起興趣的話題。」

第四章

　　「我會送白女士回家，」瑪庫在霍恩比與史密斯家具店前面對他護衛的三位女士說。「我們有些事需要私下談談。」

　　佐伊和阿玫對看一眼，然後望向伊菲。

　　「妳們不用擔心，」伊菲迅速地道，「坐我的馬車回去吧，晚點兒我會去找妳們的。」

　　「妳很確定？」阿玫冷冷瞪視著瑪庫。

　　「是的，阿玫。」對瑪庫語調中的粗糲，伊菲並不比阿玫或佐伊更擔心。她覺得最好是不要現在就在購物街的中間討論它。

　　「很好。」佐伊不安地看了瑪庫最後一眼，然後朝阿玫點點頭。「我們走吧。」

　　瑪庫看著佐伊和阿玫走向伊菲精致的小白馬車。這輛優雅輕盈的馬車點綴著鍍金，繫著兩匹白色母馬，編成辮子的馬鬃上裝飾著白羽毛，全套亮晶晶的馬具在春日暖陽下閃爍。馬車夫的白色制服上釘著金紐釦。

　　「妳的馬車，我猜？」瑪庫對伊菲說。

　　「你怎麼會猜到的？」

　　「它看起來就像是從哪個該死的童話裡跑出來的一樣。」

　　「我覺得這正恰如其分。從我所聽到的對你馬車的描述來看，我想它看起來應該是個邪惡巨人會駕的車。我想要弄出個對照物。」

　　「一個邪惡巨人，嗯？那妳會被對照成什麼呢，我親愛的白女士？一個仙女公主？」

　　「我告訴你，我可不是什麼仙女公主。」

　　「真該為此感謝上帝。」瑪庫把伊菲的胳膊抓得更緊，開始大步地沿著寬闊的購物街大道迅速走過沿途的時尚小店。「我現在的麻煩就已夠多的了。」

　　伊菲白色小山羊皮半統靴的腳後跟抵著地。「如果像我假設的那樣，你是打算和我討論你的麻煩，你就該把步子放慢點爵爺。我可不希望被你拖著飛跑過整條購物街。」

　　瑪庫皺眉，但還是把步幅縮短了點。「廢話說夠了。妳到底是誰，還有妳見鬼的以為妳是在幹嘛？」

　　「請原諒，你說什麼？」伊菲忙著撐開她的白色蕾絲陽傘。「你說話的語氣和內容都讓我摸不著頭腦。昨晚我已向你全部解釋過了。」

　　「昨晚，」瑪庫說，「我以為妳是在玩些混進社交界的巧妙遊戲。」

　　「是的，我知道你是那麼想。」

　　「今天上午我被迫注意到妳捲入了些不止是有趣的假扮遊戲的事情。我希望確切地知道妳的目的。」

　　伊菲嘗試保持耐心。「我告訴過你了，先生。我在努力找出那個正勒索我阿姨的人，這並沒有任何改變。是什麼讓你今早如此心煩意亂？」

　　「我沒心煩意亂，妳說得好像我快暈倒了，得吸點醒神藥什麼的一樣。事實上我正大發雷霆。」

　　「哦。」

　　他凍結的目光射向她。「這就是所有妳能為自己說的？」

　　伊菲考慮了下。「如果這不會使你過於困擾的話，爵爺，我很想知道是什麼使你這麼，嗯，大發雷霆。」

　　他遲疑了一下，似乎在考慮要告訴她多少。「我剛得知我的一個好友被勒索了。」

　　伊菲震驚地瞪著他。「好上帝！那麼除了我阿姨，畢竟還是有人被敲詐了？這真的是非常有趣的消息，爵爺。」

　　「是嗎？」

　　「先生，我不理解你的諷刺所為何來。我本以為你的朋友亦被勒索一事會警醒你，讓你明白我所說的都是真的。你為什麼要對我發火呢？」

　　「我建議妳構思個合理的假設去解釋我的怒氣。」

　　「請再說一次？」

　　「一個猜測，白女士。做個猜測。」

　　伊菲的下巴掉落。他現在不只是諷刺了，他變得令人難以置信的粗魯。當她注意到三個遊蕩著的花花公子正全神貫注地盯著自己時，她迅速調整好表情，用陽傘阻斷他們的視線。

　　「這太可笑了，馬斯特。你幹嘛跟我生氣？」

　　「因為我得到個很明顯的結論，妳就是那個勒索者。」

　　「什麼？」伊菲徹底呆住。她抽出手臂轉身面對瑪庫，「你太過分了先生。你把我當什麼人了？」

　　「一個機靈而詭計多端的小冒險家，已經過界一步。」瑪庫語調柔軟，但如同鋼鐵般沉重。「昨晚我還覺得妳的愚蠢假冒行為挺有趣的來著。」

　　「爵爺，請你──」

　　「我甚至還曾打算協同妳的荒謬偽裝一段時間。我必須承認，妳比所有我遇到過的礙事女人都要有趣的多，但是，今早上當我得知真相後，我決定妳再也不是令人愉快的了，女士。」

　　「不再令人愉快？這真是最愚蠢、白痴與無禮的說法。你顯然不知道自己是在說什麼。我不會再站在這兒聽你的指控了，先生。」伊菲轉過身。她可以聽到花花公子們發出的吃吃竊笑。

　　瑪庫伸出一隻手抓住她胳膊。「沒這麼快。我還有一兩個問題要問妳，伊菲。」

　　「我有些比回答你的侮辱性問題更好的事要做。」

　　「譬如？」

　　「譬如，找出勒索者，」伊菲噓道，「放手，爵爺，否則我就要尖叫了。」

　　「他們會聽到的，我們可不是在劇院大街。發發好心，停止那些戲劇效果吧。」瑪庫用力把她轉過來面對他。「除非，當然，妳希望這個小小鬧劇今晚傳遍全城？」

　　「我幹嘛要擔心這個？反正全城的人都已經在談論我們了，爵爺。」

　　「當我告訴妳，流言還可以變得更糟得多時，妳必須相信我。而我保證它會的，如果妳堅持要站在一條公共大道的中央跟我吵架的話。」

　　伊菲脹紅臉。「這是個威脅嗎，馬斯特？」

　　「是的。如果妳甚至不假裝是個淑女，那我也不會再做紳士。我發誓，如果妳企圖走開的話，我會把妳扛在肩上，運到個沒有其他聽眾的地方，好讓我們可以繼續這次談話。」

　　伊菲怒氣沸騰。「你不敢。」

　　「妳願為此打賭麼，伊菲？」他過於柔和地道。「我昨晚才把個暈倒的女士抱出芬家的舞廳，今天下午要再把妳像袋煤一樣拖走也沒啥大不了的。」

　　伊菲把她可作的選擇思考了幾秒鐘。她很清楚地意識到越來越多的人正盯著她這個方向，不止一個腦袋轉過來，不止一雙耳朵小心地豎起來想要偷聽到馬斯特和他現任情婦間激動人心的對話。

　　從他下巴無情的形狀和嘴唇堅決的線條判斷，瑪庫顯然處於一種危險的情緒中。若伊菲不順從他的意願，他顯然很樂意挑起一場羞辱性的爭吵以娛樂整條大街上的時髦購物者們。

　　「很好，爵爺。」她把戴著手套的指尖輕輕放在他胳膊上並給他個假笑。「如果你堅持要當個邪惡巨人的話，那就這樣吧。」

　　「極其明智的決定。我常被派到這個巨人角色，並且我可保證我能提供真正激動人心的演出。」

　　「我對此毫不懷疑。我希望你知道，先生，在去年我環遊歐洲大陸的旅行中，我從未被迫面對如此不紳士的行為。羅馬街道上的骯髒小賊都遠比你來得有禮貌。」

　　「也許哪天我能有機會向他討教。都說旅行能開闊眼界。來吧，我們已經吸引了夠多的注意了。」瑪庫的指頭將她手臂握得更緊，繼續他在購物街上的輕快步伐。

　　「人們在盯著我們看。」

　　「我還以為妳已習慣這個了。告訴我，我為什麼不該推斷妳就是那個勒索者。」

　　「首先告訴我，你為什麼推斷我是。」

　　瑪庫向她斜去無表情的一眼。「妳是個極聰明的女性。妳對我做過如此徹底的調查，以至妳對我的了解達到可以騙得整個社交界相信妳是我情婦這個程度。」

　　「我們都有自己的小技巧。」

　　「妳的獨特技巧使我確信，妳同樣也能夠對其他人做出這麼詳細的調查，並可能從中得到適合用於勒索的材料。」

　　伊菲幾乎因憤怒而哽噎。「用於勒索你的朋友的材料？」

　　「一點不錯。」

　　「我才不會做這種事！」伊菲發現自己生氣的同時自己也感到受傷，但她不知道原因。雖然考慮到之前的種種，瑪庫關於她的驚人結論並非不講道理，但她仍覺得被傷害了。「如果你更了解我一些，爵爺，你就不會提出這樣的指控。」

　　「也許吧，但我並不怎麼了解妳，不是嗎？比妳對我的了解可是差遠了。而且女士，這個終於開始使我感到憂慮了。」

　　「我不知道怎麼才能讓你相信我的無辜，並且也不打算去卑躬屈膝地這麼哀求你。」

　　「那麼我們現在有個難題了，親愛的。」瑪庫朝個鼻煙店門口正衝他點頭的熟人微低了低頭，還不到半英寸。

　　伊菲裝作在瀏覽櫥窗中展示著的一些手套。她可以感覺到站在鼻煙店門口的男人注視著她的視線是充滿渴望的好奇。事實上，她可以感覺到一打以上的雙眼在她身上刺探。

　　在城裡簡直沒什麼隱私可言。匿名是不可能的，尤其是對任何與馬斯特伯爵扯上關係的女人來說。

　　這幾乎就和住在迪弗德一樣糟，伊菲厭惡地想。不過在倫敦這兒，至少她不必被迫聆聽教區牧師與她妹妹的公婆關於行為得體的說教。

　　她只是得聽瑪庫的版本。

　　「你正在製造不必要的麻煩，」伊菲堅決地說，「不過我仍然發現，你是個很難相處的人。」

　　「不管這使妳多不愉快，女士，妳得相信直到麻煩解決為止，我們倆都將長時間地相互陪伴。」

　　「這意味著什麼，爵爺？」

　　「意思是除非我能確定妳未參與這個勒索陰謀，否則我將把妳控制在身邊。」瑪庫的微笑中毫無愉快的跡象。「那樣我才能一直監視妳。幸運的是妳選擇了假扮我的情婦，這為我提供了待在妳身邊的絕佳理由。」

　　伊菲怒發衝冠。「那如果我決定不再繼續假扮行為了呢？」

　　「要改變妳在這個小小的迷人演出中的角色已為時過晚。」瑪庫微偏下頭算是跟另一個熟人打招呼。「妳已經捲入得太深了。」

　　「若是如此，我得公平地警告你，我還會繼續我的追查。我一定要找出那個敲詐犯。」

　　「真是個不尋常的巧合。我也決心達到同樣地目的。」

　　伊菲在突如其來的沉默中審視了他一陣。「那我們還是會把偽裝繼續下去了？」

　　「是的。」瑪庫回應一個剛從書店出來的年長女性的問候。「沃夫人。」

　　「馬斯特。」

　　伊菲認識這位眼神魯莽的女士。她露出一個禮貌的微笑。「日安，沃夫人。」

　　「日安，白女士。」沃夫人將她尖銳的視線轉向瑪庫。「天氣真好，爵爺，不是嗎？」

　　「確實，」瑪庫說。

　　「我相信我們將能在今晚拉摩家的舞會見到你倆？」沃夫人咕噥道。

　　「我懷疑。」瑪庫語調平板地說。

　　「我肯定是打算去的，」伊菲輕快地回答。從眼角她瞥見瑪庫不贊成地抿緊嘴唇。她故意笑得更加燦爛。「據我所知，拉摩爵士對雕像收集頗廣。」

　　「是的，我想是。」沃夫人說。「我丈夫提起過這個，我自己倒從未見過。對古代雕像我並不特別感興趣。哦，親愛的，請原諒，我得離開了。」

　　「是的，當然。」伊菲說。「我已約好要去面試一個韋氏中介處派來的女人。我在找個新伴護，妳知道。」

　　「不，我不知道這個。」伊菲說。

　　「我的前一個伴護是個輕浮的小東西，兩天前她跟個沒有任何背景的年輕人跑掉了。妳能想像嗎？在我為她做了所有那些以後。不知感恩的壞傢伙。這次我會雇個年紀大些的。恐怕我抱怨了太多了。今晚見，親愛的。」

　　「日安，沃夫人。」伊菲說。

　　瑪庫沉默不語直到沃夫人走出聽力範圍。「妳怎麼會想去拉摩家的舞會？肯定無聊至極。」

　　「兩個原因，」伊菲明確地道。「第一，我將極樂於參觀拉摩爵士的雕像收藏。」

　　「他只允許關係最好的幾個朋友和特別的，呃，內行，鑒賞它們。」

　　「我希望說服他展示給我看。」

　　「妳不會感興趣的，幾乎都是些製作粗糙的摹仿。」

　　伊菲暫時忘記了她正在生瑪庫的氣。「你看過了？」

　　「是的，而且妳可以相信我所說的。拉摩的雕像陳列室裡沒什麼能引起學者興趣的東西。」

　　「太令人失望了。我本來還很期待去參觀他的那些古物呢。」

　　「省省時間吧。妳要去的另一個的理由是什麼？」

　　「當然是去繼續我的調查了，他的名字也在疑犯清單上：他同你以及我阿姨都有來往，且你離城去約克夏的前一晚還跟他玩過兩手牌。」

　　瑪庫沉思地看她。「妳確實對我的行動調查得很徹底，不是麼？」

　　「我告訴過你，我對你的嗜好都經過仔細研究。」

　　「拉摩不是勒索者。」

　　「你怎麼知道？」

　　「他非常非常富有，沒理由採用勒索的手段。」

　　「也說不定他最近遭遇了些財務危機呢。」

　　「不大可能，」瑪庫說，「不管怎麼說，正巧我今晚要在俱樂部用餐，之後會玩會兒牌。妳總是能從牌桌上知道很多事，我會去打探是否有關於拉摩財務狀況的傳言。」

　　伊菲噘起嘴唇。「真希望我能混到紳士們的俱樂部裡去玩兩手。不知道我會了解到一點什麼。」

　　「想都別想，」瑪庫說。「妳也很清楚這是不可能的。十一點時我會在理查森家的舞會上和妳碰頭。到時我可以告訴妳我查到些什麼。」

　　「你是在勸我不要去拉摩家的舞會，是嗎？」

　　「白女士，既然妳也清楚這一點，請允許我明確地命令妳不要去拉摩家的舞會。」

　　「唔。爵爺，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什麼？」

　　「你不介意告訴我，你的朋友因何事被勒索吧？」

　　「不，我不能，」瑪庫坦率地回答。「妳肯定不能指望我洩露秘密。」

　　「當然不。我只是在想如果我知道你朋友的秘密的性質，也許可以把它與我阿姨被勒索的原因進行比較。我不得不認為這之間很可能有某種相同之處。」

　　瑪庫瞇起眼睛，看來似乎已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我想妳應該不會願意告訴我，古夫人是因為什麼秘密被勒索？」

　　「不。」

　　「所以這留給我對她是否真被勒索一事持懷疑態度的空間。」

　　伊菲朝他高傲地一笑。「當你很清楚你不打算把你的秘密告訴我時，也就不應該指望我把我的告訴你。」

　　瑪庫有力的大手把她的胳膊抓得更緊。「妳對我的缺乏信任將使我們更難以協作。」

　　「這當然會，」伊菲同意道，「而妳對我的不信任也會造成同樣的效果。」

　　瑪庫給了她個讓人心煩意亂的微笑。「很顯然為了拆除我們中間那堵不信任之牆，我們需要加深彼此間的親密了解才行，白女士。」

　　「那你建議我們怎麼加深彼此間的親密了解呢，先生？」

　　「由妳告訴我一些關於白先生的事作為開始如何？」

　　「請再說一遍？」

　　瑪庫抬起條眉毛。「我指的是妳過世的丈夫。」

　　「哦，他。」

　　「顯然妳已不再為逝者哀悼。」

　　「他不會希望那樣的。」伊菲困難地吞咽。她必須學會把這個男人想成是對手，她警告著自己。「他認為人們應該把不愉快的事情留在身後。當然，在一段適當的服喪期之後。」

　　「當然。那麼在他死後是有一段適當的服喪期的了？」

　　「很合理的一段時間，考慮到事情的境況。白先生比我老很多。」伊菲嘟噥。

　　「是這樣。」

　　「他度過了充實而活躍的一生。」

　　「我能想像娶了妳後變得更活躍了。」

　　伊菲壓抑地看他一眼。「我無意再繼續此話題。當然你理解的，爵爺。這太讓人痛苦了。」

　　「我理解。」瑪庫說。

　　「你也應該如此。我相信你自己有條規矩是不討論過去，不是麼？」

　　「是的，白女士，我是有這麼條規矩。」

　　「個人來說，我不太喜歡規矩，不過我相信我可以採用這條。」伊菲瞧見一個謹慎書寫的招牌懸掛在一條小巷的街角。「哦，看！那邊是硬傢伙醫生的博物館。有天晚上霍先生曾提到過它的建立。」

　　「我想像不出這是為什麼。」

　　「他說了些關於桑頓爵士最近曾接受硬傢伙醫生治療的事。」伊菲研究著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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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瑪庫瞟了眼招牌。「妳不會對硬傢伙醫生的博物館有任何興趣的，伊菲。」

　　「可我一直都對古代深感興趣。」瑪庫催她走快些時，伊菲還回過頭張望那塊招牌。她皺眉，「我不認為我知道哪個古典女神能和男性活力扯上關係的。」

　　「妳讓我震驚了，女士。我還以為妳無所不知呢。」

　　※※※

　　這天晚上剛過十點，瑪庫便離開了他所偏好的俱樂部的牌室。他情緒低沉，悶悶不樂，儘管他贏了。他玩惠斯特時總是贏的。

　　勝利並不使他特別滿意。當對手都在酒杯裡沉浸得過深以至幾乎都握不穩手上的牌時，從遊戲裡是找不到什麼像樣的挑戰的。

　　抓住他的不安感覺與之前的牌局無關。從他和韓娜在公園見面起他就有這種感覺了，而它在他與伊菲的談話後更加重了。

　　邏輯告訴他，他不能相信她，但理智與常識壓制不住他對她逐漸增長的渴望。

　　他想要她。瑪庫看了看莊嚴的高高座鐘，是時候到理查森家的舞會去逮伊菲了。他想知道她整晚都做了些什麼。她是在無辜地從事她所說的調查，還是在為其他潛在的勒索受害人設下陷阱？

　　過世的白先生實在值得同情，瑪庫思索著。任何和伊菲結婚的男人毫無疑問都會發現自己比實際年齡老得更快。

　　「我就猜在這兒會找到你，馬斯特。」瑪庫轉頭望去。當他看到韓娜的丈夫沙愛華爵士時很費了點勁才忍住沒有大聲詛咒。

　　瑪庫常尋思在其他的情況他可能會和沙愛華相處得很好。這個男人給人以堅定而真實的感覺，散發出一種無畏的正直。他是那種在戰鬥白熱化時你會希望和他在同一邊的男人，一個可以與他在生意上合作的人。

　　瑪庫知道，只要韓娜和她的秘密還橫亙在他倆之間，他和沙愛華就絕不可能發展出任何真正的友誼。

　　「晚上好，沙先生。」瑪庫禮貌地點頭。「什麼風把你給吹來的？你很少在這個俱樂部露面。」

　　「我來這兒是要找你。」沙爵士通常令人愉快的坦率面容現在帶著冷硬的線條，看著幾乎像是石頭刻出來的。

　　瑪庫告訴自己，他一點也不吃驚。不過，他曾希望能避免這樣的會面。「我能為你做什麼嗎？」

　　沙愛華戴著手套的雙手在身側握緊又鬆開。「你能待在離韓娜遠點的地方，你這該死的。我知道今天早上你和她在公園見過面。我絕不能忍受這個。」

　　「韓娜是個老朋友，」瑪庫溫和地說，「你知道的。」

　　「聽我說，馬斯特，仔細聽著。在我遇到韓娜之前不管你們有過什麼，那都是你的事。但她選擇了我，感謝上帝。她是我妻子，我絕不容許你對她玩任何花招。你明白了嗎？」

　　「如果你對我有所了解的話，沙先生，你就會知道我有條不變的鐵律──絕不和處女以及他人的妻子牽扯在一起。並且我從沒打破過自己的規矩。」

　　「我聽說過你所謂的規矩，」沙愛華生硬地道。「流言都說你，總是只和上流社會最有趣、最有吸引力的寡婦來往。但流言也同樣說，韓娜是唯一的例外。」

　　「你應該知道，流言還是不信的好。」瑪庫說。

　　「如果再讓我知道你和我太太私下會面，我發誓，我將約你出去。我不是在吹牛，馬斯特，我被稱為神射手。」

　　「我相信你，」瑪庫冷靜地說。「我聽說過你曾經差點為了名譽問題殺了某個傢伙，不過這並不使我驚恐。」

　　「我並不打算和你來場黎明之約，沙先生。」

　　「那就離韓娜遠點兒。」

　　「韓娜告訴你，我今天上午見過她嗎？」

　　「她不需要告訴我。我從一個熟人那裡知道的，一個稍早看見你倆進入公園的人告訴他的。」

　　瑪庫聳聳肩。「我以我的榮譽起誓，對你妻子並無非分之想。既然你挺關注流言，我相信你一定聽說過現在我正花相當多時間於一個迷人寡婦白女士的陪伴。」

　　「我聽說過你的所謂星光女士。她聽起來正是你的類型。如果你夠明智，就會把你的注意集中在她身上。」

　　「我正打算這麼做。」瑪庫又瞥了眼鐘。「如果你能原諒我，我得去找這位女士了，我們約好在理查森家的舞會見面。晚安，沙先生。」瑪庫以令人愉快的方式點了點頭，越過沙爵士向門口走去。

　　白伊菲已將他的生活捲入無盡的麻煩，幾分鐘後他躬身坐入他的黑色馬車時如此想。現在，在這些麻煩之上還加上了被個嫉妒的丈夫追捕。

　　半小時後瑪庫大步走下理查森宅邸的台階。他不再沉思伊菲帶來的那些麻煩了，他正在大怒之中。

　　他從未想過她竟會無視他要她在理查森家舞會集合的指示。瑪庫不習慣自己所下的命令被置之一旁。可這還不是最糟的。

　　真正激怒他的是他強烈預感到，她一定是去了拉摩家的舞會。

　　瑪庫在要進入馬車時遲疑了，倫敦的街頭正擠滿了各種車輛。時值社交季最高峰的午夜，每個人都在活動中，從一個晚會趕到另一個。要劈開條去拉摩家的路隨隨便便就能花掉他的馬車夫四十分鐘以上的時間。

　　「我要步行去，」瑪庫朝老丁叫道。「在拉摩家等我。」

　　「是的爵爺，」老丁從馬車上發出嘀咕。「注意你背後。在這樣的晚上出啥事都不稀奇。」

　　「我會小心的。」瑪庫沿著擁擠的道路大步前進，剛安裝在這部分城區的煤氣燈暗淡地照亮他前面的路。

　　他穿過一堆正在去詹姆斯街賭吧路上的浪蕩的醉鬼，成群正要去質問劇院演員的過於打扮的花花公子，以及因詩意而倦怠，正擠在人群中尋求冒險的年輕人。瑪庫真誠地希望貝內不在最後那個群體裡面。

　　隨處都有妓女在門道的陰影裡招徠過往的行人。一個戴著頂帽子、樣子粗暴無禮、穿著鬆垮褲子的傢伙注意到了瑪庫做工精細的衣服的裁剪，但他沒敢離開自己棲身的小巷。

　　剛剛一刻鐘後，瑪庫走上了拉摩家宅邸的寬闊台階，門廳處當值的男僕向他鞠躬，並且並未要求他出示邀請函。他直接走上俯覽整個擁擠舞廳的陽台。

　　瑪庫把兩手撐在欄杆上向下注視著這充滿閃光的場景，在人群中搜索著那個穿著純潔白色的身影。

　　「我相信你會在雕像陳列室找到她，馬斯特。拉摩邀請她，嗯，勘視他的古物收藏。」霍赫伯吃吃笑著來到瑪庫身後。「換我是你的話，才不會擔心這個。她向我保證能對付拉摩。」

　　瑪庫轉過頭審視著赫伯愉快的臉。他並不特別了解這個男人，但他知道這種類型。霍赫伯是無害品種。「你怎麼知道此時白女士所在的地方？」

　　赫伯把他飽滿的大腿懶懶地靠著欄杆，啜了口圓圓胖手中的香檳。「因為她問拉摩要求參觀時我就在她身邊。」

　　「是這樣。」

　　「你知道的，白女士是古典雕像與建築設計的權威。」

　　「是的，我很清楚。」

　　「關於古代建築，我們曾有過許多引人入勝的討論。不久前，她還借給我她收藏的格雷森《經典古物圖例》的副本。你看過這書嗎，先生？」

　　「不，我沒有。」瑪庫沒心情聽另一個男人喋喋不休他與伊菲的親密交情，哪怕是無害的霍赫伯。「請原諒。」

　　赫伯投給他道歉的目光。「我試著暗示她，她可能並不會想要參觀拉摩的雕像收藏，可她堅決得要命。照我的經驗來看，要想阻止白女士做她想做的事幾乎是不可能的。」

　　「似乎的確如此。」瑪庫走過他。

　　「我祝賀你，先生。白女士是位極吸引人的淑女。不過，我總是被那種給人以與實際不同印象的女性所迷住。」

　　瑪庫停下來轉過身。「你這到底是什麼意思，霍赫伯？」

　　赫伯舉起一隻手並匆匆吞下滿口的香檳。「請原諒。我並無意冒犯，我擔保。這都是她投射出的神秘氣息，給與了這位女士一種難以捉摸的迷人特質，你不這麼覺得嗎？」

　　「白女士只對某些人來說是神秘的，」瑪庫語調非常柔和地道。「在我看來，她就像一本攤開的書。我們彼此非常了解。」

　　「我懂了。」赫伯的眉毛困惑地皺起。「那你必然已經意識到，她對拉摩雕像的熱切興趣了。我必須承認，這使我相當驚訝。」

　　不管霍赫伯無害與否，瑪庫都感到一陣無法抗拒的衝動想要在氣頭上把他丟出去。他告訴自己這將會是個無意義的練習，霍赫伯所說的正是得知伊菲要去參觀拉摩的雕像室時每個人都那麼想的。

　　瑪庫一言不發地轉身離開了，他知道要去哪兒找伊菲。拉摩的色情雕像收藏在社交界的男性中是出了名的。

第五章

　　「這一件的名稱是狂喜。妳會注意到這個女性形體的大膽曲線，我親愛的白女士。」拉摩爵士用他瘦骨嶙峋的手掌上的一隻僵硬指頭指著雕像格外巨大的胸部。「只有古人才會在他們的作品中投注這麼性感的力量。」他擰了擰一隻乳頭。「真遺憾，今天的藝術家們都失去這種活力了。」

　　伊菲瞪著雕像吞了口口水。她努力隱藏起自己的震驚。對於古代雕像她不只是熟悉而已，但也從未見過任何與拉摩雕像廳裡的東西類似的。

　　嚇到伊菲的原因並非由於拉摩淫蕩地觸摸的大胸部雕像是裸體的，她曾見過無數赤裸的古代雕像，使她一時無語的是它古怪的姿勢。

　　那石頭女性正跨騎在一個橫置男體的光裸腰間。她的大腿分得很開，強調出雙臀間的縫隙。她的脊柱彎曲，頭向後仰，雙眼緊閉，張開的嘴帶著只能形容為劇烈的痛苦的表情。

　　那個男性形體將他的髖部向上拱起，看來也承受著同樣的折磨。很明顯他的石質長矛正深埋在大理石女人體內。

　　「真是極不尋常。」伊菲虛弱地擠出一句，希望燈光能隱藏她滾燙的臉。

　　「並且對熱情的感官極具刺激，妳不覺得嗎？」拉摩用軟弱無力的手向光線暗淡的房間做個手勢，頭骨中嵌著的眼珠閃閃發光。「正如妳所見，我的收藏品充滿了獨特與不尋常。我必須說他們每一件都灌注著古代的感性。」

　　伊菲思想鬥爭於是否要告訴他，據她所見，他的收集中沒有任何一件真正具備古典風格。她試著以客觀的眼光研究旁邊的幾座雕塑。

　　這不是件容易的事。黯淡的檯燈照出一個塞滿石頭與大理石雕塑的房間。那些雕塑之間似乎僅有一個共同點：都是在刻畫以驚人的親密擺著極度奇異姿勢的男人與女人。

　　一個體態豐滿的女性以她的手與膝蜷伏著，她的臀部高高拱起。位於她身後的男性形體抓住她的臀部並刺入她。

　　「這一件叫做放肆的熱情，」拉摩喃喃著，「我最喜歡的一件。」

　　「確實。」伊菲想不出任何別的可講。

　　「這邊這個是快樂的滋味。」伊菲瞪著坐在岩石上的女人。一個男人蹲伏在她大打開的兩膝之間，他的臉埋在豐滿的石頭大腿內側。

　　「我知道了。」

　　「還有這個，我稱之為生命的不老靈藥。」拉摩觸摸一條石頭腿，朝伊菲微笑。

　　她皺起眉頭看著雕塑。起初伊菲以為那個女性形體是在祈禱，當她終於發現裸體女人嘴裡有著長長的一段大理石男性時，她的血液狂暴地衝上臉頰。

　　「天哪。」伊菲悄聲道。

　　「我尤其喜歡我最新的收藏。」拉摩將她領到房間遠端，那裡陳列著一個順序擺放的雕像系列。他因驕傲而滿臉放光。「我將極樂於得到妳關於這些雕塑的意見，白女士。每個人都知道妳是這方面的專家。」

　　對這套雕像，伊菲最初的感受是鬆了口氣。頭幾件看起來比之前的那些正派多了，至少都還穿著衣服。

　　稍稍放鬆了些的伊菲走近了一步去細看那些陰影中的雕像。開頭是個穿著整潔長袍的年輕女人坐在石頭的長椅上，一個衣著得體的男人坐在她身旁。他們似乎正在有禮貌地交談中。

　　然後伊菲注意到男人的手正停留在女人裙子下面的腿上。

　　「你把這個稱為什麼？」伊菲不自在地問。

　　「整套的命名是處女膜的突破。妳會注意到隨著系列的推進這兩個人像變得越來越親密，到了最後一座雕像，事情就完成了。很有趣，不是嗎？」

　　伊菲橫了他一眼，注意到拉摩無色的眼珠開始激動地閃亮，禿頭上顯出汗濕的反光。就甚至在她注視著時他仍在挨近她，他死屍般瘦弱的身體碰到了她的白裙子。

　　絕對是時候該回舞廳去了。瑪庫是對的，雖然她極不願承認。顯然來這裡是個錯誤。今晚她得另找其他途徑潛入拉摩的藏書室了。

　　伊菲很有權威地清清嗓子。「既然你問我對你的雕像的意見，爵爺，我恐怕必須得告訴你，這些樣品都是古典風格的極拙劣的模仿。」

　　「我親愛的白女士，妳怎麼能這麼說？」拉摩看起來大為受傷。

　　「直言不諱地講，根本不帶古典風格。在這些雕像中我看不到任何羅馬、希臘或伊特魯里亞風格的特徵。」

　　「可白女士，妳一定是搞錯了。」

　　「不，先生，我沒弄錯。我向你保證，我見過大量真正的古代雕塑，沒有哪件跟你的有什麼共同之處。」

　　拉摩把一隻手放在胸口，擺出個痛苦的姿勢。「我的心都碎了。」他又向伊菲走近一步。

　　「我希望你買這些沒花多少錢，」伊菲靈巧地橫跨一步後迅速地繞過拉摩。「否則你就是上當了。」

　　「白女士，讓我向妳展示我其他的收藏。」拉摩伸出隻長著長指的手想要留住她。

　　「不巧，我沒時間再逗留了。」伊菲迅速地移到一旁躲開他摸索的手。

　　「但我堅持。」拉摩伸出長長的爪子去抓她。

　　伊菲拎起裙子飛奔。她敏捷地繞過跪在蹲伏的女人後面的石頭男人，快速跑過台子上交纏著的一對男女，然後直直撞上了出現在她逃跑路線上的一個巨大而固定的物體。

　　這個男性形體顯然不是石頭做的，但硬得就像這間屋子裡其他的雕塑一樣。

　　「瑪庫！」她立刻本能地反應。她踉蹌地抓住他的胳膊，找回身體平衡後，向他粲然一笑。「我都無法形容有多麼高興見到你，爵爺。」

　　「我正找妳呢，白女士。」不過瑪庫沒在瞧她，他的眼睛正盯著拉摩。「印象中我們是約好要在理查森家的舞會碰頭的。」

　　「是的，好吧，我本打算離開這兒後立刻就去的，先生。」伊菲檢查著自己的頭髮，看玫瑰是否還在原來的位置。「拉摩爵爺好意帶我參觀他的雕像室，所以我晚了點兒。」

　　「我知道。真不走運。」伊菲因他話中明白的威脅而畏縮。她趕忙緩和明顯已非常尷尬的場面。「好吧，那麼，既然你來了我也正準備走，我們為什麼不現在就出發呢。」

　　「馬上。」瑪庫心不在焉地說。「有點事得先說清楚。」

　　拉摩連忙辯解。「瑪庫，我向你保證，我們這趟小小的雕像參觀之旅沒有任何不愉快。我徵求了白女士對我的收藏及意見，沒別的了。」

　　「沒別的？」瑪庫不懷好意地重複。

　　「絕對沒有。」被瑪庫冰冷的目光釘在原地的拉摩顯得更羸弱、更像屍體了，他伸出隻瘦骨嶙峋的手指試圖扯鬆漿得硬挺的領巾。「我們剛看完，馬斯特。我正要護送白女士回舞廳。」

　　「沒有下次了，」瑪庫說。

　　「不不，當然不會了。」拉摩向伊菲投去絕望的目光。

　　「關於他的雕像收藏，我提供了拉摩爵爺一點意見，」伊菲沉著地說。「我發現恐怕那些都相當低劣，完全缺乏真正的古典感性。」

　　「真是妙極了，」瑪庫極溫柔地道。「相信我已警告過妳，這不是什麼好貨，妳不會有興趣的。」

　　「啊，是的。」伊菲迅速重整旗鼓。「是，你是說過，爵爺。可我是那種寧願相信自己的結論的人。」

　　「也許妳該聰明點兒，學著聽從提供給妳的可靠建議。」

　　伊菲皺眉，但決定不說什麼。她知道這不是告訴他這些日子以來她幾乎從不聽從他人建議的好時機。對這種東西她在迪弗德時就已被迫忍受夠長時間了。

　　「如果你原諒我的失陪。」拉摩從兩座交和中的雕像間滑向門邊。「我得回我的客人們那裡了。」

　　伊菲生氣地瞪著撤退中的拉摩，當他像個鬼魂般消失後，她轉身面對瑪庫。

　　「嚴格地說，我不記得你向我提供過建議，爵爺。我相信那是以一種強烈得多的方式。應該說，你那些所謂的建議本質上更叫做極其專制的命令。」

　　瑪庫向她逼近一步，面孔在燈影下顯得殘酷無情。「是妳選擇要在整個倫敦面前假扮我情婦的，不是麼？」

　　伊菲眨眨眼，機警地退後一步。「是的，好吧，最開始，我想這的確可說是我的主意。但不管怎麼說……」

　　「讓我們攤開來說吧。只要妳還在社交界假扮我的情婦一天，妳就得演好這個角色。」

　　警惕於他語調中危險的溫柔，伊菲又小心地退後一步。「看，爵爺，你必須理解這只是我扮演的一個角色，我不過是你名義上的情婦。」

　　「如果妳期望我允許妳繼續演出，妳就必須嚴格聽從我的建議。」

　　她抬起下巴。「你的意思是你的命令，不是嗎？」

　　「是的，女士。我的意思就是這個。」

　　伊菲再次謹慎地後退一步，她的腿被一座刻著兩個翻騰人形的冰冷大理石雕塑擋住。「我不習慣服從、聽從任何男人的命令，先生。」

　　「這很顯然。令人哀悼的已故白先生明顯任由妳不服管束且放肆。可如果妳以為可以在整個社交界前面把我變成個徹底的傻瓜，妳就犯了個可悲的錯誤。」

　　伊菲一時感受到了良心的譴責。「爵爺，不可否認我的假冒行為將你置於多少有些令人不快的境地，但我向你保證，我從未故意想要羞辱你。」

　　「這只是因為你是在確定我已死去的錯誤前提上建立妳的計劃的。」

　　「是的，我同意。不過──」

　　「昨晚我覺得妳的厚顏適度地令人愉快，但今晚妳過界了，我也不再覺得好玩。」

　　伊菲的短暫罪惡感立刻消失無蹤，代之而起的是憤怒。「我做這些可不是為了逗你開心，爵爺。」

　　瑪庫再向她跨出威脅的一步。「直到我們結束這個荒謬的鬧劇前妳都得行為合宜，女士。」

　　「合宜？」她被困在身後那交媾中的一對的石質肢體中。「先生，我會照我理解的合宜去演出這個角色。」

　　「不，女士，妳不會。」瑪庫探出手抓住她身後雕塑的一條腿和一邊肩膀，將她有效地困在兩臂間。「在這件事上我說了算。要不是我，這個角色根本都不會存在，難道不對麼？」

　　「我想或許可以這麼說，但──」

　　「是我提供的條件、創造的角色，因此也是我來導演妳的行動。」

　　他將他的嘴覆上她的，並將她釘在一條石頭大腿上。

　　伊菲發出個無聲嘆息般的屏息的微喘，為了穩住自己而非推開他，她抓住他的雙肩。當他將她壓向大理石時他的重量令人興奮。

　　正如昨晚那樣，她沐浴在激動之中，一陣白熾的雨落在她身上，使她的所有感覺都立刻綻放。

　　她聽見瑪庫的呻吟，這是個發自他胸膛深處的模糊而粗糙的聲音。他靠得更近了些，他的身體硬得和雕像一樣，但卻無比地溫暖。

　　她正做著符合對她角色期待的演出，伊菲提醒自己。可一切突然顯得極其真實。

　　她顫抖著將雙臂繞過他的頸項，就像她昨晚做過的那樣。現在她可以感受到他的每寸身體都緊壓著她。他感覺起來如此美妙，如此強壯，如此正確。

　　她已被迷醉了，因深深的渴望而暈眩。

　　伊菲意識到這正是她畢生嚮往的感覺。

　　瑪庫抬起唇，眼眸因渴望與驚奇而閃耀。「妳會把我逼瘋，對吧？」他的手指梳過她造型雅致的頭髮，抓住了一大把，並將她的頭輕向後拉。他吻著她的咽喉。

　　伊菲在這性感襲擊下顫抖，並以不知從何冒出的迫切激情回吻他。她急於品嘗他，觸摸他，感受他。

　　她愛唇下他皮膚的觸感，他的氣息充斥她的頭腦，他雙手的力量使她發抖。

　　「瑪庫。」

　　「昨晚我告訴過妳，我需要個情婦。」

　　他將一隻手滑下她腰間，並伸展開五指覆住她的臀部。他輕柔的擠壓使她的白色絲裙皺起。當她發出呻吟時他撩起滿把的絲綢並撫上她的大腿。

　　伊菲因直接貼上她腿後的石頭觸感而驚醒，迷惑而茫然地張開眼睛。

　　「我不──」

　　「噓。」瑪庫在她嘴上蓋上他的，將她半心半意的抗議封在了口中。

　　他將她固定在身後的雕像上，他的手滑上她穿著長襪的腿，掠過她的吊襪帶，貼上她光裸的大腿。

　　伊菲反射地畏縮。

　　他令她吃驚地變得僵硬。「我的觸摸冒犯了妳嗎？妳是否覺得對妳的柔軟肌膚，我的手是太粗糙了，白女士？」

　　「不，」她努力地細聲答道。她緊貼向他。「我愛你的手，先生。」她吻著他的下頜。「它們是那麼的，」她找不出合適的詞來形容，「……那麼的……」

　　「嗯？」他把他粗糙的手掌撫過她大腿內側。

　　伊菲喘息地將臉埋進他的肩膀。「那麼令人興奮。」她輕喃。

　　他顯得放鬆了。「很高興妳覺得激動。」他在她耳邊落下小小一吻。他在她腿上的手指彎曲。

　　伊菲幾乎不能呼吸。從未有男人如此親密地碰觸過她。她因體內激盪的感覺而暈眩。

　　她提醒自己，瑪庫相信她是個有經驗的寡婦，而不是個天真的處子。她絕不能讓他發現她已快被愛撫淹沒。

　　「先生，我不確定這是做這種事的合適時機或地點。我們會被人撞到的。」伊菲知道自己並不真想讓他停止，她只想要他放緩速度，但她無法向他解釋說，她需要時間去適應嶄新而令人困擾的激情需求。

　　「冷靜些，伊菲。房間裡就只有我倆，不會有人撞見的。」

　　無預警地，瑪庫抬起她一條腿並把它掛在一隻石頭手臂上。她的裙襬順著大腿滑落，使她徹底失去遮掩。瑪庫的手掌直接來到她兩腿間濕熱的地帶。

　　伊菲因震驚而輕顫。「爵爺。」

　　瑪庫深深地吻住她，截斷她輕柔的驚呼。他從容地撫摸她。

　　伊菲呆住，她的手指在他肩上緊握成拳。她是個有經驗的寡婦，一個世故的成熟女人……

　　「天啊，妳感覺起來真好，」瑪庫濃濁地低語。他聽起來是滿足的，甚至有些敬畏。「妳總是這麼容易有反應嗎？」

　　伊菲試著回答，但說不出話來。她把滾燙的臉蛋繼續貼在他肩窩並快速搖頭。

　　「不？那麼已故的白先生對妳並沒有這樣的影響囉？」

　　伊菲無法抬頭。她瘋狂地再次搖頭。「不。」

　　瑪庫的一根手指從柔嫩的女性花瓣中間緩緩劃過。「那麼妳之前的情人們呢？妳也曾為他們之中的哪個如此迅速地變得這麼潮濕滾燙麼？」

　　伊菲簡直都要發瘋了。她的手指在他外套上陷入得那麼深，她都奇怪自己怎麼沒把它戳出洞來。

　　「是嗎，伊菲？」瑪庫觸到了一個難以置信地敏感之處。

　　「不，」伊菲喊，她的聲音悶住。「不，爵爺。真的，我不──」

　　「有很多嗎？」

　　伊菲幾乎不能思考。「很多什麼？」她心煩意亂地問。哦，天哪，他在對那個地方做著什麼。用手指摩擦，輕拉，畫圈。她下半邊身體裡的所有東西都扭成了個結。

　　「妳丈夫去世後，妳有很多情人嗎？」瑪庫的一根指頭靈活地淺淺探入她的女性甬道。

　　「不。哦，不。」

　　「這解釋了妳為什麼這麼貼合。」他輕柔地以手指探測她。「事實上，非常緊。妳將比一條新馬褲更貼身地裹住我。」

　　伊菲知道若不是他支撐著她將她固定在雕像上，她將會像用熔化的蠟做成的一樣癱倒在他腳下。

　　「親愛的上帝，」她輕喃。在她生命中還從未感覺如此不道德，如此縱欲。每個人都說她一定繼承了父母不羈的藝術感性，顯然最後她已快向此投降。

　　在迪弗德的日子裡，一大堆人都警告過她，這樣的傾向是藏在血液中的，她必須堅持不懈地對之加以警惕。但直到瑪庫進入她的生活之前，她都很失望地發現，她並沒有這麼有趣的傾向可警惕。

　　「很高興妳丈夫死後妳並沒有一長串的情人。」瑪庫用牙齒輕銜住她的耳垂。「沒經驗的女性對我是無用的，但我也承認自己強烈偏好在選擇情人上體現出相當鑒賞力的女人。」

　　「我的標準非常高，先生。」

　　「我發現有事實說明已故的白先生不是很多需求的人。」

　　「哦，不。」當他開始更快速地撫弄時，她一時徹底屏住了呼吸。「不，他不是。他是個……是個非常體貼的紳士。」管它是什麼意思。

　　「多麼浪費。」瑪庫再次巧妙地伸入手指，並小心地探索她。「我向妳保證，我不會犯同樣的錯誤。」

　　伊菲叫出聲來，她整個身體似乎都圍繞瑪庫的手緊縮起來。當她從所未知的最最難以描述的感覺俯衝而過時，她拼命緊貼向他，將她的臉更深地埋入他的肩膀。

　　「該死的，」當伊菲在他臂彎中顫抖時罵瑪庫喘著氣，「那麼，這就是星光觸摸起來的感覺了。」

　　伊菲仍不能出聲。當她慢慢癱軟時，她努力呼吸。

　　瑪庫的輕笑聲中帶著沙啞的男性滿足。他從她兩腿間緩緩抽出手來，小心地穩住她，並開始解開他的褲子。

　　伊菲幾乎沒意識到他在幹嘛。她還在忙於因已很快退遠的釋放的美妙顫抖而驚奇不已。

　　「這太驚人了，先生。」

　　「是的，相當不平常。而且當我等下在妳裡面時這會更有趣。」

　　「在我裡面？」伊菲試著集中注意力於他所說的。

　　「別擔心，女士。我帶了避孕套來。法國貨，當然。他們總是最好的，不是嗎？這是按我的要求精確訂製的。經過相關研究，我選擇對原設計做了點小改進以──」

　　「看在老天的分上，先生。」

　　瑪庫畏縮了下。「原諒我。要進行技術性討論時間地點都不對，是吧？有時我對機械與科學的興趣會佔統治地位。放心，我會好好照顧妳的。」

　　伊菲徹底無語。她聽說過避孕套，在義大利時，一個迷人的伯爵夫人曾在喝茶時向她和阿玫描述過。它們是用羊內臟製成，繫之以纖細的紅線。

　　陰影中的門口傳來些許聲響，繼之以一個女人的咯咯傻笑。一個男人噓她，然後他們一起發出醉醺醺的吃吃笑聲。

　　「詛咒它下地獄。」瑪庫迅速再繫緊褲子。

　　「怎麼了？」

　　「有其他人來。」瑪庫放低她的裙襬，並將之從她身上抖落。

　　「有別的人在？就在這個房間？」

　　「是的。妳還好吧？」他有些擔心地俯視她。

　　「是的，當然。」伊菲感覺非常乏力，幾乎懶得去擔心被人發現處在一個如此難為情的場面。

　　現實以及她為何鼓勵拉摩爵士帶她來此的記憶閃回她腦海。她遲疑著，望向這個陰影中的房間的另一端。

　　「沒必要躲藏。」瑪庫聽起來挺開心，「妳看著沒什麼變化。」他以手指劃過她光裸肩頭的曲線並微笑。「一點都不像是剛效法過這些雕像中的其中一座。」

　　「可我來這兒是有原因的。」

　　瑪庫的表情變得陰沉了。「是麼？」

　　「是的。我不能錯過這個機會，我可能再找不到下一個了。這邊，先生。快。」

　　更多酒醉的笑聲在門口響起。新來的人停下來看第一座色情雕像。

　　「妳到底是想幹嘛，伊菲？」

　　「房間盡頭有扇門，拉摩告訴過我它直接通向他的藏書室。」

　　「以魔鬼的名義，妳幹嘛──」他突然反應過來。「不，絕不。今晚我們不再繼續妳可笑的計劃了。」

　　「我可能再也找不到機會了。」

　　「該死，伊菲，這毫無意義。讓我們離開這兒，找個安靜的地方做完我們剛開始的事情。」

　　她臉紅了，吃驚地望向他。「你的意思是說還有更多？」

　　瑪庫做個鬼臉。「這一點都不好玩，女士。我正在強烈的不適中。」

　　「你看起來很好，先生。來吧，這邊。」伊菲抓住他的手，開始穿過雕像的迷宮。

　　瑪庫任由自己被拉向房間後端。「我會為此後悔的，一定會。」

　　「別傻了。」另外那對又爆發出一陣沙啞笑聲時，她找到了房門。

　　「我們到了，」伊菲輕聲道。她扭了下門把手，它輕鬆地旋開了。

　　拉摩這間不比書房更大的小藏書室隱藏在黑暗中，月光只足以讓他們看到書桌上的蠟燭。

　　男人的嘶啞呻吟在陰影中的房間迴盪。「我說，就跟那該死的雕像一樣，看在上帝的分上。就像那座雕像一樣。」

　　「見鬼，」瑪庫咕噥。「我們不能從那邊回去了。」

　　他把伊菲推進藏書室，自己也跟進去後，迅速關上了門，隔斷了那個女人的大聲呻吟。

　　「沒事的，瑪庫。他們不知道我們在這裡。」

　　他轉身。「很好，女士。妳把我們帶到這兒來了。那現在呢？」

　　「我只是想趕快瞧一眼拉摩的書桌。」伊菲點著了蠟燭並舉高它。

　　瑪庫的臉繃緊。「妳是要找黑蠟和鳳凰印章麼，伊菲，還是只不過在搜索些值得順手牽羊的東西？」

　　她瞪著他，因他的指控而驚呆了。「你對我的人品估計不高，是吧，先生？」

　　「妳得承認這個場面多少有些可疑。」

　　「而你，當然就會馬上質疑它。」

　　「考慮到我們的聯合，呃，非同尋常的性質，我認為我有權細察妳的行動。」

　　「你願意和我做愛，但卻不相信我，是這樣嗎？」

　　「伊菲──」

　　「不用在意，爵爺。」伊菲驕傲地抬起下巴。「我非常理解。請儘管放心，我不是來偷銀器的。我只想繼續我的調查。」

　　「我告訴過妳了，拉摩極不可能是那個勒索者。」

　　「是的，我知道你發表過你的意見，先生，可我有我的看法。」伊菲審視著書桌，搜索著封蠟器。她立刻就找到了它。

　　「我明白了。」瑪庫抱起胳膊靠在桌角。當她檢查著印章上的圖案和剩下的紅蠟時他專心地盯著她。「妳總是對他人的意見置若罔聞嗎？」

　　「曾經有很多年我都被迫聽取那些意見，並服從它們，爵爺。可我現在是個獨立的女人了。」

　　「一個獨立的女人，嗯？」

　　「是的。該死，印章上的不是鳳凰，是一種什麼花。」

　　瑪庫不感興趣地瞥眼印章。「那妳指望找到什麼？只有傻瓜才會在勒索信件上使用自己獨有的印章與封蠟。人們會認出來的。」

　　伊菲怒視他。他提了個尖銳的問題。她不想讓他認為她並未考慮到所有的可能性，瑪庫已過分自大了。

　　「我想到過勒索者可能有兩個印章，一個專門用於他的骯髒便條，」她向他說明，「他也可能有兩種不同的封蠟，一種用於通常的通信，一種用於勒索。」

　　「所以？」

　　「所以我希望能找到那第二個他肯定秘密收藏的印章，或是在封蠟器上找出黑蠟的殘留痕跡。」

　　「封蠟器，當然。」瑪庫看向她的眼神中帶上了不情願的敬意。「他不大可能會有兩個封蠟器。」

　　「正是如此。就算他使用兩種顏色的封蠟，他也會用同一個封蠟器熔化它們。」伊菲檢查拉摩桌上的封蠟器，可惜只能找見些紅蠟的痕跡。

　　「那麼？」瑪庫殷勤地問。

　　「我沒看見有任何一點黑蠟的痕跡。」

　　「我相信我之前就說過了，妳不會找到的。拉摩有他的怪癖，但他不是個敲詐犯。」

　　伊菲放下封蠟器。「沒人會喜歡一個總在說『我早告訴過你了』的人，爵爺。」

　　他的嘴唇微曲。「我會記住這個的。」

　　「你應該記住。」

　　瑪庫仔細研究著她。「除了勒索者封蠟的顏色和鳳凰形狀的印章，妳還有什麼別的頭緒嗎？」

　　「沒有。」她不滿地瞪他一眼。「而且既然知道你不信任我，就算有線索我也不確定是否會告訴你。」

　　「很明顯我們間聯合將會變得多少有些狡猾的性質，白女士。」

　　「對我來說它很簡單。」

　　「真的嗎？」

　　「是的，」伊菲冷淡地道。「我們被一個共同的目的綁在一起。我們都希望找出勒索者的身份，雖然在你來說只是在尋找我有罪的證據。」

　　「另一方面，伊菲，除了找出勒索者外我們之間還有別的聯繫。」

　　她機警地看看他，同時試圖打開一個抽屜。「是什麼？」

　　「激情，我親愛的白女士。純粹、放肆而誠實的激情。或者妳已忘記在外面的雕像室裡發生過了些什麼了？」

　　她飛紅臉。「我沒忘。我要說這確實是一次非常有趣的經驗。」

　　「謝謝。」他用一種嘲弄的優雅點點頭。

　　「無論如何，我開始考慮也許今後最好避免類似的經驗。」

　　瑪庫的眼睛在燭光中閃爍。「妳為何會這樣想？」

　　「你會發現，爵爺，我是個有極堅強意志力的女人，通常我會達到我計劃要達到的。」她熄滅蠟燭。「來吧，我們走。這兒沒任何有趣的東西。」

　　「我不這麼認為。」瑪庫直起身來，溫和的嗓音中帶著挑戰。他抓住她的手臂。「我的興趣已經被深深激起了，我親愛的白女士。而就像妳一樣，通常我會達到我計劃要達到的。」

第六章

　　兩天後伊菲坐在藏書室的書桌前研究著一棟房子的底樓設計圖稿，那是她為自己與阿玫共同組織的新建築工程完成的系列設計之一。

　　這片住宅將被命名為白氏小區以紀念她的父母。這個項目的名稱現在還是個秘密，知道的只有伊菲小圈子裡的幾個親戚以及她的經紀人曼亞當。直到她的假扮行動結束前，伊菲都不希望小區的名字廣為人知。她害怕那些傳言。最好的結果也會是，她在聚會中被想要加入投資的人們煩到死，而最糟的，一個個問題將會出現，最終引致對她過去的追查。

　　白氏小區裡的房子將不會與近年來英國城市中的任何建築類似，她不打算再重複任何經典的套路。伊菲想要建造的是古典與現代設計的協調結合。

　　外觀與內在她都非常注意，她列入考慮的因素包括英國的氣質與風土。建築使用的原材料都是最好的。在工藝設計方面，她計劃並入一些她調查瑪庫時從他關於地基的理論中學到的東西。

　　她發誓不會像她父親那樣成為經典傳統的奴隸。但她也不會為了嘲笑它而讓母親饋贈給她的極大膽的藝術衝動放肆得失去控制。

　　這其間的訣竅是創造一個優美的和諧。當然，她使用到父親曾教給她的技巧：透視，建築學細節，以及關於經典因素的了解。但她同時也加入一些承襲自母親的大膽的風格。

　　她知道她在晨玫廣場上的成功要領是，她從未忘記她所設計的一切都將建築在英國的風土上。她決定不犯下很多建築師犯過的錯誤，不會企圖在英國鄉間修建為炎熱乾燥的希臘羅馬設計的房屋。買主們需要的是能夠抵禦潮濕天氣與寒冷冬天的家。

　　她用挑剔的眼光看著自己的最新設計，它的每一個房間都有高高的天花板與堅固而比例適度的窗子。這些設計要素是他父親的遺產，他相當沉迷於十六世紀帕拉第奧式的建築傳統。

　　就像具備正統特色一樣，她的新設計同樣也包含了其他的因素，如優雅的樓梯和完全背離傳統厚重感的輕盈的視覺感受。伊菲的藝術本能告訴她這些要素的混合效果將會極佳。

　　她放下筆從窗戶看向外面的街道。

　　通常專注於設計時她的思維會變得清晰而有組織。當她需要好好考慮些無關的其他事情時她常會借助於給藏書室或客廳來個速寫。但這個早上，這辦法卻沒起作用。

　　她的思緒亂作一團，昨天早上也是一樣。事實上她生氣地發現自從瑪庫闖入芬家舞會並把她帶走後，她便一直無法集中心神。

　　她胳膊肘支在桌上手撐著下巴。她一生中解決過一大堆的問題，從撫養珂琳，到與阿玫的大陸之旅中遭遇的困難，但她從未被迫對付一個像瑪庫這樣的傢伙。

　　內心深處她仍因回憶起他在拉摩的色情雕像室內觸摸她的親密方式而燃燒。伊菲猜測著瑪庫是否曾想到過這個，或這對他來說根本就是件平常的小事，所以他已經忘掉了。

　　過去的兩天裡，他肯定都沒提到過。事實上，在他把她變為個癱軟在他臂彎裡的顫抖無骨生物後，他的言行一直堪為紳士之楷模。

　　也許他已改變了和一個不信任的女人做愛的主意。

　　她對著一輛駛過街道的賣菜人的大車皺眉。她絕對不打算再允許瑪庫以那種讓人崩潰的親密方式觸摸她了。

　　直到他對她產生出真正的信賴、尊重與一定程度的愛慕為止。

　　她不認為自己要求得太多了，畢竟她愛著那個男人。他至少該展示出一點溫暖的感情來。

　　不幸的是，她不認為當瑪庫看到愛情時能夠辨認它。

　　他的生活經歷明顯使他變得過於機警、過於憤世嫉俗以及過於控制自己了，不可能輕易向愛情投降。他會異常謹慎於向任何他認為會使他變得易受攻擊的感情敞開自己。

　　迄今為止，她都還沒能查出過去影響了他性格的具體事件，但她無法否認事實：瑪庫曾被深深傷害過。

　　一定程度上她可以是同情與充滿理解的，她甚至願意作出一些讓步。但如果他以為在他明確表示出不相信她（更別提愛了）的時候，她還會接受他做她的情人，那他就大錯特錯了。

　　伊菲疑惑，他是否意識到她有這種程度的決心，畢竟他是個很聰明的人。也許這就是那晚之後他並未再嘗試驚動她的原因。

　　他是那種採取下一個行動之前必先經過周全考慮的男人。

　　藏書室的門開了。「伊菲？」阿玫走進房間，穿著件讓她看起來比她二十六歲的真實年紀老得多的灰色高領長袍。「肖太太送茶來了。」

　　「我要一杯。我得在曼先生來前集中精神。」

　　「他很快就會到了。」阿玫瞥了眼鐘。「他是個守時的人。哦，對了，我已開了張單子，列出那些應該會有興趣加入我們的新投資的寡婦與老處女。」

　　「都是晨玫廣場投資案的參與者嗎？」

　　「絕大多數都是，不過有兩個是新人：薩小姐和科小姐，上週我在博物館遇到的。她們都是受雇的伴護，存了點小錢想做些投資。」

　　「好極了。」一個念頭擊中伊菲。「這提醒我了，有天我在購物街碰到沃夫人。她提到她正要面試個新伴護，一個來自韋氏中介的人。」

　　阿玫做個鬼臉。「我不奇怪。韋氏迎合的正是沃家這樣的家庭，非常排外。」

　　「我想是這名字讓我警覺的，那就是當初雇用妳的中介，不是嗎？」

　　「是的。」阿玫的嘴繃緊了。「他們開了很多年了。」

　　結實且莊嚴得幾乎像座古代遺跡的肖太太打開門。「曼先生來拜訪妳，白女士。」

　　「請領他進來。」肖太太側身將來訪者引入藏書室。伊菲與阿玫用歡迎的笑容向他問候。

　　「我沒聽到你馬車的聲音，曼先生。」伊菲說。

　　「今天天氣這麼好，我就走路來了。」曼亞當朝兩個女人微笑著，眼睛熱烈地逗留在似乎毫無所覺的阿玫身上。

　　亞當二十七歲，認真冷靜，是個在北邊擁有土地的鄉紳家庭的幼子。因沒有繼承父親產業的希望，亞當必須為自己在這世上找條出路。他關於數字與細節的極佳頭腦使他選擇了他現在的經紀人生涯。

　　三年前，伊菲和阿玫便成為了他唯一的客戶，他以全副精力為她們服務。他的忠貞起初是基於她們在他幾乎已放棄找到個好職位的希望的時候雇用了他。他的年輕與缺乏關係使他難以得到客戶。

　　亞當對伊菲與阿玫不可動搖的忠誠現在又被比感激更多的東西加固了，它同時也建立於可靠的金融利益之上。他把自己手裡的每一分錢都投入了晨玫廣場的項目中，並在一年前和其他參與投資的寡婦與老處女們一樣得到了豐厚的利潤。

　　雖然伊菲完全信任亞當，她還是沒告訴他關於抓捕勒索者的計劃。他被指示對她的身份絕對保密，亞當以為她只是想保持匿名身份以免被感興趣的組織騷擾。

　　亞當並未進入社交圈子，對傳言也沒有多大興趣。他是知道社交界裡的那些人物，但更重要的，他很清楚他們經濟上的事務。

　　「請隨便坐，曼先生。」伊菲裝作沒注意到亞當將他渴望的目光投注在阿玫身上時他頰上浮現的紅暈。

　　伊菲想抓起她表妹使勁搖。阿玫看不出她和亞當是完美的一對嗎？她暗自疑惑。

　　幾週前，伊菲和阿玫親自與亞當見面後她立即發現他們倆人彼此非常適合。在此前，她們與他之間的事務往來都是通過郵件進行的。

　　亞當誠實而坦率的面容使得他的反應一目了然。毫無疑問地他已對阿玫產生愛慕，雖然還沒鼓起勇氣追求她。

　　「白氏小區的事情進行得怎樣？」當亞當在書桌對面坐下時伊菲問道。

　　「我很高興能說，初步的計劃已經基本完成了。」亞當的表情變得非常專注。他俯向前去，在伊菲的書桌上攤開些字跡清晰的紙張。「最初的關於產權的安排已經訂好。我也已和晨玫廣場的那個施工商達成了協議。剩下的只是完成我們的投資者名單。」

　　「我已初步列出了有興趣的人的名單。」阿玫說。

　　「好極了。」亞當的臉上的紅暈又加深了一點。「還是那些名字吧，我猜？」

　　「是的，還有兩個新的。」

　　亞當因讚美的表情而發光。「非常好。順帶說句，關於我們取得產權一事傳言四起。有些聽說了我們在晨玫廣場取得的利潤的富有紳士向我詢問過，對我們的新投資表現得很感興趣。」

　　伊菲尖銳地看他一眼。「他們不知道我和范小姐是投資的負責人吧？」

　　「不，當然不。」亞當輕快地予以確認。「妳知道在此事上我絕不會辜負妳們對我的信任。被問到這個問題時，我都只說組織起投資的兩個人寧願保持匿名。」

　　伊菲釋然了。「很好。我不想在各式各樣的社交活動中被感興趣的投資者追逐，這會極令人不快。」

　　「我非常理解，」亞當說。阿玫用羽毛筆在手中舉著的紙上輕敲。「想要參與我們投資的紳士有哪些？」

　　「我帶著名單。」亞當從他放在伊菲書桌上的一堆紙中拿起一張。「讓我看看，馬修，康林，吉納，道森……」

　　阿玫僵住。伊菲瞪著亞當。「你剛才說了道森？」亞當抬頭疑惑地皺眉。

　　「是的，道森先生。傳言說他的經濟狀況一團糟，急於以些高利潤的投資來彌補。妳認識他？」

　　「不。」伊菲小心地不去看阿玫慘白的臉。「我從未見過此人，但我聽說過他。他不是那種我們願意合作的人，對吧，范小姐？」

　　「不。」阿玫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到。她顯而易見地吞咽了一下，再次嘗試。「不，確實不是。」

　　伊菲直截了當地看了眼亞當。「你可以通知道森先生，他在我們的投資中不受歡迎。我們可以考慮一下你名單上其他人選，但個人來說，我寧可不接納富有且有影響力的男人。這種類型的傢伙總有試圖爭奪控制權的傾向。我們的事情我們自己處理就好。」

　　「很好。」亞當瞥了眼阿玫僵硬的表情，擔憂地轉向伊菲。「我能問問為什麼道森被排除了嗎？他肯定會要求一個解釋。」

　　伊菲把白氏小區建築學正面圖紙中的一張擺正在自己面前。「你可以告知道森先生，構成投資者主體的都是些寡婦與老處女。」

　　「是的，我已經這麼告訴過他了。」亞當說。

　　「你還可以提醒道森，很多寡婦與老處女都曾被迫從事過伴護或家庭教師的職業。由於道森先生素以對待這些女性雇員的極其不道德的行為而聞名，她們不希望和他有生意上的來往。」

　　「我懂了。」亞當清澈的眼睛瞇起。「我還沒意識到這個男人是個下流胚。我將會非常高興告訴他投資者們不願意他加入。」

　　阿玫因明顯的釋然而輕微地鬆弛了些。她手中的紙已被捏得皺巴巴的。

　　「那麼這就算解決了。」伊菲俯身看向她的畫稿。「讓我們回到工作上來。」

　　※※※

　　瑪庫在伊菲裝飾繁富的住宅門前停下黑色馬車，把韁繩扔給馬夫後跳下人行道。

　　「我幾分鐘後回來。」

　　「好的，爵爺。」馬夫安撫著冒失而激動的牡馬。

　　瑪庫正要走上台階時住宅大門打開了，一個衣著樸素神情嚴肅的男子出現在門口。

　　「請原諒。」當那個男人看見瑪庫時停頓了一下，在耀眼的陽光眨了眨眼後看了下黑馬車上蝕刻的金色紋章。「爵爺。」他朝他禮貌地點點頭，便匆匆走下了台階。

　　瑪庫在最頂層台階上停住腳步，轉頭看著那個男人急步走過街道。他的下顎抽緊。

　　該死的，他想。他正體驗到的不是嫉妒，他從不允許自己嫉妒。他只是對在伊菲家門口的階梯上遇到另一個男人感到不快而已。

　　這是個非常正常的反應，瑪庫說服自己。任何處在他的情況下的男性都會因這樣的事態感到惱怒，當然，假定城裡還會有另一個男人處在像他這麼特定的狀況。

　　不大可能。古怪的地方在於他是全英國唯一擁有個掛名情婦的男人。

　　瑪庫心不在焉地脫下他的約克郡產皮駕駛手套。只有當騎馬或駕車時他才戴手套，其餘的時候都無視流行。他猜是他性格中倔強的一面使他拒絕在文明社會的一雙雙眼睛前面隱藏他那一點都不合時尚的因勞作而粗糙的雙手。

　　「我能幫你嗎，先生？」女管家從打開的門口問道。

　　瑪庫慢慢轉身面對她。「請告訴白女士馬斯特來找她。」

　　「是的，爵爺，請進。白女士在藏書室裡。」

　　瑪庫瞥了眼門廳左邊緊閉的門。「我改變主意了，不用費事知會，我自己進去。」

　　「但是爵爺──」瑪庫不理老母雞般拍打翅膀的女管家，自己打開藏書室門大步走了進去。伊菲正坐在書桌前，一身白色的細棉布加一點點花邊。她的表妹坐在她對面。

　　兩個女人都吃驚仰望他。

　　「馬斯特。」伊菲眼中立刻閃出溫暖的歡迎，接著又被突然的警覺所取代。她匆忙把散落在書桌上的幾張紙塞到一本很大的花樣書下。「我聽到街上來了輛馬車，但我沒想到是你的。我還以為你一點鐘才來。」

　　「日安，女士們。」瑪庫關上門走向書桌。很不幸，他慢了一步沒來得及看一眼伊菲藏到書裡的紙。「我想早點來會是個好主意，這樣我們在博物館裡就可以有更充足的時間。」

　　「是的，當然。」伊菲看向阿玫。「我上樓去拿我的短大衣和帽子時能幫我招呼下爵爺嗎？」

　　「沒問題。」阿玫嘟囔。

　　伊菲起身匆匆走出房間。

　　瑪庫和阿玫交換著評估的眼光。這沒什麼微妙之處，瑪庫決定。這個女人已經不喜歡他了。

　　「我到的時候正離開的那位紳士是誰？」

　　「曼先生。」

　　「是這樣。我應該不認識他。」

　　「我懷疑他會進入你的圈子，爵爺。」

　　阿玫壓抑地看他一眼。「趁等著的時候要來杯茶麼？」

　　「不用了，謝謝。他看起來挺著急。」

　　「誰？」

　　「曼先生。」

　　「哦，是嗎？」阿玫拿起張紙撫平。「也許他有個生意上的預約。」

　　「他看起來像個經紀人。」

　　阿玫遲疑了下。「這不奇怪，因為他就是個經紀人。你確定不要茶嗎，爵爺？」

　　「不了，謝謝。」瑪庫細讀書架上陳列的部分卷名，都是些有聲望的多次印刷的古典建築方面的著作。德斯戈德的《羅馬古典建築》和蘭利的《古建築重建與改良》旁邊放著侯普的《家居裝潢與家具》與哈夫彭尼的《穩固建築的藝術》。

　　「妳和妳的表姐同住了多久了，范小姐？」

　　「五年左右。」阿玫像是每個字都經過權衡般慎重地回答。

　　「那妳是當她丈夫還健在的時候就和他們住在一起囉？」瑪庫貌似隨便地問。

　　「啊，是的，是這樣。」

　　「我似乎記得有過個白氏家族，」瑪庫停頓了下，似乎正翻找出遙遠的記憶。「應該是在湖區吧，我相信。」

　　阿玫皺眉。「我懷疑他們之間有什麼關係。白女士的丈夫在湖區沒有親戚。」

　　「那他一定是約克夏的白家的分支了。」瑪庫平穩地說。

　　「不是，」阿玫沒怎麼猶豫地道，「他家是在德文郡。」

　　「是這樣。我也認識些德文郡的白家人，住在普利茅斯附近的。」

　　「那就還是沒關係的，」阿玫告訴他，「白先生的家族是在德文郡北部。」

　　「那麼一定是巴斯丹布了。」

　　「不，是迪弗德，」阿玫立刻回答。「一個非常小的村莊。」

　　「看來是個我不知道的地方。」

　　聽到這個似乎讓阿玫放下心來。「迪弗德的白家是個很小的家庭，」她的閑聊帶著深思熟慮的味道。「白先生是族譜上的最後一位。」

　　「真不幸。再沒別的繼承人了？」

　　「沒了。」

　　「妳喜歡倫敦嗎，范小姐？」

　　「我發現這地方很有趣。」對於話題的改變阿玫顯得幾乎是感激的。「非常有教育性。」

　　「與鄉下截然不同。」

　　「確實。」

　　「我猜白先生還在的時候，妳和白女士沒機會經常進城吧？」

　　「白先生健康狀況不佳，他不大喜歡旅行。」

　　「是這樣。」他沒得到多少有用的信息，瑪庫判定。他得試試另一種不同的策略。「也許我還是要杯茶的好。」

　　阿玫跳起身來。「我會要肖太太送壺熱的來。」

　　當瑪庫和阿玫等茶送來時藏書室裡一片沉默。

　　茶送來後瑪庫要了一杯，端在手裡踱向伊菲書桌旁邊的窗戶。他打量著明媚陽光下的街道。

　　「出門的好日子。」瑪庫悄悄斜過杯子裝作不經意地把茶弄洒在了書桌邊的晨報上。

　　「哦，天哪。」阿玫抽氣。

　　「該死的，我太笨手笨腳了。」

　　阿玫站起身來。「這會損壞木頭的。」

　　「快叫管家來，」瑪庫命令的語調是專用於他希望得到立即服從的場合的那種。這一般都會讓他達到目的，他也習慣於它的可靠效果了。只除了用來對付伊菲時，他挖苦地想。她很不善於服從命令。

　　「我會叫肖太太來。」阿玫衝向門口。

　　瑪庫從兜裡掏出張大手帕來吸乾茶水。「如果動作快的話，我想應該不會造成什麼損害。」

　　「希望不會。」阿玫轉頭向他投去不贊成的目光。「伊菲非常喜歡那張書桌，那是她父親設計的。」她打開房門。「肖太太？請趕快來一下。茶灑出來了些。」

　　瑪庫隨手抬起了花樣書的一邊瞟了眼下面壓著的紙。他發現自己正看著一排住宅的建築用正面設計圖，『白氏小區』幾個字記在圖案下方。

　　在阿玫轉回身來前他趕緊放回花樣書。

　　「肖太太就來，」阿玫說。

　　「我想我已吸乾了大部分的茶水，剩下的都被報紙吸走了。」瑪庫摺起他被茶水弄污了的手帕。

　　肖太太一手拿著張布衝進房間，「來了，茶灑在哪裡？」

　　「這邊。」瑪庫退離書桌。「恐怕都是我的錯。不過我應該基本都擦乾了。」

　　伊菲出現在門口，在她的白色細棉布長袍外加了件白色短大衣，一手拿著頂白草帽，另一手裡是件白色圍裙。

　　注意到藏書室內的騷動時她皺起眉頭。「發生什麼事了？」

　　有幾秒鐘瑪庫只是望著她。她看起來純淨樸素得就像是剛落下的新雪。多麼遺憾再也找不出比清白更有欺騙性的東西了。

　　他迅速喚回飄走的思緒。「一個小小的災難，我弄灑了點茶。妳的書桌沒被損壞。」

　　「聽到這個就放心了。」伊菲戴上帽子繫好帽繩，看起來興高采烈。「好吧，那我們就出發吧，爵爺？我等不及要看博物館裡收藏的希臘花瓶呢。」

　　「一定，」瑪庫說。他瞧見她拿著的圍裙。「這個是幹嘛的？」

　　伊菲做個鬼臉。「白色對某些目的是非常有效的，但它也有它的缺點。」

　　半小時後瑪庫和伊菲站在了博物館墳墓般大廳的陰暗中。這個天花板很高的房間裡塞滿了破雕像、大塊石頭以及經過整理分類的古遺跡的殘片，灰塵在從上方窗子射進來的光柱中起舞，一切都淹沒在古老的寂靜之中。

　　無視於周遭沉重的環境，繫著圍裙的伊菲在墓葬般的氣氛中歡快地移動。她的熱情是傳染性的，瑪庫發現。

　　雖然曾對較有吸引力的傳統建築細節做過點淺嘗即止的研究，對瑪庫來說古典從來就不是個有趣的課題。他是個現代的男人。一般說來，他寧願把注意力投注在像天文學以及蒸汽機之類的事物上。

　　但今天他發現自己罕有地對考古學產生了興趣。

　　他看著伊菲研究一排古代花瓶的設計。當她沉浸在智力思考之中時顯得很美，他發現。幾乎就和那晚在拉摩家雕像室內她在他懷裡得到釋放時一樣美。

　　如果他不是知道更多，他會以為那是她第一次被男人帶上這樣的情欲頂峰。

　　滾燙、甜蜜而急切的慾望無預警地像鞭子般疼痛地掠過他，使他顫抖並半被喚起，並可悲地苦惱著。

　　近來，這些突如其來的劇烈的激情浪潮比以往更頻繁地衝擊他，每次它們呼嘯而過時都顯得比上次更強烈了些。今晨拂曉時他醒來，發現自己硬得就像大理石雕像一樣。

　　今天下午，只因看見伊菲在個博物館裡他便因覺醒而變得沉重。如果這不是那麼該死的不舒服的話倒還真是件滑稽事。

　　他體內增長著的期待強烈到幾乎讓人難以承受。快了，他想。很快他就必須和她做愛。

　　他必須佔有她，否則便會瘋掉。

　　他強迫自己看向吸引住她注意力的大花瓶。「伊特魯里亞風格的，妳覺得呢？」

　　「不。很明顯是希臘式的。」伊菲看向另一列蒙塵的花瓶。「非常壯觀，不是嗎？造型完美，恰到好處。藝術與智慧的感人結合。」

　　「令人印象深刻。」瑪庫同意著，眼睛盯牢在她乳房的柔和曲線上。

　　她轉過頭，發現他正在研究她的胸部。她的臉變得緋紅。「學到什麼有用的了嗎，爵爺？」

　　「關於希臘花瓶？」

　　「當然。我們在討論的正是那個，不是嗎？」瑪庫懶洋洋地靠向塊古舊的碎石，把兩臂交抱在胸前向個花瓶看去。「我學到了很多，我親愛的白女士，但還遠遠不夠。」

　　她的微笑閃著贊同的光彩，就好像他是個早熟的學生。「是你的天性使你總是渴求更多，爵爺。智力的熱情很難得到滿足，是嗎？」

　　「正是。好在並非所有的激情都是無法緩解的，伊菲。有些只是需要合適的時間與地點。」

　　當天下午四點剛過時，瑪庫的戴眼鏡的矮胖經紀人巴克雷匆匆走進他雇主的藏書室。他上氣不接下氣地喘著，禿頭上滿是汗珠。

　　「你找我嗎，先生？」

　　「沒錯。」瑪庫從他正做著的筆記上抬起頭來。「謝謝你這麼快就趕來。」

　　「這沒什麼，爵爺。」巴克雷感激地坐下，拉出條手帕抹著額頭。「你知道我總是樂於向你提供幫助。想要我為你做點什麼？」

　　「兩件事。首先，我需要你去調查個叫作白氏小區的產業。我不清楚詳情，但我相信這是個新投資案。」

　　「這是處位於倫敦的產業嗎？」

　　「我不確定，我想也可能是在巴斯。」瑪庫回憶著他在伊菲書桌上看見的正面圖紙。「巴斯和這裡是兩個可能性最大的地點，雖然也有可能在其他的大城市。我看見的圖紙明顯是城市住宅的樣式，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知道了。」巴克雷忍回一個小小的嘆息，調整好眼睛開始做筆記。

　　「第二，我想要你去了解與某位白先生有關的任何信息。」

　　巴克雷抬起瞬間變得機警的視線，謹慎地清清喉嚨。「啊，是不是那位已故的白先生？」

　　「是的。」

　　「某位住在晨玫廣場的白女士過世的丈夫？」

　　瑪庫冷靜地一笑。「使你對我來說是個無價之寶的原因之一，巴克雷，就是你總是隨時注意最新的流言與謠傳。」

　　巴克雷對這話置之不理。他皺起眉頭。「你希望我去盡我所能地調查個死人嗎，爵爺？」

　　「正是如此。」瑪庫倒向椅背，拾起他最新改裝過的液壓蓄水筆來仔細檢視著鋼筆尖。看來似乎沒漏。「自然，你得謹慎從事。」

　　「當然。」巴克雷再次以手帕抹額。「那你會建議我到哪裡去調查這位已故白先生的事情呢？」

　　「我相信你的調查應該從德文郡開始。」

　　「德文郡可是很大一塊地方，爵爺。關於我該去德文郡的哪個具體地點調查你是否有什麼概念？」

　　「你可以試試一個叫做迪弗德的小鎮。」

第七章

　　第二天下午三點過十分時，伊菲衝進佐伊家的客廳，身後跟著阿玫。

　　「我們盡快趕來了。」伊菲先掃了坐在紅天鵝絨的羅馬式沙發上的姑姑一眼，然後看向房間另一頭的正要給自己倒杯白蘭地的歐爵士。

　　「謝天謝地妳們來了。」佐伊的聲音裡帶有希臘悲劇的色彩。

　　歐爵士是個面容和藹灰髮稀薄，眉毛卻很濃密的矮壯男人，他望向伊菲和阿玫的眼神中帶著嚴酷的絕望。「災難再次降臨了。」

　　「到底出什麼事了？」伊菲解下她帶褶邊的高頂白草帽。「妳的字條上說發生了恐怖的事情，佐伊姑姑。」

　　「我又收到了一個勒索要求，」佐伊說。她拿起張折起來的紙遞給伊菲。「妳自己看吧。」

　　伊菲接過紙條，先瞟了眼打開的黑色封蠟和上面過分熟悉的鳳凰印章，然後大聲地讀了出來。

　　女士：

　　若妳需要關於某件私人事務的繼續沉默，妳必須帶五千鎊到伊頓夫人位於里町墓地的新紀念碑那裡去，在午夜鐘聲響起時把錢放到紀念碑中的石頭上。

　　務必獨自前來，女士，否則下次的價錢將會加倍。

　　你的鳳凰

　　阿玫重重地倒在把椅子上。「所以我們沒猜錯，第一次只是個開始。」

　　「我告訴你們會這樣，」歐緹斯黯然低語。他穿過房間走向佐伊，並把一隻手安慰地按在她肩頭。「勒索者總是會回來要更多的錢。這種動物天性如此。」

　　「我該怎麼辦？」佐伊無意義地嘮叨。「我能對付第一次，而且我想也能對付第二次。這個勒索者非常精明，並沒要求我付不出的金額。但我不能這輩子一直付下去，他遲早會吸乾我。」

　　「我們會找出那個雜種的，」歐緹斯發誓，「然後我會親自擰斷他的脖子。」

　　佐伊抬起隻手感激地握了握歐緹斯的指頭。她看向伊菲。「妳究竟有什麼發現沒有？」

　　伊菲慢慢坐到一把爪形腿的椅子上。「我想我已經查過了三個十八年前常與姓古的玩牌並且現在也和馬斯特有交集的男人。」

　　「哪三個？」歐緹斯問。

　　「拉摩，賈森和達瑞。我找到機會進入他們的書房或藏書室去檢查了他們的封蠟器和印章。似乎沒有哪個是在用黑蠟的，我也沒發現刻著鳳凰的印章。」

　　「他們可能把印章和蠟都藏起來了。」阿玫指出。

　　「是的，我知道，」伊菲說，「馬斯特也提出過這個可能性，但我很仔細地搜過了他們的書桌。無論如何，我們別無選擇，只能繼續沿這個方向追蹤，黑蠟和鳳凰印章是我們僅有的線索。」

　　「但我們這樣並沒查出任何事情。」佐伊再次消沉地倒回沙發的曲面並發出了一聲戲劇性的長嘆。「我不知所措。我們該怎麼辦？」

　　「別這麼擔心，親愛的，」歐緹斯輕拍她肩，「我們會想出辦法來的。」

　　伊菲把字條折回去盯著那個封印。「不知道馬斯特的朋友是不是也收到了第二封勒索信。」

　　阿玫皺眉。「真是個好問題。」

　　「我不知道他的熟人收到的勒索要求是什麼，」佐伊喃喃道，「但我可以告訴你，我必須得馬上行動了。字條上說錢必須在午夜送到指定地點。」

　　「午夜的墓地，」伊菲沉思。「多麼戲劇化。看得出來我們的勒索者讀過些拉德克利夫的哥德式小說。」（譯注：哥德式小說是指描寫恐怖和淒涼體裁的一種文學風格。）

　　「要不然就是他很享受這種怪異的風格。」佐伊嘀咕。

　　「是的。」伊菲下了決定。「這次我去送錢。」

　　佐伊、阿玫和歐緹斯都驚愕地瞪住她。「絕對不行，」佐伊說，「歐先生會解決此事的，就像上次一樣。」

　　「妳不能去承擔一個這麼危險的任務。」阿玫也說。

　　「非常正確，」歐緹斯宣布，「我會處理的。」

　　伊菲舉起只手要求大家安靜。「字條上特別指示了要佐伊本人帶著錢去，那就意味著那個壞蛋肯定會在暗處監視他的指令是否得到執行，而他預期會看到的是個女人。如果不是，下次他很可能會要一萬鎊。」

　　「一萬鎊！」佐伊看起來像是快要昏倒了。

　　歐緹斯遞來她的香料嗅瓶。「這個，親愛的。」

　　「謝謝。」佐伊輕聞了下嗅鹽。

　　歐緹斯對伊菲皺眉。「妳不能去送，會有人認出你的白色小馬車並奇怪，妳幹嘛在深夜到墓地去。」

　　「不用擔心，我會很安全。」伊菲皺眉思索。「我要叫輛出租馬車，並多給車夫些錢，要他等我出來。我會穿沒有特徵的衣服再披上帶兜帽的披風，這樣就可以完全遮住我。如果那個壞蛋看到了也會以為是佐伊姑姑的。」

　　「但是伊菲──」佐伊看起來嚇壞了，「那可是墓地啊，而且還是在半夜！」

　　「在義大利的廢墟逛了一年後，我對墓葬遺跡已經非常熟悉了。」

　　「這跟妳遊覽龐培可不是同一件事，」阿玫嘀咕。「佐伊是對的，這太危險了。」

　　「絕對不允許。」歐緹斯威嚴地宣布。

　　「胡說，」伊菲道，「這沒什麼危險的。勒索者不太可能會謀殺前來送錢的人，這就像殺掉一隻下金蛋的鵝。」

　　佐伊驚駭了。「謀殺！天哪。我還以為我們至少確定了那個壞蛋不是個殺人犯。」

　　「一時口誤，」伊菲趕緊道。「我想說的是勒索者沒有任何動機要傷害我。」

　　「我要和妳一起去，」阿玫說。

　　歐緹斯挑了挑眉。「我也要。」

　　「我也必須去。」佐伊說。

　　「不，不，不。」伊菲不耐煩地搖頭。「不可能。要是勒索者看到去了三個人，他會樂得增加要求的金額的。不，我們必須遵照信上的指示。」

　　阿玫皺起眉。「妳為何堅決要去送這次的錢，伊菲？」

　　「我希望能知道點有用的東西。」伊菲承認。

　　佐伊的眼睛瞪大了。「別告訴我妳決定要在勒索者來取錢時躲起來偷窺他，我不可能任由妳去做這麼冒險的事。」

　　「不，當然不會。」伊菲說。「我不會幹出這麼冒失的事的。」

　　但這正是她的打算。今夜的墓地之行將提供給她發現勒索者真實身份的好機會。

　　※※※

　　差十分十二點時，出租馬車停在隱藏在濃霧中的里町墓地大門處。在穿著的毫無特徵的舊灰長袍外還披了件長長的灰斗篷的伊菲窺視向黑暗。

　　冰冷霧氣的觸手翻捲在點綴著這處狹小墓地的墓石與紀念碑之間，出租馬車黯淡無力的燈光只能穿透一點點遠的濃霧。伊菲顫抖地抓緊裝滿鈔票的帆布袋和燈籠準備下車。

　　那個勒索者再找不出更嚇人的場景了，她邊打開車門邊想著，這顯然是故意用來嚇唬他的受害者的策略。她甚至懷疑他會聰明到能預計這場霧。

　　她下了車，舉起燈籠向車夫望去。

　　「我很快就回來。」

　　馬車夫的面孔幾乎都隱藏在他寬寬帽沿的陰影下。「妳確定要在這樣一個不吉利的時辰去向逝者致意嗎，女士？」

　　「我答應過的，」伊菲說。「這對那個死去的可憐女人非常重要。」

　　「照我說，她早過世了，不會知道妳是否滿足了她的愚蠢要求。不過去吧，我會在這兒等妳。」

　　「謝謝你。」

　　伊菲走向墓地大門。她不知道如果門是鎖著的話該怎麼辦。

　　不過當她輕輕一推，沉重的鐵門就慢慢向裡面轉動了。

　　伊菲高舉著燈籠走進墓地，想要穿過濃霧看清前方。光線只照亮了最前排的墓碑。

　　伊菲繼續深入墓地，讀著路過的石頭上的碑文。

　　賓約翰，三歲零一個月。

　　哈瑪麗，被摯愛的妻子與母親。

　　謝艾樺，生於一七八五年，卒於一八一五年。勇敢的戰士。一個好朋友。

　　壓迫性的沉重降臨在伊菲身上，給她靈魂中送去一陣冰寒的戰慄。

　　阿玫是對的。這與龐培廢墟之旅相比是顯然不同的另一種經驗。

　　可是沒無選擇。伊菲知道在這麼鬼氣森森的地方，佐伊肯定撐不到兩分鐘，她的戲劇化的想像力將被周遭的氣氛極大地煽動。她會無法把錢送到，結果無疑就是下次勒索者的要求會更苛刻。

　　一個墓穴像大張著的嘴一樣從霧中出現在伊菲面前，兩扇精巧打造的鐵門敞開著，陰影中的黑暗深處在召喚。

　　伊菲屏住呼吸，把燈籠舉得更高。她從不認為自己有著戲劇化的敏感或是易受觸動的氣質，但這即使是對她來說也都幾乎是難以承受的。

　　燈籠的光線照出拱門上鐫刻的名字。

　　伊麗莎白．伊頓，生於一七七一年，卒於一八一七年。在世嘗盡艱辛，現在得以安息。

　　伊菲在紀念碑門口躊躇了一下。燈籠能照亮的只是石頭通道的頭幾步而已。冰冷潮濕的氣流似乎從墓穴深處湧出。

　　伊菲的脈搏加速到讓她覺得頭暈的地步。她的胃扭絞著。轉身逃回馬車的衝動幾乎壓倒了她。

　　她緊抓住裝錢的帆布包，深呼吸了一下，向墓穴中走進去了幾步。

　　這就像走進一個洞穴。黑暗是那麼深濃，就連燈籠在它面前似乎也都減弱了光線。伊菲可以看得出，不論是誰建造了這座紀念碑，他都很捨得在這上面花錢。石壁上有著繁富的雕刻，圖案是扭絞的葡萄藤與打開著的書本的奇特結合。

　　伊菲抬起燈籠去讀一本石書上刻著的字。

　　復仇之路
　　迂迴曲折
　　但終將達到目的。

　　從墓穴開口處傳來鐵鉸鏈的可怕呻吟。伊菲急轉過身，唇邊逸出尖叫。「不！」

　　她扔下錢袋跑向入口。

　　太晚了。一個披著斗篷的身影在霧中短暫地浮現。鐵門已經關上，鑰匙在鎖中轉動的不祥聲響還迴盪在通道內。

　　伊菲衝向門口時努力壓下恐懼。「等等！請等一下。我在這兒。」

　　她跑到鐵門處時只來得及看到斗篷中的人影消失在霧中。她抓住鐵欄杆用盡全力搖晃著，但它們一動不動。

　　她被關在個墓穴裡了。

　　她張開嘴大喊救命。載她來的馬車夫肯定能聽到她，但就在她這麼想著的時候，她聽到車輪的轆轆聲與馬蹄鐵敲在路面上的聲音。

　　出租馬車走了。

　　「救命，」伊菲向著黑暗的濃霧喊叫，「我在這兒，在墓穴裡。請回來！」

　　墓地中悄無聲息。墓穴開口處的霧氣似乎更濃了，就像要侵入被關在裡面的人一樣。

　　一陣憤怒壓過了伊菲的恐懼。「該死的。」

　　這時她注意到腳下有張小紙條。她彎下身拾起紙條，燈光照出信件外封著的黑蠟。

　　妳已被警告。若再介入，懲罰將遠比這更嚴重。

　　「該死。」伊菲盯著燈籠，猜測它還能再燃多久。然後她開始猜想瑪庫正在幹嘛，以及他會否注意到她沒出現在切家的舞會上。

　　※※※

　　聽到開門聲時，瑪庫停下在伊菲藏書室內來回踱個沒完的步子，轉身面對阿玫。她戴著頂睡帽，身披印花罩衫，面容色蒼白而緊張。

　　「她到底是在哪裡，范小姐？還有在妳回答前妳最好先知道，我沒心情聽些謊言。伊菲本來是要一點的時候和我在切家舞會見面的，現在都快兩點了。」

　　「爵爺，我不會說我是你最大的支持者，但我相信我今晚極樂於見到你。」阿玫關上門走進房間，瞟了眼高座鐘。「從午夜開始我就越來越緊張。」

　　「緊張什麼？」瑪庫的手指緊緊抓住大理石的壁爐架。過去一小時內他所感到過的不安變得更加嚴重。一定出了什麼事。

　　「是伊菲，爵爺。我非常擔心。」

　　「她這會兒能在幹嘛？如果妳要告訴我她決定闖入其他人的書房去搜黑蠟和鳳凰印章的話，那我發誓我將不為自己的行為負任何責任。我受夠她的冒失了。」

　　阿玫揪著整潔罩衫的翻領，憂鬱的雙眸注視著瑪庫。「她在里町公墓。」

　　瑪庫目瞪口呆地看著她。「公墓？在這個時候？看在上帝的份上，為什麼？」

　　「古夫人又收到了一封勒索郵件。」

　　「這該死的。」

　　「信上的要求是把錢放到里町公墓裡一處新建的紀念碑中，伊菲替她姑姑去執行這個任務。」

　　瑪庫覺得自己就像掉下了懸崖，有一瞬間原始的恐懼攫住了他的內臟，接著怒火熊熊地燃起。「她怎麼敢沒跟我說過就去做這種事？」

　　「伊菲知道你並不信任她。那她又有什麼理由要告訴你她全部的秘密呢？」

　　「她這次走得太遠了。」瑪庫大步走向門口。

　　「爵爺，你要去哪兒？」

　　「你以為我能是去哪兒？里町公墓。」

　　「謝謝你，」阿玫小聲地道。「我擔心極了。」

　　「留著妳的感謝吧。我懷疑伊菲會高興看到我。以我現在的心情，我的陪伴對她來說肯定還沒墓地裡的鬼魂更有趣。」

　　里町公墓的大門洞開，門後的墓石與紀念碑在濃霧中幾乎看不見。

　　瑪庫走出馬車，一手拿著個燈籠，另一手則是把手槍。他瞧了瞧老丁。「在這兒等著。」

　　「是的，爵爺。你需要幫手嗎？」

　　「不。看著大門，如果我回來前有誰想從那兒出來，攔住他。」

　　「是的爵爺。」老丁從腳下的工具盒裡取出藏著的手槍。「我會幫你處理的。」

　　瑪庫走進墓地，仔細觀察了一下周圍。旋繞著的灰霧濃得他只能看見最靠近的那排墓石。

　　他俯視著地面，燈籠的光亮照出一排石頭間被踐踏過的濕草。這裡剛有人走過，但無法確定是進入還是離開。

　　瑪庫跟隨著草上的痕跡快步向前，忽略過那些較小的石碑，搜尋著不同的人們為紀念逝者而樹立的更大更壯觀的紀念碑。

　　一個墓穴黑暗的大嘴突然從霧中顯現，一直煩擾著瑪庫的深沉的預感變得極度強烈。他追蹤著的足跡正通往門口，並消失在了另一側。

　　紀念碑內部的昏暗光線顯示出那裡有一盞就快要熄滅了的燈籠。

　　「伊菲。」瑪庫大步走向門口，並立刻發現門是鎖著的。他把燈籠放在地上，但手中仍握著手槍。他以籠中困獸的狂暴猛搖鐵欄杆，沉重的鐵門在鉸鏈上卡嗒作響。「伊菲，妳在那兒嗎？看在上帝的份上，回答我！」

　　「瑪庫。」燈籠的光移近了，墓穴中的石頭通道內響起了腳步聲。「感謝上帝，是你！」

　　「見鬼。」瑪庫看著伊菲出現在通道盡頭。「不管是誰幹的，我都會殺了他，我發誓。」

　　伊菲從墓穴深處衝到門邊。她在鐵欄的對面絆了一下，灰色斗篷漩渦狀撒開。她的眼睛在兜帽的陰影中顯得非常大。

　　看見伊菲精致的五官被僵硬的表情扭曲，瑪庫的胃緊縮起來。她柔軟的唇顫抖著。顯然恐懼差點把她撕碎，但她仍努力保持著自控。

　　瑪庫知道只靠著純粹的意志力伊菲才沒有陷入恐慌，他湧起對她勇氣的深深敬佩。

　　「我看到燈籠的光。」伊菲的聲音有些震顫，但每個字都令人吃驚地穩定。她抓著根鐵條。「我祈禱是你，但我不能肯定，所以就等在墓穴裡頭。」

　　瑪庫把手伸過欄杆握住她的下巴。「我會叫我的車夫來，他的工具裡肯定有些可以打開這鎖的。就等在這兒，我馬上就回來。」

　　伊菲虛弱地一笑。「我哪兒也不去。」

　　「沒錯，」瑪庫冷酷地同意。「並且我不相信沒我陪著妳，以後晚上還會去任何地方。」

　　打開墓穴門上的鎖花了瑪庫近一刻鐘。當它最後終於在他手中散架後，他把鐵錘與鑿子丟給老丁。

　　「拿著這些。」

　　「是的，爵爺。」老丁收好工具。瑪庫猛推開門走進通道，卻在看到伊菲從墓穴中衝出來時突然停下了腳步。

　　當他意識到她正直衝向他時振作起精神。

　　「瑪庫。」當她把自己投入他臂彎時深深的滿足感湧過他。他緊擁住她直到她的顫抖停止。

　　「該被詛咒的地獄。女人，永遠、永遠不要再這樣對我，」他對著她的頭髮咆哮，然後越過她的頭頂看向老丁。「我們走。」

　　「沒問題，爵爺。」老丁打量著墓穴時皺起鼻子。「在墓地裡遊蕩可沒什麼好玩的，更別提還是在凌晨三點。」

　　伊菲抬起頭來看著瑪庫和老丁。「謝謝你們二位，」她低語，「我會永遠都感激的。」

　　「沒什麼，女士。」老丁觸觸帽子。「用不著謝我。我為爵爺工作已經十年了，這種刺激事兒還是不常見的。有點兒讓人精神起來啦。」

　　「來吧。」瑪庫緊抓住伊菲的手臂。「我們在這該死的地方已經浪費了夠多的時間。」

　　他催促伊菲走過一長排沉思著的墓碑，出了大門登上馬車。當看到她已安全地坐在車中之後他望向老丁。

　　「晨玫廣場五號。」

　　「是的爵爺。」

　　瑪庫登上馬車坐在伊菲的對面，探手拉上車窗窗帘後靠向背後的墊子研究著燈光中伊菲的臉。她的眼中還是有著很深的陰影，但除此之外她看起來令人意外的正常，如果考慮到她之前才受過的折磨的話。

　　他允許自己又品味了一會兒，幾分鐘前她投進他臂彎時的滿足感，然後他的怒氣又回來了。

　　「伊菲，妳今晚的行為無疑構成了我所見過的最不可原諒地輕率、不經考慮與沒大腦的冒險。妳還自稱是個聰明的女人。請告訴我，今晚的事跟智慧哪點沾邊兒？」

　　「瑪庫──」

　　「該死，妳以為妳是在幹什麼？」

　　她畏縮了。「你對你所有的情婦都發表這樣令人不快的訓誡嗎？」

　　「不，女士，我不會，」瑪庫從牙縫裡說道。「但我也從來沒有哪個情婦像妳這樣。」

　　她的嘴唇微曲，眼中閃爍著什麼。「你的意思是你從沒有過掛名的情婦？」

　　「我確實沒有。並且考慮到妳只是假扮我的情婦，我想我有權利覺得多少是被強加的。基督啊，伊菲，妳讓我今晚真不好過。妳到底是怎麼搞到被關在那個該死的墓穴裡的地步的？」

　　「我估計你已經跟阿玫談過了？」

　　「是范小姐告訴我該到哪裡去找妳的。」

　　「那你就知道勒索者信上要求得很清楚。我是去把錢放進墓穴裡的。」

　　「是的。」

　　「我在裡面的時候，有個人來鎖上了門。」伊菲平靜地道。

　　瑪庫僵直了身體，俯向前去。「妳親眼看到那個人了。」

　　「話是這麼說。他披著條帶兜帽的斗篷，就跟我一樣。我一點都沒瞧見他的臉，甚至不能確定這是不是個男人。」伊菲摸著她灰斗篷的口袋。「不管是誰，他在墓穴的地上留下了這個。」

　　瑪庫從她手上接過字條匆匆掃過。「一個威脅。」

　　「是的。顯然他或她知道我不是佐伊姑姑。」

　　「那這雜種知道太多東西了。」瑪庫折起紙條。他視線朝上，皺起眉，似乎想起了什麼有關係的事情。「妳把錢怎麼了？」

　　伊菲的眼睛睜大了。「太不幸了，我把它拉在了墓穴裡。」

　　「活見鬼。」瑪庫站起來推開車門。「掉頭，老丁。去墓地，快。」

　　老丁聳聳肩。「是的爵爺。」

　　伊菲皺眉。「你認為我們會來得及看見勒索者去取錢？」

　　「我懷疑。照我最近的運氣來看是沒戲。」

　　公墓一進入視野瑪庫立刻探出車外，沿著墓碑的長廊直奔那個墓穴，斗篷飛捲的伊菲緊跟在他身後。

　　他們來晚了。就在駛離公墓、掉頭再趕回來的那幾分鐘裡，有人來過了墓穴，並拿走了那五千鎊。

　　伊菲盯著環繞伊頓太太紀念碑的濃霧。「他肯定一直都在看著，」她悄聲道。「並等待著。當我被關在這裡都快發瘋了的那段時間，他一直在。」

第八章

　　瑪庫靠在伊菲家藏書室的壁爐架思考著下一步行動。「我們將從墓地裡的那個紀念碑開始，勒索者選擇這個地點顯然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它和勒索者之間很可能有什麼關係。」

　　「也許。」伊菲把茶杯放回托碟。「也有可能他選擇那個地方只是因為那裡夠偏僻、有氣氛，可以在送錢來的人身上造成種極度不愉快的效果。」她打個冷顫。「我得說，他倒真是達到那個目的了。」

　　阿玫凝視著瑪庫燃起的爐火。「不管是誰幹的，這傢伙以嚇人為樂，先是謀殺，現在又是鬼魂。但那個伊頓太太的紀念碑和這件事能有什麼關係呢？」

　　「我不知道，」瑪庫勉強承認。「但順這條線做點調查還是值得的。」

　　「我同意，」伊菲平靜地道。瑪庫瞟她一眼。有人今晚過分地恐嚇了她的念頭還佔據著他的心思，他放在壁爐架上的手緊握成拳。

　　他謹慎地壓下血液中燃燒的怒火，試圖對伊菲與現今的形勢做出理性的評估。

　　看到在獨自被關於墓室中的三小時並未給伊菲帶來什麼明顯的惡性影響他鬆了口氣。他不知道還有哪個女人能夠撐過這些，就是男人也沒幾個經歷過後還能這麼有精神。

　　他的掛名情婦極富有勇氣，他想。但無論如何，當他最終抓到那個把她關在墓穴裡的傢伙時，他會非常享受為她報仇的樂趣。

　　「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阿玫問。

　　瑪庫仔細地思考這個問題。「首先，我們必須試著找出這個伊頓太太是何方神聖，以及更重要的，到底是誰為她建了那座碑。」

　　「我們的經紀人曼先生可以去查。」伊菲說。

　　瑪庫想起頭天他去伊菲家時正碰見他離開的年輕人，並決定曼先生太享受使他能隨意拜訪這家宅子的許可了。

　　「我會要我自己的經紀人來處理這件事。」他說到一半就被突然想起的事情打斷了。「見鬼了，這辦不到，至少現在不行。」

　　「怎麼了？」伊菲問。

　　「巴克雷這會兒出城去，嗯，處理點生意上的事了。」瑪庫的指頭在壁爐架上敲著鼓點，他實在難以解釋說巴克雷正在德文郡調查伊菲的過去。「但他去不了多久，他回來後就可以處理了。」

　　「你確定不需要我們找曼先生處理這事？」伊菲說。「他對於搜集細節上的情報非常擅長，對吧，阿玫？」

　　「是的，」阿玫說。「很棒。」

　　「不了，」瑪庫生硬地道。「巴克雷能應付的。」他的目光移向了阿玫一下，又回到伊菲身上。「妳們雇用曼先生已經有段時間了？」

　　「三年了，」伊菲說。「他是個極好的經紀人。你問這個幹嘛？」

　　瑪庫聳肩。「沒什麼特別目的。我只是突然想到一個人的經紀人會對他的生活知之甚詳。」

　　伊菲皺眉。「我可以向你保證曼，先生是絕對值得信任的。你當然不會懷疑他和勒索事件有關係吧？」

　　「現在倒沒有。我只是在自言自語。」瑪庫頓住。「有沒有可能妳們雇用曼先生的時間已經久到他對你姑姑的了解已經足夠勒索她的程度？」

　　「絕不可能，」阿玫以出乎意料之外的激烈語氣否定。「曼先生是位紳士，先生。他人品出眾，絕不會做這樣的事。」

　　「阿玫說得對。」伊菲細致的雙眉皺到一起。「曼先生是個徹頭徹尾的可敬的正派人。」

　　瑪庫馬上就知道跟她們解釋有些男人戴著正派的面具以掩飾自己的不誠實是沒有意義的。

　　「很好，他是你們的經紀人，」瑪庫溫和地道。「我該接受妳們對他的評價。」

　　「我該這麼想的，」伊菲嘟噥。「不管怎樣，」瑪庫接著說道，同時仔細琢磨著。「就算是他勒索古夫人的，我也想不出他怎麼可能知道我朋友最私隱的秘密。」

　　「顯然不能。」伊菲突然笑得過於甜蜜。「爵爺，你剛產生的對曼先生的懷疑是否意味著你已準備考慮犯人是除我以外的人的可能？」

　　「我認為妳故意導演今晚的事情以使我相信妳並非凶手這也是做得到的，但應該不大可能。」

　　伊菲的微笑消失了。「太感謝了，先生。爵爺，不知你是否想到，我也可以由這整個事件的脈絡得出你才是犯人的結論？」

　　這激怒了他。「別開玩笑了！」

　　「這有那麼可笑嗎？」她挑釁地道。「你可以輕鬆做到這一切。」

　　她是認真的，瑪庫震驚了。他知道多年來關於自己的流言一直很多，關於決鬥與帕林頓死亡真相的謠傳滿天飛，但從未有人當著他說出這些推測，沒有人敢。

　　「妳要嘛很愚蠢、要嘛城府極深，伊菲，但不管是哪一樣，妳都太超過限度了。」

　　「或者是還不夠。」她無畏地反擊。

　　阿玫向她投去不安的一瞥。「真的，伊菲，這不能帶給我們任何東西。」

　　「正相反。」伊菲繼續直瞪著瑪庫。「我想要說明一種論點。請考慮一下事實，我們都聽說你是非常無情的，爵爺，並且我也知道你很聰明。你絕對夠機靈，能在這些年來打聽到所有的秘密。」

　　「夠了，伊菲。」他極輕柔地警告。

　　她一副沒聽見的樣子。「你可能寄出勒索信件，你甚至可能是今晚那個把我鎖在墓穴裡的裹斗篷的人。」

　　瑪庫冰寒的怒氣爆發。「這是個該死的侮辱，女士。」

　　「過去的幾天，你也對我進行了同樣讓人無法忍受的侮辱！」

　　「妳的行為一開始就很可疑：在整個倫敦面前假扮我的情婦，溜進紳士們的書房去翻他們的書桌，拉摩家雕像室之旅，半夜時帶著五千鎊衝到個墓地去，然後那錢還不見了。」

　　「拜託，」阿玫喃喃道，「這不能解決任何問題。」

　　「哦，是的，這可以，」伊菲說，「這可以向爵爺證明他的行為像我自己的一樣可疑。」

　　瑪庫皺眉。「該死的，我不是勒索者！」

　　「我從沒認為你是，」伊菲輕快地說，「我只是提出一種觀點。」

　　瑪庫慎重地步離壁爐架，穿過房間停在伊菲坐著的希臘沙發前。「提出過妳這樣的觀點的男人們都死掉了。」

　　「也許，但我不相信是死於你之手，先生。以你的聰明不會因這些雞毛蒜皮去向別人提出挑戰的。」

　　「妳認為一個男人的榮譽是雞毛蒜皮？」

　　「不，當然不是。而且女人的也不是。但一個人在決鬥場是無法證明自己榮譽的，不是嗎？朝他人射出子彈並無助於揭示真相。」

　　瑪庫俯身向她，一手放在沙發扶手上，另一手撐著靠背，把她關在角落裡。「但是，一顆瞄得很准的子彈對於流言總是有著良好的消音效果。」

　　「我懷疑，這只是讓流言轉入地下而已。但誰去管那些流言？你和我都享受對流言免疫的奢侈樂趣，不是，嗎爵爺？」

　　「每件事都是有個限度的，伊菲，而妳已達到了我可以放任的極限。一個掛名情婦可以走這麼遠，也最多只能這麼遠。」

　　「你怎麼知道的呢，先生？你已經承認過，之前你並沒有過掛名情婦的。」

　　阿玫舉起一隻手。「我想在你們的無聊爭吵變得更加荒謬前結束它會是個絕好的主意。」

　　瑪庫掃她一眼。「妳很正確，范小姐。感謝妳給當前的狀況帶來些理性。」

　　「不客氣。」

　　瑪庫直起身開始在房間內來回踱步。「那麼，現在讓我們回到更重要的事情上去。我剛想到另一個有趣的可能性。」

　　伊菲坐向前並像只被粗魯行為騷擾過的小貓舔平自己的毛一樣抖鬆裙子。「是什麼，先生？」

　　「我考慮過了開始我們爭執的那個陳述。」

　　「就是你觀察到我們的經紀人常處在一種易於得知他人隱私信息的地位？」伊菲古怪地看他一眼。「那怎麼了？」

　　「我突然想到經紀人可不是唯一可能知道妳隱私的，在那些最上等的家庭中還駐留著不少有機會得知秘密的人。」

　　阿玫專心地凝視他。「你是指僕人？我不相信這次勒索是僕人做得出來的。」

　　「我同意，」伊菲立刻響應。「躲在後面的傢伙必定來自上流社會。別忘了，他甚至知道你要在鄉村停留一個月的私人計劃，先生。」

　　「還有那個鳳凰印章，非常傳統的味道。」阿玫補充，「一個僕人是不大可能想到用這些的。」

　　「所有字條上都出自經過書法練習之手。」伊菲提出，「我們一開始就都同意了工整的字跡與字條上的語言顯示了受過教育的智力。」

　　瑪庫看著她。「一個家庭女教師或伴護就具備這樣的教育背景。」

　　伊菲與阿玫震驚地盯著他。

　　「上帝啊，」阿玫咕噥著，「他是對的，伊菲。女家庭教師和伴護佔據著一個介於客廳與佣人房之間的位置。她們就像她們的雇主一樣受過良好的教育，但在絕大多數家庭中又像僕人一般不引人注意。」

　　伊菲的心因這可能性而跳躍。「還有當一個女家庭教師或伴護不去舞會和晚會的時候，她有充分機會接觸到雇主們最隱私的秘密。她能眼見耳聞許多。」

　　瑪庫皺眉。「我的假定意味著我們要找的是一個至少知道兩個家庭中最深隱私的女人。」

　　「一個在佐伊姑姑家工作過，後來又去你朋友家工作的人。」伊菲看著瑪庫。「你朋友的秘密發生多久了，爵爺？」

　　瑪庫躊躇了，斟酌著在不背叛韓娜信任的前提下他能說出多少。「導致她被勒索的事件發生在七年前。我相信妳提到過妳們姑姑的秘密是要追溯到十八年前吧？」

　　「是的。」伊菲的一隻手在沙發的渦捲狀扶手上來回撫弄著。「這是個有趣的理論，爵爺，但我懷疑我們能找到在這兩個家庭裡都待過的女人。」

　　「但這仍值得觀察，」瑪庫說。「我的假定聽起來比妳的有道理多了。在紳士們的書桌內翻箱倒櫃地搜索黑蠟和鳳凰印章這事，在我看來一直就是毫無意義的。」

　　伊菲怒視他。「我不同意，先生。毫無疑問地，我的理論比你的更合理、更有邏輯。而且不像你的，我的還有些支持的證據，我們至少找出了一些人同時跟你和古氏的圈子都有關係的。而另一方面，你的觀點就完全只是臆測。」

　　「它也許未經證實，」瑪庫說，「但比起妳的無疑可取多了。」

　　「才不是。此外，我還想指出──」

　　阿玫舉手要求安靜。「又來了，讓我們避免這些無用的爭論好嗎？這對我們一點好處都沒有。」

　　瑪庫冷靜地微笑。「范小姐，妳的發言代表著常識。伊菲今晚無法清晰地思考，這也很正常，考慮到她之前的經歷。」

　　「我恨那個，」伊菲說，「我的思路就和你自己的一樣清楚，馬斯特。」

　　「妳必須承認，我們專長的領域多少有些不同，」瑪庫客氣地道。「妳的領域是古典傳統，與我們現在所處理的事情簡直不搭界。而另一方面，我自己的興趣總是在科學與技術方面。在這些方面的探索明顯使我比妳更能發展邏輯推理的能力。」

　　伊菲從沙發中跳起。「這真是最自大、最屈尊俯就、最專橫的話了。」

　　「拜託，」阿玫懇求。「你們倆要是不停止這種白痴般的爭吵，我們什麼也討論不出來。」

　　「我不能再同意了，」瑪庫平穩地道。「我們應以更合邏輯的方式來推理。就像我說過的，巴克雷一回來我就叫他去查里町公墓裡那座紀念碑的主人是誰。同時，妳去問問妳姑姑在她的秘密發生的那會兒，她家裡有沒有個伴護。我會向我朋友提出同樣的問題。」

　　「唔。」伊菲嘟噥。

　　瑪庫無視她爆發般的瞪視。「看看用這方法我們能查到些什麼。同時，我認為最好是把妳帶離倫敦幾天，女士。」

　　「當然不！」伊菲義憤填膺。「我為什麼會希望離開倫敦？在這兒我還有那麼多要做的事情。」

　　瑪庫搖頭。「勒索者顯然正變得越來越危險。他今晚的行為顯示他並非不屑於傷害妳。」

　　「他並沒傷害我，只是嚇唬了我一下。」

　　「爵爺是對的。」阿玫的雙手在膝頭上握緊。「他的字條上寫得很清楚，把妳鎖在墓穴裡是個警告，伊菲。誰知道他下一步會怎樣？」

　　「正是如此，」瑪庫說。「我想在巴克雷有時間進行調查前最好是由我密切關注伊菲。」

　　「廢話，」伊菲說。

　　阿玫不理她，專注地凝視著瑪庫。「那你要怎麼做到這個呢，爵爺？」

　　瑪庫在腦子裡把很少的幾個可能一一跑了一遍。「我想伊菲可以回她鄉下的家一段時間。」

　　「絕不！」伊菲大聲叫。「完全不可能。我不會回家，這沒啥好說的。」

　　瑪庫將她對此事的激烈態度在心裡記下了一筆。去了解巴克雷在德文郡都打聽到些什麼肯定會很有趣。「那麼，我提議我們接受皮夫人要我倆這麼週去她漢普郡鄉間別墅待上幾天的邀請。」

　　伊菲考慮著。「這樣，我就有機會去搜皮古的藏書室了。」

　　瑪庫忍回一聲詛咒。「我會處理這事的，妳可以去看皮古太太的女灶神廟，反正也答應過她的。」

　　「你確定你知道怎麼徹底搜查一個男人的藏書室？」伊菲懷疑地問。

　　「我想我能做到。我看著你搜查拉摩藏書室的，不是嗎？看過了妳這樣一個專家的示範，我怎麼可能還不會呢？」

　　伊菲蹶起嘴。「很好，爵爺。我們就照原計劃去漢普郡。」

　　瑪庫鬆了口大氣。至少在漢普郡時伊菲在他的緊盯下會是安全的。等到他們返回倫敦，巴克雷應該也已回來了。瑪庫打算讓他盡快去查伊頓太太紀念碑修建者的身份。

　　有東西告訴他紀念碑與勒索者之間必定有什麼聯繫，他幾乎可以感覺得到。等他得到調查報告後他就會去探究這個問題。

　　勒索者現在已不僅僅是個麻煩了，今晚他已越過了界限。他威脅到了伊菲。

　　不逮到他，瑪庫絕不會停手的。

　　※※※

　　三天後，瑪庫在皮古藏書室的書架間漫步著，頗感興趣地研究著架子上的書名。「西塞羅，維爾格，牛頓。皇家社會哲學學報。祝賀你擁有這麼豐富完善的收藏，皮古。我都不知道你的興趣這麼廣泛。」

　　皮古是個不愛講話的人，陰鬱內向的性情恰與他妻子相反，現在他滿面的怒容比平時都還要野蠻。「要是不想讓腦子腐爛掉，一個男人要讀的東西可不能只是報紙。」

　　「說得好。」瑪庫取下一期較新的皇家社會哲學學報，快速瀏覽過目錄。「這個能借我看看嗎？」

　　「自己拿。」皮古倒了杯紅葡萄酒。「介意我問問你打算和我們待多久嗎，先生？」

　　瑪庫裝作沒注意到皮古的毫不歡迎。昨天一到這裡時就能明白地看出，聚會完全是皮古夫人的主意，她不合群的丈夫則絲毫沒有興趣討好來訪的客人們。

　　「我相信我們在這兒也就只待幾天，不會再多了。你太太要白女士就你們的女灶神廟給她點意見，這肯定會需要我朋友花些時間去丈量尺寸並與她在義大利見到的原物相對照。」

　　「妙極了的女灶神廟。」皮古把紅葡萄酒倒下喉嚨。「看不出為啥需要白女士的意見。」他飛快地斜瞟了瑪庫一眼。「我無意冒犯，先生。我知道她是你非常要好的朋友。」

　　「是的沒錯。」瑪庫細看著哲學學報的目錄，這一期是一年前的。他的注意力集中到了一篇讓他很感興趣的天文觀測的文章上。

　　當然，幾個月前他拿到自己訂的那一份時就看過了的，每期新出的他都會看。但九個月前，對於天文學的論文他只是好奇地瞄一眼而已，那會兒他的興趣還停留在光線的性質與反射，並未注意到星星。

　　「認識她很長時間了？」

　　「誰？白女士？」瑪庫抬眼。「碰巧我認識她還遠不夠久。」

　　「我明白了。一個相當不尋常的女性。」

　　「是的，非常。她和我都發現彼此有許多共同之處。」

　　皮古的眉毛疑惑地皺起。「你也對古典之類的感興趣？」

　　「這段時間是。」瑪庫合上學報。「對了，我的貼身男僕莫名其妙地拉下了我的文具。不麻煩的話借用你幾張紙行嗎？我有些信得寫。」

　　「什麼？哦，不，一點也不。」皮古向他書桌上的一團亂揮揮手。「隨便拿吧。」

　　「我還得借用你的封蠟器。你不介意吧？」

　　「就在地球儀邊兒上。」

　　「太謝謝了。」

　　「你還可以用我的書桌去寫你該死的信。」皮古鬱悶地長嘆。「上帝知道這麼一堆人在的時候我肯定是沒機會用了。真不明白我老婆幹嘛非在社交季從倫敦請這麼多人回來。我都跟她說過的，要是她想有些社交活動的話盡可以在城內的房子裡搞嘛。」

　　「她有權為這棟房子感到驕傲。不是每座房產都有個女灶神廟的。」

　　「如果能吹牛說裡邊有些處女的話倒是不一樣，」皮古說。「但這些日子，她們珍稀的程度就像獨角獸和鳳凰，不是嗎？」

　　瑪庫凝視著窗外翻滾著的草坪。「鳳凰？」

　　「你知道的，能從自己的灰裡復生的神話中的鳥。」

　　「我對處女失去興致那會兒就對神話動物也不感興趣了。」瑪庫說。

　　「多麼晴朗的夜空。」

　　※※※

　　退場前，她藉口要欣賞寂靜的夏夜將瑪庫拽到露台上，但其實她是想問他下午在皮古的藏書室有何收獲。整天她都急於跟他私下交談，但卻一直未得其便。

　　而現在她終於跟他單獨在這星光之下了，她不再急著要問他調查的事。她發現自己真正想要的是與他兩個人共享些平靜而親密的時光。

　　已快到午夜了，經過一晚上的宴會與牌局，皮古家的大多數客人都已上樓就寢。

　　雖然城內正是社交季高峰，在這鄉村中並沒有通宵達旦的舞會與晚會。在鄉間度過幾天被認為是從狂熱的城市節奏中恢復過來的好辦法。

　　一陣柔和的微風觸動了附近樹上的葉子，空氣中飄著各種花香。伊菲深吸了口氣，體味著夜的芬芳。

　　「這真是非常清晰。」瑪庫靠在裝飾華麗的欄杆上，目光緊鎖住天空。「真希望我是在約克夏的產業那裡。」

　　「為什麼你希望自己是在約克夏？」

　　「因為我的望遠鏡在那兒。」

　　「望遠鏡？你對天文學有興趣？」

　　「是的。」

　　這發現引起了伊菲的興趣。不管她對他知道多少，似乎還是有些地方仍有待發現。「我完全不知道，爵爺。」

　　他的嘴唇微曲。「經過妳對我情婦這個角色的研究，妳是不是覺得已對我瞭如指掌了？」

　　「不，當然不會。」她察覺到自己的興奮。「但我本以為已對你的過去和現在的興趣了解得很徹底了。」

　　「別在意。」瑪庫的注意力仍放在夜空上。「這只是個小疏忽，妳漏掉了我對天文學的興趣不過是因為這是最近才有的事，是我對光線與鏡子的研究把我引到這上面去的。」

　　伊菲把對皮古的封蠟器和印章的疑問暫時拋到一邊，這些遠不及她急於了解心愛男人更多事情的迫切。「它們怎麼會使你轉向天文學的呢？」

　　「很簡單。」瑪庫溜了她一眼又把目光轉回天空。「一個人研究星星首先就是在研究光線。鏡子可以用來讓人看到更遠的天空。」

　　「你是指望遠鏡裡使用的那種鏡子？」

　　「是的。鏡子也可用來聚集光線以便於研究，我曾從事過這個課題。」他猶豫地向她斜去古怪的一瞥。「我設計了一抬可以用來研究光線的小機器。」

　　「它的原理是什麼？」

　　「它用一個棱鏡和一個小望遠鏡──」他一臉悔恨地打住。「原諒我。作為一個研究古典設計的人，我想妳會覺得這個話題相當沉悶。」

　　「哦，不，一點兒都不，」她向他保證。「恰好，古時也有很多對天空的研究。事實上，星星與行星都是以古代傳說中的男女英雄命名的。」

　　「確實。」

　　「告訴我，你想從對星光的研究中得知些什麼呢？」

　　「我不確定。」瑪庫聳聳肩。「但威廉先生若干年前寫的一些東西讓我非常感興趣。」

　　「是什麼？」

　　瑪庫伸手握住她的，並帶她走下延伸進花園的寬大石階。「他指出從某種意義上說我們看著星星就是在看著過去。」

　　「我不懂。」

　　「現代計算證明星星發出的光需要走上千年才能到達我們這裡。」

　　「是的，當然。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們現在正看著的光芒早在無數年前就已發出了，」伊菲喃喃道。「我從未以這個角度思考過這個問題。真是個吸引人的想法！」

　　「我也這麼覺得。」瑪庫對她微笑。「但我發現對這個感興趣的一小部分人裡願意去聽細節上的討論的就更少得可憐了。」

　　「我明白。」伊菲細品著他的大手包著自己小手的感覺，她覺得今晚她和瑪庫在精神上的聯繫就和身體上的聯繫一樣緊密。知道他不再懷疑她是勒索者真好。「我常被抱怨是個無趣的人，先生。」

　　「我發現這很難讓人相信。」

　　「哦，但這是真的。恐怕我直到去年都被迫過著非常安靜的生活。」

　　「是因為妳丈夫的年齡與健康欠佳吧，我猜。」

　　「唔，是的。白先生不大出門。」

　　「因此，妳也就不大出門。」

　　「是的。」

　　「告訴我，伊菲，」瑪庫柔聲道。「妳對白先生忠實嗎？」

　　伊菲驚喘並差點被草叢中的小石子絆倒。「這個問題太可笑了，爵爺。」

　　他扶住她。「這有什麼奇怪的？妳在上流社會夠久的了，知道忠實的妻子是多麼的少見。」

　　「據我的觀察，比不忠的妻子數目更多的只有不忠實的丈夫。」伊菲還擊。

　　「我想這是真的。」

　　贏了這一分並乾淨俐落地成功轉移了話題後，伊菲的膽子一下大了不少。「那你是個忠實的丈夫嗎，爵爺？」

　　瑪庫沉默了片刻。「我有個規矩是不談論過去，尤其是我的婚姻。」

　　這拒絕給伊菲潑了盆冷水。「是的，當然。你怎麼會忘記你那些臭名昭著的規矩呢？告訴我，先生，生活在這麼嚴格的規定下，你覺得舒服嗎？」

　　「它們很適合我的需要。」

　　「人生苦短，」伊菲嘀咕，「我發現太多的規定使生活變得呆板無趣。」

　　「我發現這保護了我的隱私。」

　　「但生活在上流社會的繁文縟節下會使人喪失很多樂趣。」伊菲抗議道。

　　「我才不理上流社會的規矩呢，伊菲，我遵守的是自己的規矩。」

　　他們漫步到了皮古家寬敞花園裡樹木茂盛的地方，主樓的燈光已被遠遠扔在他們身後。伊菲回頭看去時發現那座豪華的大宅子被一排樹木遮擋住已經看不到了。

　　照亮這個夜晚的只有星光與滿月的清輝。

　　「就好像全世界只有我們倆了一樣，」伊菲說。「這感覺真好。」

　　瑪庫瞧了瞧附近小樹林中出現的建築。「我們這是在哪兒？」

　　伊菲看見了女灶神廟優美的高柱子。「這就是那座遺跡。今天下午你在皮古藏書室裡的時候我已經把它丈量過了。對了，在那兒你發現有什麼有趣的東西了嗎？」

　　「沒。皮古用的封蠟是紅色的，他的封蠟器上也沒有任何黑蠟的痕跡。他的印章上刻著的是一頭雄鹿。」

　　「真讓人失望。你仔細查過他的書桌了嗎？」

　　「是的，相信我，皮古不是勒索者。」瑪庫改變路線走向那個圓型建築。「妳是否發現這座女灶神廟是提里原址的精確復製？」

　　伊菲因嫌疑人列表上又少掉了皮古這個壞消息而發出聲遺憾的輕嘆。她瀏覽著那座優雅輕盈的古典遺跡。月光從敞開的頂篷上灑下，為遺跡平添了一種迷人的神秘氣息。

　　「事實上不錯，」她沉思地道。「它散發出原址能讓人產生的輕盈感。你會注意到柱子的良好比例，它們圍成的圈子尺寸正合適。」

　　「確實。」伊菲意識到瑪庫正看著她而不是寺廟。他的眼睛在陰影中閃著光，他低沉話音裡的一些東西使她身體內部變得像是溫熱的布丁。

　　她深呼吸了一下，試著表現出適宜的不經意與博學。「在這樣的一種古典的環境中甚至可以使人想像出灶神處女們正照看著聖火的畫面。」

　　「妳的想像力比我生動多了。」瑪庫帶她從兩根高高的石柱之間穿過，讓她在圓形地面的中央站定，並以愉悅的興趣注視著她。「雖然在這兒我聯想不到什麼處女，但這環境仍使我有些激動。」

　　伊菲覺得嘴裡發乾。「是嗎？」

　　「是的。」他用強壯的雙手捧住她的臉。「星光女士的稱呼很適合妳，伊菲。妳生來就是要走在星光中的。」

　　她輕顫。我是生來要愛你的，她想著。一陣纏繞不去的悲傷掃過她，很有可能她永遠都沒機會向他大聲說出這些，因為他不會想聽到。

　　「扮作我的情婦讓妳開心嗎，伊菲？」

　　「哦，是的，開心極了。作為你的情人，不管什麼人都覺得我魅力無邊。事實上，等到這整件事情結束時我可能會有些遺憾。」

　　「是嗎？」

　　「當然，不是徹底地。」她承認。「問題在於，一直是那麼多雙眼睛注目的焦點實在是件討厭的事。但我必須承認這多少是個大冒險，幾乎就跟我不久前的義大利之旅一樣讓人激動。」

　　瑪庫的眉毛抬起來。「幾乎？聽到做我的情婦還不如遊覽遺跡好玩對我可真是個毀滅性的打擊。」

　　伊菲因意識到可能已侮辱到他而驚駭。「我無意冒犯你，爵爺。實際上，我發現飾演你情婦這個角色有趣極了。」

　　「但還是比不上，譬如說，遊覽龐培的遺跡？」

　　「龐培畢竟是龐培啊，爵爺，」她溫柔地責備。「這地球上少有什麼東西能與之相比的。」

　　「確實，我想也是。但請允許我在妳如今的冒險中加入些更刺激的元素。」

　　他的嘴覆上她的，伊菲不知道是月光，還是他的體熱使她的感覺燃燒。

第九章

　　現在便是正確的時間、正確的地點、正確的人，伊菲因這閃著強烈光芒的頓悟而暈眩，就好像她擺脫了迪弗德死寂生活的桎梏後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這個時刻一般。

　　她是自由的。解除了對妹妹的義務，掙脫了那個小村莊令人窒息的條條框框，遠離了不贊成的鄰居們的一雙雙玻璃珠般窺探的眼睛。

　　去年一年之中，她成為了自己，現在她有生以來首次有了去愛的自由。

　　她必須抓住這一刻，她想著。別的都以後再去操心罷。

　　這是最為宏大的冒險，她曾開始害怕她永遠都不會有機會去經歷的冒險。

　　她踮起腳尖用雙臂緊緊摟住瑪庫的頸項。

　　他顫抖了，發出低聲而焦躁地呻吟，並加深他的吻。他緊抱著她，固定住她在她嘴裡探索。

　　伊菲輕柔地嘆息並更靠近他，他的溫暖與力量使她的感官顫動。

　　「我甜美的星光女士。」瑪庫將自己的大手緩緩滑過伊菲的喉頭，他鬆開她精緻的白色圍巾，露出她光裸的肩膀。「妳無法想像再次觸摸妳的渴望使我多麼疼痛。」

　　「是的，請撫摸我，求你，瑪庫。」伊菲轉過頭去吻他的手。她感覺到柔軟的開司米圍巾從肩上滑落，堆在腳邊。

　　月光和他的觸摸使她頭暈眼花。所有一切看來似乎都不很真實，但她的感覺卻從未活躍到如此尖銳的地步。他的手指溫柔地摸索著她長袍的繫釦。

　　當瑪庫找到了並解開那些帶子，緩慢而虔誠地脫去她的緊身胸衣時她受到小小震撼。

　　她把自己的臉埋入他的領巾。「真美。」瑪庫以手掌覆上她的乳尖。「那麼美麗。」

　　伊菲感覺到在他溫暖的手下她的乳房膨脹起來，並變得不可思議地敏感。她顫抖地意識到，儘管那晚在拉摩的雕像室中他曾那麼親密地觸摸過她，但瑪庫還從未見過她一絲不掛。

　　直到今晚為止都沒有哪個男人見過。她應覺得羞辱的，伊菲想，但瑪庫語音中充滿慾望的讚美帶來相反的效果。他使她感到自己美不可言，無法抗拒。

　　在他正探索著她時想要探索他的衝動驅走了所有殘留的遲疑。她抬起發抖的手指解開他的領結。

　　「是的。」瑪庫呢喃。片刻後他的長領巾鬆鬆地垂掛著了。

　　伊菲凝望著他，月光與陰影勾畫出他臉上堅硬的刻面，他的眼睛閃耀著光芒，嘴唇因明顯飽蘸著感官飢渴的淺笑而微曲。

　　「瑪庫？」她不知道怎麼提出她不成型的問題，她只知道在這月光中她需要的比一個吻更多。

　　「為什麼不？」他說，就好像讀出了她的心思。他的拇指從容地撫過她的下頜。「我本想等到我們回到你的私人寢室，但有些東西無法再推遲了。」

　　他埋頭親吻她肩部的曲線。她在他臂彎內顫抖著把手伸入他的襯衣底下，小心地把手掌攤平在他胸部強壯而圓滑的肌肉上。

　　「你感覺起來好得驚人，爵爺，」她吸氣，因他的觸感而充滿敬畏。「那麼宏偉。你使我想起有次在威尼斯看到過的一座大力神雕像。」

　　瑪庫發出的悶笑迅速轉變成呻吟。「小心，我可不是座雕像，女士，雖然此刻我的某部分就正如雕像那麼地硬。」

　　「我感覺得到，」她低語。她可以感覺到他男性氣概的突起抵向她，這既使她緊張又使她好奇。

　　他不情願地放開她以脫掉自己的外套，把那衣服鋪在遺跡的地板上。伊菲瞧了一眼後抬起視線與瑪庫閃爍的眼光交會，無需語言她便已知道，他將會讓她躺在外套上並對她做愛。

　　宇宙所有的偉大秘密都將得到解釋。她知道若不想再繼續下去，她必須在現在喊停。

　　結果她對瑪庫微笑了，什麼都沒說。瑪庫似乎一時被她的笑容所催眠，有片刻他一動不動。

　　然後隨著聲嘶啞的感嘆，他將她抱起並放低到外套上。

　　當他來到她上方時伊菲向他伸出手，把他拉向自己，像要永遠留住他般緊抱住他。

　　「伊菲。」

　　瑪庫的觸摸不再是從容而有節制的了。他在她胸部灑下如雨般狂野急迫的吻，他有力的雙手在她身上移動時戰慄著。當他的手順著她的腿滑向上時他用牙齒捕獲到她的一邊乳尖並溫柔地輕咬。

　　當她感覺到他的手指正在她大腿內側時一陣震顫的期待傾注向她。他將會像在拉摩的雕像室中那樣再度觸摸她。她簡直等不及要那醉人的感覺再次掃過她。

　　「妳已為我準備好了，不是嗎？」瑪庫聽起來像在賽跑般呼吸急促。「當我像這樣觸摸妳時妳便會化作流動的星光。」

　　「哦！」伊菲閉緊雙眼，她的兩條腿用力夾住他的手。

　　瑪庫輕輕地探試著，只進入到足以使她因渴望而發抖的程度。

　　「瑪庫，哦，上帝啊，瑪庫！」她想要更多的他，她必須要得到更多的他。但她不知道該如何描述她的需求，因此作為語言的替代，她將臀部拱向他。

　　「比太陽本身更火燙。」瑪庫溫柔地分開她。

　　伊菲喊出聲，她的手指陷入他襯衣的布料，深深刺進他肩部的肌肉中。

　　她能感覺到他把手從她腿間收回，然後意識到他正摸索著解開他的褲子。

　　她知道接下來會是怎樣，不管怎麼說，她畢竟看過拉摩的那些雕像的。伊菲試圖使自己準備好，但問題是她並不確切知道該準備些什麼。

　　「吻我，」瑪庫對著她的嘴命令道。

　　「哦，是的，當然。」她熱切地抓住他。這部分容易，她非常清楚怎麼吻他，怎麼緊摟住他。

　　「我的上帝，」瑪庫在她嘴裡咕噥。「妳簡直要讓我忘記呼吸了。」

　　她感到他在她腿間移動著，然後一個遠比他手指大得多的東西開始要進入她。她馬上就可以判斷出這尺寸決不可能合適。

　　「瑪庫，我恐怕這裡有點問題。」

　　「妳緊得驚人。」他聽起來像被扼得半死了般。

　　「先生，你似乎比拉摩的雕像要大了些，」伊菲絕望而不顧一切地道。

　　「現在不是逗我笑的時候。」瑪庫稍作撤退。

　　伊菲剛要放鬆地喘出口氣，但他無預警地再次將自己導入她的女性甬道，並以一個深長有力的動作強行推入她體內。

　　「瑪庫。」伊菲的眼睛驚呆地大睜著，她無法動彈，不能呼吸。

　　但她的反應跟瑪庫比起來又不算什麼了。完全深埋在她體內，他徹底僵硬了。

　　「見鬼，天殺的見鬼了。」

　　一陣可怕的沉默籠罩了神廟。

　　「總是這樣的嗎？」伊菲終於掙扎著問出來。「我本來還以為會和那晚你觸摸我的感覺差不多呢。」

　　瑪庫抬起頭，用閃爍著責難的眼睛望向她的臉。「你是個處女。」

　　伊菲為時已晚地想起來她精心炮製的寡婦一說。

　　「哦，不，事實並非如此。」伊菲潤潤唇。「這只是因為白先生已經過世很長時間了。而就算他還在的時候，他對丈夫的權利也並非那麼，如你所說的，熱心。並且他也遠不像你這樣，嗯，比例充分，爵爺，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

　　「妳是個天殺的處女！你騙了我。」

　　伊菲意識到他正大發雷霆，心往下沉。

　　絕望擊中了她，她不知道接著該說些什麼。顯然他已經猜到了真相。她試圖想出緩和他怒氣的方法。

　　「可除了你沒別人知道，爵爺。這肯定不重要吧？在全世界的眼裡我都是個寡婦。」

　　「妳到底扮演了多少個角色，伊菲？」

　　她眼中充滿淚水。「我此刻並未扮演任何角色。」

　　「看在上帝的份上，別哭。」他雙肘支在她身側，兩掌夾住她的臉。「在妳已經做了的這些之後，我受不了再加上眼淚。」

　　憤怒咆哮著刮過她。「我沒在哭。」她抽鼻子。「還有，如果你要用這種口氣跟我講話，先生，你可以走開讓我起身了。我沒必要躺在這裡聽你發表些下流可恨的評論。」

　　「伊菲──」

　　「我說了，走開！」她用盡全身力氣猛推他的肩膀，這就像在推一座山。

　　「損害已經造成了，妳這個小笨蛋。」

　　「我不認為自己被損害了，爵爺。」她仰瞪著他。「我想要你對我做愛，至少，我想我做到了。」

　　「為什麼？告訴我問什麼，該死的。這是妳的另一個大冒險嗎？也許類似於一次龐培遺跡之旅？」

　　「是的，就是這麼回事。」她狂暴地回擊，再一次努力要把他從她身上推開。「但你毀了它。」

　　「妳為什麼非選我不可？」瑪庫的聲音顯現出毫不掩飾的痛楚。「妳幹嘛不挑霍赫伯或拉摩或別的什麼人帶妳完成這第一趟旅程呢？」

　　「因為我選了你，你這個智力不全的大白痴！一邊兒去。」

　　瑪庫一副被雷擊中的樣子。「伊菲──」

　　「我叫你起來。」

　　他像被她打到般地畏縮了。月光下伊菲看見他額上蒙著一層薄汗，沾濕了他深色的髮絲。他下頜緊繃，全身每塊肌肉都硬得像是大理石刻出來的。

　　瑪庫咬緊牙關慢慢地從她體內退出來，伊菲不耐煩地扭動著。

　　「別動，」瑪庫急切地道。「天殺的！」他極突然地猛抽離她。

　　「噢！」伊菲沮喪地痛呼。「好痛。」瑪庫沒理睬，他的臉因似乎是無法忍耐的痛苦而扭曲。他急促地喘息著，沉重地顫抖之後便虛脫了，臉朝下趴在她身旁。他發出一聲顫抖地可怕呻吟，然後便毫無動靜了。

　　「哦，天哪，瑪庫，你沒事吧？」伊菲忘了她自己的不舒服，用手肘撐起身體。她被瑪庫突然的神秘虛脫嚇壞了。

　　一陣使人精神崩潰的可怕恐懼徹底震撼了她。瑪庫死了，而這都是她的錯。

　　伊菲爬跪起來瘋狂地搖晃他的肩膀，他沒有半點反應。

　　她俯身去看他扭開的臉，他的眼睛緊閉著。

　　她看見他的面容因痛苦而扭曲。

　　「天啊，我都做了些什麼？爵爺，你還活著嗎？說句話呀，求你回答我。」

　　她努力要把他拉到她腿上，這很難做到，他沉得不可思議。她勉強把他的頭放到膝上，將他的頭髮從前額拂向腦後。

　　「我非常抱歉，瑪庫。」淚水滑下她的臉頰。「我從未想要傷害你，這是我最不可能做的事情。求你，瑪庫，你絕對不能死。不能是我終於找到了你的現在，我受不了這個。我愛你，瑪庫。」

　　天殺的。

　　自打新婚之夜以來他首次失去了自控能力。

　　他就像些沒有經驗的笨拙青年首次和女人一起那樣灑出了種子，就正如他和諾拉的第一次。在他最黑暗的記憶角落，他聽到她憤怒的譏嘲話語。

　　你有雙農夫的手。你這個大蠢材。

　　「瑪庫，瑪庫，請原諒我。睜開眼睛，你不能死啊。」

　　瑪庫睜開一隻眼睛。

　　「你還活著。」伊菲的臉因希望與釋然而亮起來。「感謝上帝。」她開始把他的頭移下膝蓋。「等在這兒，爵爺，別動。我會回主屋去叫人來幫忙。」

　　瑪庫睜開另一隻眼睛，伸出手拉住伊菲的手腕。「別。」

　　「但你顯然需要找大夫來看看。你一定是得了什麼病，剛剛急性發作了。」

　　「不論好壞，我相信我會活下去的。我祝賀妳，白小姐。」瑪庫自厭地皺起臉。「妳有本事讓一個三十六歲的男人再次感覺得像個二十歲的毛頭小子。」

　　她憂慮地打量著他，指尖溫柔得驚人地撫過他的臉頰。「你確定你不需要個大夫？」

　　「絕對肯定。不管怎麼說，我倒是可能需要件新外套。」他想著他是怎樣丟臉地把自己噴在他裁縫最昂貴的成品之一上面。「不知道我的貼身男僕還能不能挽救這一件。」

　　「我會賠你一件新的，」伊菲非常急切地道。「這都是我的錯，我很清楚，爵爺。」

　　瑪庫吞下一聲詛咒。「我想妳已證明對於被污處子的角色妳的演繹和聲名狼藉的寡婦一樣的富於獨創性。」

　　「但是瑪庫，我不是被玷污了。我也不是什麼剛從學校出來的青澀小女孩，我已夠年齡做出自己的抉擇。」

　　「妳本是個處女。」瑪庫疲倦地坐起身。「我從未和處女攪在一起過，我有條相關的禁令。到今晚之前我從未打破過那條規矩。」

　　「你必須看到積極的那一面，爵爺。」伊菲明快地微笑。「我不再是個處女了，所以你也就不會再違反你的規矩。」

　　他臉上閃現怒氣。「該死的，女人，這可不是個笑話。我發誓，有些時候妳的嘴巴會把任何精神健全的男人逼到瘋狂邊緣。如果我不是剛奪走了妳的貞潔，我會難以抗拒為妳那句蠢話把妳拖到我膝蓋上的誘惑。」

　　伊菲的微笑消失了。「先生，我能理解你很惱火打破了一個你的寶貝規矩，但事實上你不必責備自己。」

　　瑪庫專注於再次繫好褲頭。「一個處女假扮成個寡婦。」他感覺就好像自己明晰的思考能力都變成了漿糊。「我早該知道的。」

　　「這太可笑了。你怎麼可能事先知道？」

　　瑪庫站起身低頭盯著她，有片刻他被伊菲沐浴著月光坐在廢墟中央的景象所定住了。她正往優美的胸部扣上長袍的緊身胸衣，她的白裙子呈泡狀地堆在她周圍。她的頭髮亂七八糟，一隻小白鞋也掉了。純潔的光環仍舊籠罩著她，就像他第一次見她時那樣。

　　「我想我確實是知道的，」他平靜地道。「但我不願意承認這個事實，因為我不想看到它。」

　　伊菲皺起眉毛。「當你違反自己的規矩時總會這麼嚴厲地責備自己嗎，先生？」

　　「我不知道。」瑪庫伸出手拉她起身。「這還是我第一次違反其中任何一條。來吧。」

　　「我們去哪兒？」

　　「回主屋去。」瑪庫幫伊菲調整好衣服上的帶子。「我們一定要小心，不讓任何人看見。」

　　「我們為什麼要小心，爵爺？」伊菲徹底被激怒地瞪他一眼。「在世人眼裡什麼也沒改變。每個人都確信我是個寡婦，並且他們都相信我是你的情婦。這裡沒人會知道實情的。」

　　「但我知道。」實情是他已違背自己訂下的規則，而他必須付出代價。

　　好吧，至少和伊菲結婚會是個改變，他挖苦地想著。他的第一個妻子是個假裝處女的有經驗的女人，這一次他會娶個假裝世故女人的處女。

　　瑪庫告訴自己，他應該聽從伊菲的建議，看到積極的那面。這一次他會娶自己的情婦，而不是另一個男人的。

　　瑪庫抄起他的外套悶悶不樂地看著它。過去的幾週裡，他已經毀了好幾件昂貴的外套了，但那些都得感謝他的新液壓蓄水筆的實驗。不管怎麼說，以這種特別的方式弄髒的倒還是第一件。

　　他完全失去了自我控制。他甚至都根本沒想起來用他專門帶來放在兜裡的羊內臟做的保險套。

　　瑪庫不理會伊菲探索的目光，他牽著她走出女灶神廟廢墟。

　　當瑪庫和伊菲往回走時，夜晚溫柔地包圍著他們，天上的星星顯得明亮而清晰。

　　瑪庫考慮著自己的生活會發生多大變化，他懷疑貝內會對他即將舉行的婚禮作何反應。

　　至少伊菲應該不會反對他花時間待在藏書室和實驗室裡，他達觀地想。她會理解的。

　　可能會有小孩，甚至可能是個將繼承爵位的兒子。很奇怪，他以前從未在意過要有個流著自己血脈的繼承人。但無論如何，今晚伊菲懷有他寶寶的前景給了他一種奇特的佔有的感覺，使他意識到之前從未去關注過的未來。

　　這是個棘手的概念。

　　「瑪庫？」伊菲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喘不過氣。

　　瑪庫意識到他走得太快了，以致伊菲被迫小跑著跟上他。「嗯？」

　　「我發現你很生氣，爵爺。我希望你知道我對自己的行為感到真誠的懊悔。」

　　「噓，伊菲。」

　　「我不應該在我的過去上誤導你。」

　　「我們明天再討論這個。今晚我得好好想想。」

　　「是的，爵爺，我明白。你非常惱火，並且無疑地希望放棄扮作我的愛人。」

　　「我沒發現什麼可選擇的。」他會把愛人的角色換作丈夫。

　　「相反地，」伊菲輕快地說。「繼續我們的假扮符合一切需要。」

　　「這不再可能了，伊菲。」

　　「來吧，先生，你可是個聰明人。」

　　「妳這麼想嗎？關於這一點，我自己倒是有些疑惑。」

　　「胡說，」伊菲爽快地說。「你確實相當機靈，對你的智力不可能存在任何疑問。」

　　「唔。」

　　「還有，儘管你在生氣，我知道你不會允許自己的感情支配理性。」

　　「我感激你對我頭腦的信心，」他嚴峻地道。

　　「是的，事情是這樣的，我想提醒你，我有個很好的理由要裝作寡婦，同時也是你的情婦。」

　　「這不是提醒我你的表演天賦的最好時機。」他們都快走回到露台了，瑪庫看到樓上絕大部分房間的燈光都已熄滅，客人們都就寢了。要讓伊菲不被發現地回到她自己的寢室並不難。

　　「先生，我必須請你別忘記我成為你掛名情婦的理由仍然存在。我們必須繼續裝下去，直到揪出勒索者。我相信你不會魯莽從事的吧？」

　　「魯莽？」

　　陰影中伊菲睜大的雙眼閃閃發光。「請你別在社交界面前結束我們的關係。你會讓我們的假扮行動繼續下去的吧？」

　　對才剛在灶神廟地板上發生事情將會導致何種後果，她明顯的未能理解，這使瑪庫失去了僅餘的耐心。

　　「白小姐，我想提醒你，與一小時前相比，現在妳手裡有了個更加嚴重的新問題了。」

　　她不確定地眨眼。「你說什麼？」

　　「妳不再是個掛名情婦了。」

　　她呆了片刻，然後明白過來。「哦，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妳真的明白了嗎，白小姐？」

　　「是的，當然。」她垂下目光，突然對他襯衣上的褶子感興趣起來。「但我並不認為那個不重要的短暫插曲會對我們的合作關係產生任何改變。」

　　「該死，伊菲──」

　　「瑪庫，拜託。」她抬起一隻手似乎是要觸摸他的面頰，但顯然又改變了主意。「我知道你不喜歡剛才在廢墟那裡發生的事情。」

　　「我高興與否是現在這局勢最不重要的因素，」他粗魯地道。「我不認為妳理解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可我確實明白的，爵爺。我的意思是，我非常清楚你的虛脫使你多麼地心力交瘁，多麼地憂慮。老天，當時我曾以為你死掉了，或至少是有點中風。」

　　「中風！耶穌基督啊，我要瘋了，這已是毫無疑問的了。」

　　「你一定得相信我，我完全沒想到發現我是處女竟會使你那麼虛弱。我實在抱歉，爵爺。」

　　瑪庫抵達了露台周圍的欄杆，他停下來看著伊菲。她的話已變得以一種古怪而精神錯亂的方式地吸引人了，而他確實非常入迷。

　　「很正確，」他同意道。「妳怎麼會預料到妳的童貞會影響到我脆弱的感性呢？」

　　「正是如此。」她興高采烈地朝他一笑。「不過，你已保證過，說你現在沒事了。是真的吧？」

　　「考慮到之前的狀況，我似乎是恢復得相當不錯。」

　　「好極了。我知道這整件事一定使你飽受衝擊。」

　　「是個衝擊。」他點點頭。「沒錯，形容得很好。」

　　「並且這毫無疑問地嚇到你了。不過盡可放心，先生。我向你保證沒什麼值得再憂慮的。」

　　瑪庫把一隻手放在欄杆上並用力握緊。「為什麼不呢？」

　　「因為我以榮譽向你保證，不會再向你提出更多，嗯──」她停下來小聲清清嗓子。「戀愛的要求。」

　　他沉思地凝視了一會兒她期待的臉龐。他想不出還有哪個女性曾讓他這麼徹底無語的。

　　「妳真太體貼了。白小姐。」

　　「別在意，」她優雅地道，然後靠近他，把聲音降到機密的音量。「誠實地說，我也沒覺得那個小插曲有什麼讓人愉快的，並且我向你保證我一點也不急於再來一次。」

　　瑪庫心裡一片冰涼。她稱之為的「插曲」已成為了個徹底失敗。此外，他毀了她第一次的激情體驗。

　　拋開他最初的怒氣和他的生活已被不可恢復地改變的破壞性認知，瑪庫感到一陣內疚。他今晚唯一的目標就是要帶給她快樂，甚至他自己也得到了的。但他失敗了。

　　「伊菲，我很抱歉這次的體驗讓妳不快，如果我早知道──」

　　「不，請別說了。」她把手指豎在他嘴上打住他。「你不必道歉。如果我就像我假裝的那樣是個很了解婚床上的親密關係的寡婦，我就會把尺寸計算得更好。」

　　「計算什麼？」

　　「就是我分析一處廢墟的平面圖與透視圖的那種，」她解釋說。「我應該想到你的每一方面比例都是宏偉的，如果你明白我在說什麼。」

　　「比例？」

　　「我恐怕是被之前研究傳統雕塑的經驗所誤導了。」她皺起眉頭。「甚至連拉摩的那些收藏也是，現在我想起來了。」

　　「伊菲──」

　　「不管怎樣，我得告訴你在我對古代雕塑作過的所有研究中還從沒見到過一個像你那樣比例的例子。」

　　瑪庫故意打斷她。「這無疑是我進行過的最有趣的談話。但天色終究已晚，我認為我們可以過些時候再來討論這個。」

　　「你的意思是在你恢復鎮靜之後？」

　　「這是一種方式。讓我們上樓就寢吧，女士。我得想些事情。」他拉住她胳膊開始帶她上樓。

　　「瑪庫。」她揪住他的袖子。「答應我，你不會告訴任何人我不是你真正的情婦。」

　　「冷靜點，伊菲。」瑪庫打開一扇門，把她領入一道黑暗的走廊。「妳的小虛構不再是偽裝了，正如我們已取得共識的，沒什麼需要保密的。今夜妳已確實成為了我的情婦。」

　　她尖銳地瞪他一眼。「你也不會告訴任何人我並不是真正的寡婦吧？」

　　「相信我，我並不比妳更急於讓社交界發現真相。」

　　「哦，當然。」她顯得稍微放鬆了點。「你不希望讓其他人知道，你打破了自己的一項規矩，是吧？」

　　「不，」瑪庫說。「事情已經夠難辦的了。」

　　「你這是指什麼？」

　　「別管它了，白小姐。等到方便些的時候我會一一向妳解釋的。」

　　「白女士，」伊菲緊張地糾正。「我們私下也一樣得假裝，不然在公眾場合時會說漏嘴的。」

　　「請原諒，白女士。」

　　※※※

　　瑪庫在自己寢室的窗台前抱起兩臂望向外面的星星。他從未想過再婚。

　　他將要打破他的另一項規定了。在伊菲的氣息與感覺依舊在他心裡如此鮮活的今夜，他看來無法理智地思考婚姻這個問題。

　　他意識中唯一清晰的是伊菲俯向他，害怕著她不知怎的用她的童貞之身殺死他了的記憶。她的話語仍飄蕩在他的腦海。

　　我愛你，瑪庫。當然她一定是歇斯底里了，因她不小心殺死了他的念頭而瘋狂。這是她會說這種話的唯一可能的理由。

　　第二天上午早餐後皮夫人帶著真摯的遺憾送走她的客人們。「我真希望你們倆能再待一天的，你們的來訪讓我們真開心，不是嗎，親愛的？」

　　「有訪客真不錯，」皮古嘟囔道，他好不容易才藏起因不受歡迎的客人們裡面終於有兩個要離開了而感到的安慰。

　　皮夫人轉向在台階上等著瑪庫的黑色馬車備好的伊菲。「白女士，得知我的灶神廟確實是個真正的遺跡我簡直說不出有多激動。非常感謝妳專門花時間來這兒一趟幫我丈量與研究。」

　　「我很樂意。」伊菲清晰到恐怖地意識到站在旁邊的瑪庫，他的不耐煩顯而易見。

　　「妳確實認為我們的遺跡是非常精確的？」皮夫人追問。

　　「是的，確實。」伊菲喃喃道。她能感覺到瑪庫精練的目光正停留在她身上。

　　「它在每處細節上都精確得令人吃驚，」瑪庫說。「我昨晚去逛了一下，我發誓只要用一丁點想像，就能在眼前浮現一個真正的寺廟處女出現的畫面。」

　　皮夫人驕傲得滿臉放光。「真的？」

　　「不太可能，」皮古嘀咕。「你也不能告訴我說你真希望那兒出現一個，馬斯特。全世界都知道你有條不和處女打交道的規矩。」

　　伊菲惱了。「就我所知，有些規矩訂了就是用來打破的。」

第十章

　　第二天上午巴克雷被領進瑪庫的藏書室。他疲憊地嘆息著坐下，摸出眼鏡來戴上，從一隻皮套子裡抽出幾張紙來。

　　當巴克雷拿著記錄中的某一張考慮著時，瑪庫向後倒向椅背並試圖壓下急迫的好奇。

　　「好了嗎？」瑪庫問道，感覺已等待了無盡的歲月──其實還不到兩分鐘。

　　巴克雷清了清嗓子，從眼鏡的金絲鏡框上方瞟向瑪庫。「讓我們從這裡開始吧，爵爺，似乎從來就沒有過一個白先生，至少不是娶過眼下這位白女士的白先生。」

　　「這我已經知道了。」灶神廟中午夜幽會的灼熱記憶再次衝向瑪庫。

　　他第一千次地喚起把自己沉入伊菲滾燙而緊貼的體內的感覺，並也肯定是第一千次地感到自己因覺醒而變得沉重。

　　他幾乎可以感覺到她大腿內側絲綢般的芬芳，對她形狀精巧的雙峰的記憶在他腦海裡令人焦躁地閃現。她的乳尖是那麼清新但又成熟，它們嘗起來的味道他之前從未體驗到過。她曲線優美的臀部使他想起一些他曾在自己的溫室內栽培過的雅致而奇異的果實，而她的氣息將永遠盤繞在他心間。

　　巴克雷細長的雙眉在鼻子上打成個結。「請原諒，先生，但如果你已經知道白女士──我的意思是白小姐──不是個寡婦，介意我問問，那你為何還要我匆忙趕去多弗呢？」

　　「你離開城裡之後我才知道的。」

　　「你到底怎麼發現的？我發誓，倫敦這裡沒人知道。」

　　瑪庫含糊其辭。「我得知這位不存在的白先生是用了點和發現其他事實一樣的科學方式。」

　　巴克雷看起來頗為困惑。「你用了望遠鏡或是顯微鏡？」

　　「我是通過觀察與邏輯推理。」瑪庫俯身向前，把兩肘放在書桌上。他雙手交握，期待並早有思想準備地望著巴克雷。「你還查到了些什麼？」

　　巴克雷看著他的筆記。「白小姐生長於迪弗德村，一個非常小的地方。告訴你，找到那兒可費了我不少勁。」

　　「不過，」瑪庫說，「你還是找到了。」

　　「是的，爵爺。」而且如果巴克雷可以找到迪弗德發現並不存在個已故白先生，別的人也一樣能做得到，瑪庫想著。如果另外的人──也可能是勒索者──好奇到去調查她的過去，他馬上就會發現伊菲不是個寡婦，也就不能免除上流社會對老處女與未婚女子們的限制。

　　瑪庫不知道是哪一樣更使他惱火，是伊菲如此易受攻擊的事實，還是她不願承認自己不妙的處境。

　　「接著說，巴克雷。」

　　「她的雙親看來都有背離傳統的氣質，在她年方十八時死於一場海難，她擔起了撫養妹妹珂琳的責任。」

　　就像我擔起了養育貝內的責任，瑪庫想。「她靠什麼養活她和她妹妹？遺產的收入嗎？」

　　「非也。只有一點點賣掉她媽媽的畫和她爸爸的一兩本圖案書的收入。」

　　瑪庫拿起他的封蠟並在指間轉動著。「也就是說不是筆多大的數目。」

　　「不是，爵爺，但白小姐顯然在財務上頗有企圖心。」

　　瑪庫渾身發涼。「你這是何意？」

　　「白小姐意識到她在這個世上已是無依無靠，還加上個要她養活的妹妹。從這個震驚中恢復過來之後，白小姐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賣掉她母親最後的一些畫作以及她父親的圖樣書，用這筆錢，她開辦了一所青年女子學校。」

　　瑪庫差點兒把手裡的印章掉在了桌子上。他瞪著巴克雷：「白小姐教育年輕小姐們？」

　　「正是，爵爺。」

　　「舉止得體、禮節與行為正當？是這種教育嗎？」

　　「還有些其它的。顯然白小姐的學校極富聲望，附近好些頗受尊敬的貴族家庭都把他們的年輕女孩子們送到她那兒去。」

　　「好上帝。」瑪庫幾乎忍不住想要放聲大笑的瘋狂衝動。自由不羈且名聲糟透的大膽伊菲靠向年輕小姐們教授上流社會的嚴苛刻板的條條框框為生？光想到這念頭都叫人眼花繚亂。

　　「她的表親范小姐，在她失去雙親一年後來與她同住，在學校中教授的是數學與博物學。」

　　「你說這所學校的聲譽極佳？」

　　「是的，爵爺。白小姐本人的名譽亦然。你該很明白，在一個像迪弗德那麼小的鎮上，任何的過錯、犯規與行為失當都會馬上被注意到並得到懲罰。」

　　「光是個小小的行為不當就足以毀掉她的生計。」

　　「比足夠更多。作為一個年輕女子們的教師必須保持最高的標準，就光是表現出不適宜的行為，她也都擔待不起。」

　　「可憐的伊菲。」

　　「你說什麼，先生？」

　　「別管它了。你還查到些什麼了嗎？」

　　「讓我瞧瞧。」巴克雷翻弄著紙頁。「約三年前，白小姐有另一項回報頗豐的金融舉措。」

　　「哪一類的？」

　　「似乎她和她表妹建立了個投資者聯營組織，成員全部由處境與她們極類似的寡婦與老處女們構成。她們每人出了點錢，匯總起來貸給了一個建造商。」

　　「一個不動產投機項目？」

　　「是的，爵爺。」

　　「哪個不動產？」

　　「晨玫廣場。」

　　「見鬼。」瑪庫欣賞地露齒而笑。「她肯定賺了一大筆。」

　　「確實，」巴克雷乾巴巴地道。「她用利潤的一部分給她妹妹設了筆體面的嫁妝。」

　　「她妹妹現在如何？在什麼地方？」

　　「仍在迪弗德，去年她嫁給了韓理查，一個被承認的貴族家庭的獨子。」

　　「我知道了。大概韓家很幸運地對伊菲在城裡假扮寡婦並不知情吧？」

　　「一無所知。能想像真相暴露出來時整個村子都會驚駭不已。迪弗德那兒的所有人，包括她妹妹，都以為白小姐還和她表親在義大利遊蕩呢。」

　　「我很好奇，那些迪弗德的正經人家會怎麼想伊菲的大陸之旅？」

　　「不用懷疑，這旅程是相當不被贊成的。」

　　「但也沒被看作是醜聞？」

　　「沒有，儘管白小姐關閉學校出發去大陸時有無數的人都預言她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的。」

　　「我賭肯定會有。」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幹得非常好，巴克雷。」

　　「謝謝你，先生。我盡力而為。」

　　「我相信可以信賴你一如既往的謹慎。」

　　「當然。」瑪庫光提到謹慎都讓巴克雷顯得很受傷。「一個字都不會從我嘴裡漏出去的。」

　　「謝謝你，巴克雷。」

　　巴克雷猶豫了一下。「另外還有件不知你是否會感興趣的小事，先生。」

　　「是什麼？」

　　「我提到過白小姐的妹妹珂琳嫁給了韓理查。」

　　「怎麼了？」

　　「似乎數年前有傳聞說韓先生要娶大點的那位白小姐，而非珂琳。」

　　瑪庫琢磨著。「真的嗎？」

　　「顯然關於這事兒有些混淆，」巴克雷頓了頓。「據說，在韓理查表露出對珂琳的興趣時，甚至白小姐本人都有些，嗯，我們可以說是吃驚吧。」

　　「是嗎？」

　　「村裡人的結論是韓先生表明喜歡珂琳後，白小姐的心都碎了。」

　　伊菲曾愛過另一個男人，或許現在仍愛著。這個消息就像刀鋒般穿透瑪庫。

　　他讓妳心碎了嗎，伊菲？這就是妳為什麼拋開了行為適宜的枷鎖並無視所有規則的原因嗎？妳是不是還愛著他？昨晚當妳把我摟在懷裡輕喃愛語時，妳想著的男人就是他嗎？

　　有幾分鐘瑪庫只是盯著窗外的花園，外面正下著的細雨減弱了花朵的明媚色彩，黯淡了樹葉的青蔥翠綠。天色變得出乎意外地陰冷淒涼。

　　他轉回身面對巴克雷。「還有什麼我應該要知道的嗎？」

　　「沒了，爵爺，這些就是我所有的調查結果了。」

　　「謝謝你的努力。」

　　「應該的，先生。」巴克雷站起身。「真是趟緊張的旅程。我就盼著回家去把腳放在自家壁爐的前面。」

　　「還有件事。」

　　「先生？」

　　「明天我需要你再為我做個調查。」

　　「關於？」

　　「我想要你查出最近是誰在里町公墓為一位伊頓太太建了座精緻的紀念碑。」

　　巴克雷斜睨他。「一座紀念碑？」

　　「是的，巴克雷，有個墓穴的那種建築物。」巴克雷看起來聽天由命了。「很好，爵爺。我會去看看能查出點什麼。還有什麼別的嗎？」

　　「沒有了，巴克雷，你可以走了。」

　　瑪庫等到了藏書室裡只剩下他一個人，然後慢慢走回書桌拿起一小時前從韓娜那兒收到的信。

　　M：

　　必須見你。緊急。多蘭花園入口處。兩點鐘。

　　你的H

　　瑪庫一手捏皺了那張小紙條。他恐怕自己已猜到韓娜為何這麼焦急地要找他。

　　※※※

　　當天下午兩點鐘瑪庫坐進一輛停在多蘭花園外的街上的沒有任何標誌的馬車。

　　等在裡面的韓娜戴著厚厚的面紗，裹著件不起眼的棕色馬車披風。她已拉上了車窗的帘子，車廂內一片昏暗。

　　她立刻證實了他不愉快的假設。「瑪庫，你不在城裡的時候，我收到了另一封勒索信，又是五千英鎊。」韓娜通常柔和的語聲因焦慮而變得刺耳。「我被迫典當了上次過生日時沙愛華送給我的一個可愛的手鐲，怕是永遠也沒辦法把它買回來了。我成日裡擔心他哪天會問我為什麼從來不戴它。」

　　「妳被要求把錢送到哪裡？」瑪庫問。

　　「指示和上次一樣，我把錢留在購物街上的一輛出租馬車裡。瑪庫，不能繼續下去了，我沒辦法再典當珠寶，遲早愛華會注意到的。」

　　「我想再勸妳把真相告訴沙爵士也是沒用的吧。」

　　「你知道我做不出來的。」韓娜拉起面紗露出她一臉的絕望。「他會厭惡地離開我，我知道他會的。」

　　「他是個講道理的人。給他個機會，韓娜。」

　　「我太愛他了，冒不起這個險。我不指望你能理解我的恐懼，瑪庫，你一生從未怕過任何事或任何人。而且很明顯，你從未像我愛我丈夫般愛過哪個女人。如果你曾體驗過這麼深的感情，你就會懂得的。」

　　瑪庫疑惑伊菲是否也像韓娜愛沙爵士那麼狂熱地愛過韓理查，他把這個念頭推到一邊。「我會給你五千鎊，韓娜，趕在珠寶商再賣出之前去把手鐲贖回來吧。」

　　她放鬆地倒回座椅。「謝謝你，瑪庫，你是個好朋友。我會還給你的，我發誓。」

　　「沒必要。我們都清楚，我並不缺錢。」

　　她渴望地淺笑。「你是不缺，但重點不在這裡，不是嗎？有很多像你一樣富有的人不肯借給朋友哪怕一分錢。」

　　瑪庫毫不在意。「這該死的勒索者越來越膽大包天了，必須阻止他。」

　　「你對他身份的調查有進展了嗎？」

　　「有一點，但不多。」瑪庫瞇起眼看著她。「我有個問題要問妳。」

　　「什麼？」

　　「我記得帕林頓死時，妳家裡似乎雇著個年輕女人。我只見過她一兩次，但我印象中她應該有著一頭紅髮。」

　　「柏卡洛。」韓娜厭惡地扮個鬼臉。

　　「關於她，你知道些什麼？」

　　「很少。帕林頓禁止我獨自出外，哪怕是回我漢普郡的娘家。他聲稱是在保護我，但其實他是懷疑我會逃離他。他害怕醜聞。」

　　「那個雜種。」

　　「當我抱怨被關在屋子裡之後，他就雇了柏卡洛作為我的伴護。我從未喜歡過她，她非常狡猾。她來自一個很有聲望的中介機構，所有介紹信與人品證明一應俱全，但我至今仍堅信她其實是帕林頓的情婦。」

　　這就是典型的帕林頓的作為──把情婦安置在自己妻子的房子裡，瑪庫琢磨著。「妳知不知道她後來怎麼樣了？」

　　「她消失了，就在我──」韓娜的手緊攥住她的手提袋。「我殺了帕林頓後的第二天早上。但那晚她不在家裡，瑪庫，她出去了。你知道的，我一扣下扳機你就進來了，當時就只有我和帕林頓兩個人。」

　　「妳說她來自一個很有聲望的中介機構，妳還記得是哪一家嗎？」

　　「是韋氏中介，在倫敦這一家被看作是最好的。」

　　「也許那家中介的負責人會知道她後來如何了。」

　　韓娜的眼睛瞪大了。「你不會認為柏卡洛就是那個勒索者吧？」

　　「依妳估計她那晚去哪裡了？」

　　「我完全沒概念。」韓娜的嘴唇扭曲。「柏卡洛不是通常的那種伴護，她來去但憑她自己高興。你為什麼突然想要找她？」

　　要耍弄這麼多秘密可真不容易，瑪庫謹慎地選擇著用詞。「我推出個理論，就是勒索者可能是個受雇的伴護，一個曾處於可以得知妳家裡和另一個受害者秘密的位置上的傢伙。」

　　「並且現在來敲詐她從前的雇主？上帝啊，我從未想到過這個。」韓娜皺起眉。「我肯定可以想像卡洛會幹得出來勒索這類的勾當，但她為什麼要等到這麼久之後才來實行呢？」

　　「我們甚至不確定這件事的背後是不是她，但這是個出發點。」瑪庫從兜裡拉出懷錶看了看時間，兩點半了，他三點鐘和伊菲有個約會。「我得走了，韓娜。我會盡快讓妳拿到五千鎊，我的經紀人會送去的。」

　　「你太好心了，這麼多年來一直幫助我，」韓娜悄聲道。「沒有你我真不知該怎麼辦。」

　　「我們是朋友，不需要謝我。」瑪庫伸手打開車門。

　　「瑪庫，等等。」韓娜碰了下他的手臂。「恕我多問一句，你是否是去見白女士？」

　　瑪庫頓住了。「妳為什麼問這個？」

　　「作為你的朋友，我必須告訴你我聽到了些最古怪的謠傳。那些都是真的嗎？」

　　「關於我的謠傳總是古怪的，韓娜，這妳也知道。」

　　「是的，但這些不一樣。我聽說你的新任情婦極其非同尋常。」

　　瑪庫強忍住想要告訴她伊菲不是他的情婦，且在他生活中佔據一個重要得多的角色的猛烈衝動。但在這一點上他現在還根本沒什麼拿得出來說的，更別提是跟韓娜。

　　他撤退回他眾所周知的規矩之一的後面──永不解釋。

　　「韓娜，妳知道我從不談論這些。」他露出個一本正經的淡淡笑容。「作為那個教導我在上流社會中的行為操守的人，對於談論與白女士關係這種不紳士的行為妳應該第一個譴責我的。」

　　韓娜迅速從他袖上收回戴著手套的手。「我教過你如何用合適的叉子吃東西以及怎麼跳華爾滋，但我肯定從未教過你怎麼變成個傳奇角色，這是你通過自己的那套著名規矩和高深莫測的行為方式達到的。」

　　「別擔心我的事了，韓娜。我會料理好自己的。」

　　「是的，當然。我很抱歉，我並無意刺探。你是我最好的朋友，瑪庫，我只是忍不住會擔心你。」

　　「現在妳最好的朋友應該是妳丈夫而不是我。」瑪庫打開車門走了出去。

　　※※※

　　曼亞當把文件放在伊菲書桌上後坐了下來，專注地看著阿玫。「在我把對古夫人以前的伴護的調查結果交給你們之前，我想先讓妳們知道我已經跟道森先生談過了。」

　　阿玫緊張起來。「我相信你已通知他，在這個聯合投資組織中他是不受歡迎的？」

　　「是的。」亞當的表情出人意料的嚴峻。「並且我也告訴了他原因。」

　　「好極了，」伊菲說。她瞟了阿玫一眼，看到在她眼中閃過短暫的滿意神色。

　　「我告知了道森先生投資組織主要由寡婦和老處女們構成，她們之中很多人都做過女家庭教師和伴護，」亞當說。「並說他無疑會明白為什麼這些女士會不願與一個名聲不佳的男人有生意上的合伙關係。」

　　「他怎麼說？」伊菲問。

　　亞當聳聳肩。「自然他被激怒了，聲稱他受到了嚴重的侮辱，並堅持要會見組織的負責人以澄清這個誤會。」

　　阿玫埋頭看著她扭絞的雙手。「那你怎麼跟他說的？」

　　「只說了負責人沒興趣見他，」亞當說。「然後，他說他從未與他家或任何人家的年輕女性雇員有過什麼不名譽的事件。」

　　「他這麼說了？」阿玫柔聲問道。

　　亞當揚起眉。「然後他的整個辯解就崩潰為一場可能導致中風的暴怒。他說每個人都知道去當女家庭教師的那些女人都慣於勾引雇用她們的家庭中的紳士們，他說她們不值得相信。」

　　阿玫與伊菲交換了尖銳而迅速的一瞥。「他專門提到女家庭教師？」

　　「是的，」亞當說。「他正是這麼說的。」

　　「那麼他想必是記得的。」阿玫悄聲道。

　　「顯然。」伊菲趕緊轉移開話題。「那麼這事就這樣吧，我們現在來討論佐伊姑姑伴護的問題。」

　　亞當不情願地將注意力轉回他的文件。「那個的話，我恐怕沒能查出多少有用的東西。托德小姐五年前就死了。」

　　「她已經死了？」伊菲突然俯身向前。她太專心於亞當的報告了，幾乎沒注意到街上馬車的聲音。

　　亞當皺著眉從報告上抬起探詢的視線。「她都快七十了。妳認識這位女士嗎？」

　　「不，不，我不認識。」伊菲恢復沉著。「但我有個熟人以為她還健在，這個消息的確是個驚訝。你還查到些什麼了嗎？」

　　亞當看著報告。「托德小姐終生未婚。她生於蘇塞克斯郡的一個小村子，一生絕大部分時間都從事女家庭教師或伴護的工作。」

　　「一個死胡同，」伊菲喃喃。「我告訴過他的。」

　　亞當看向她。「妳說什麼？」

　　「沒什麼關係的，」伊菲說。「就這些了？」

　　「是的，還有就是她的工作幾乎一直都是通過──」

　　藏書室門上的清脆敲擊聲打斷了亞當的句子。

　　伊菲瞥了眼鐘，差一分三點。她望出窗外，看見停在家門口的黑色馬車。她的脈搏加速了，期待提升了她所有的感官。

　　這實在是瘋狂，她想著，她不能任由瑪庫影響她到這個地步。她努力讓聲音保持在一個適當地漠然的調子。

　　藏書室的門打開了，肖太太出現在門口。「什麼事，肖太太？」伊菲問道。

　　「馬斯特伯爵前來拜訪妳，女士。妳在家嗎？」

　　「她當然在家，無論哪個白痴都看得出來。」瑪庫不等女管家以合乎禮儀的方式通報完他的到來便大步走進藏書室。「下午好，白女士，范小姐。」

　　「爵爺，」伊菲冷靜自如地道。「你來早了。」

　　「就一分鐘，我相信妳會原諒我的。」瑪庫走向書桌，牽起她的手送到唇邊。他眼中閃動著愉悅，就像他對伊菲亂作一團的感覺一清二楚一般。

　　「請允許我向你介紹我的經紀人曼先生，」伊菲道。

　　瑪庫瞇起眼看了看亞當。「曼先生。」

　　「先生。」亞當禮貌地起身。「我正要離開。」

　　「是嗎？」瑪庫問話的口氣充滿鼓勵。「別讓我耽擱了你。」

　　亞當漲紅了臉。

　　伊菲對他這毫不掩飾的野蠻無禮皺起眉頭。「曼先生還沒交待完他的事情呢，不是嗎，曼先生？」

　　亞當收拾起他的報告。「就像我說的，沒什麼別的了，除了托德小姐幾乎所有的工作都是通過韋氏機構介紹的。」

　　「該死的，」瑪庫平靜地道。

　　伊菲因他的反應而吃驚地看向他。「有什麼不對嗎，爵爺？」

　　「沒有。」瑪庫漫步到窗邊，「我只是突然想起了些事，如此而已。」

　　伊菲轉回去面對亞當。「非常感謝，曼先生。就像一直以來一樣，你幫了大忙。今天就這樣吧。」

　　瑪庫並沒轉過身地開口道：「等一下，曼先生。」

　　「是的爵爺？」

　　「你到韋氏中介查過托德小姐了嗎？」

　　「是的，事實上我去了，」亞當說。「昨天我跟韋太太本人談過，她擁有並經營這家中介機構已有二十年之久。就是她告訴我托德小姐已過世五年了。」

　　「我明白了。」

　　伊菲瞪著瑪庫寬闊的背部。亞當是她的經紀人，又不是他的。「妳能送曼先生出去嗎，阿玫？」

　　阿玫立即起身。「當然可以。」

　　亞當臉紅了。「用不著的，我可以自己出去，范小姐。」

　　「我很高興送你，曼先生，」阿玫說。

　　「如果妳堅持的話。」

　　伊菲等到藏書室的門在這一對兒的身後關上，然後發出滿意吃吃笑聲。「這兩個就是為彼此而生的，你要知道。」

　　「哪兩個？」

　　「我的表妹和曼先生。我甚至希望他們能很快認識到他們是理想的一對。他們在個性和才能上都有那麼多共同之處。」

　　「簡直是廢話。」瑪庫不耐煩地轉過身。「妳有當媒人的愛好？」

　　「你會認識到的，」伊菲語氣中帶著高傲。「我對這種事頗有天分。」

　　「胡扯。妳在製造麻煩上才真是很有天分。」

　　她不高興地怒視他。「你今天是怎麼回事，先生？你還在為在皮家時發生的事情而悶悶不樂嗎？我跟你說過了，什麼也沒改變，一切都會好的。」

　　「不，天殺的，我不是在為那個不痛快。也沒什麼好不痛快的，做都做了。」

　　「那是什麼影響了你的心情呢？」

　　他在一把爪腿椅子上坐下，沉思地審視著伊菲。「妳相信巧合嗎？」

　　伊菲稍稍聳了聳肩。「奇怪的事情的確會發生。你問這個幹嘛？」

　　「因為就在我們的勒索者這事上就出現了個相當有趣的巧合。」

　　「什麼巧合？」

　　「我的朋友，另外的那個受害者，在那個使她現在被勒索的秘密發生時，家裡也請著個伴護。」

　　「打住。」伊菲洋洋得意地舉起只手。「如果你要告訴我那個伴護的名字叫托德並且你認為她就是勒索者，那你還是趁早省省吧。托德小姐已經死了五年了。」

　　「我朋友的伴護名叫柏卡洛，」瑪庫平和地道。「那個有趣的巧合是，她也和韋氏中介有關。」

　　伊菲仔細思索著。「這也說不上是個多了不起的巧合，對吧？韋氏中介畢竟已經開了很多年了，它肯定時常向很多最上等的家庭送去女家庭教師和伴護。」

　　「但這仍是個聯繫。」瑪庫瞧了眼鐘。「才三點過一點兒。我打算今天下午去找韋太太談談。」

　　「但托德小姐已經死了，並且你說過你朋友的伴護也不見了。你指望能從機構負責人那裡了解到些什麼呢？」

　　「我還不確定，但我想問些關於托德小姐和柏小姐的問題。」

　　伊菲有興趣了。「我要和你一起去見韋太太。」

　　「不需要，」瑪庫輕鬆地道。「我會把所有會面中打聽到的消息報告給你。」

　　「相反的，爵爺。」伊菲堅決地盯牢他。「在這場冒險中，我們是伙伴，如果你還記得的話。」

　　瑪庫審視了她一會兒。「很好。我估計如果不帶妳去的話，妳自己也會去拜訪她的。」

　　「你想得沒錯。」伊菲很開心取得了這個小小的勝利，她端起茶杯啜了一小口。對付瑪庫的辦法，她告訴自己，就是表現出堅定不移的決心。他是那種生來就慣於發號施令的男人，一個意志薄弱的女人會變成他有力的雙手中的柔軟粘土。

　　「那麼待會兒我們會一起去跟韋太太打交道了，」瑪庫說。「但首先我還有些其它的事想跟妳討論一下。」

　　「什麼事？」伊菲把茶杯放回茶托。

　　「議程上的第一項就是已故的白先生並不存在。」

　　精緻的茶杯從伊菲手中滑落並翻倒在茶托外，茶水灑在了磨光的桃花心木的桌面上。

　　「老天。」伊菲跳起身從兜裡拽出塊薄紗般的白蕾絲手絹，徒勞地想要吸乾潑出的茶水。「我還以為我們已經討論過那個了，先生。」

　　「關於這個話題我們是有些探討，但不是關於無人哀悼的已故白先生。」

　　伊菲不顧一切地想要控制住已把自己整張臉染成深緋色的紅潮。「真的，瑪庫。」

　　「是的，真的，伊菲。」瑪庫從衣袋內抽出塊結實的亞麻大手帕，從容不迫地優雅起身，一下子就擦去了茶漬。「還有，在捲入這件事一定程度之後──姑且這麼說吧──我發現這裡面的內情比最初顯得的要多得多。」

　　伊菲被恐慌感攫住。「譬如？」

　　瑪庫琥珀色的眼眸閃爍著。「譬如某所青年女子學校，一個叫做迪弗德的村莊，還有個嫁給鄰近最有地位的家庭的公子的妹妹。簡單說吧，伊菲，我全都知道了。」

　　她覺得似乎被不利的風向擊倒了。她慢慢坐回椅子裡。「你怎麼了解到我這麼多事的？」

　　「這個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我能查得出來，別的人無疑地最終也會發現的。」

　　伊菲因他直言不諱的揭露而頭暈眼花。在短短時間內他就查到了這麼多，這真是叫人心力交瘁。「先生，我相信你告訴我這些是要提供我一個二選一的選擇機會。」

　　他拱起一道眉毛。「兩個選擇？」

　　「是的。」她抬起下巴。「你是要對我說，要嘛我就在真相還沒被其它任何人發現之前立刻離開城裡，要嘛就考慮你的婚姻提議。我說的不對嗎？」

　　「你錯了，伊菲。」

　　她帶著重生的希望望向他。「是嗎？」

　　「在現在這種情況下，可能的選擇只有一種，而非兩種。那就是結婚。」

　　「絕不！」伊菲堅決地大喊，她知道瑪庫肯定無法從她有力的語調中聽出心碎。「永遠不可能，沒門兒，這主意連考慮都不能。」

　　瑪庫嚴厲地一笑。「在科學研究中，我發現的最有趣的事情之一就是，真正不可能的事情實際上是極少極少的。」

第十一章

　　「你和你那些該死的規矩，」伊菲惡狠狠地道。

　　她雙掌撐在書桌上傾身向前，眼中閃著怒火。「就因為那個，不是麼？你堅信自己違反了一條你的爛規矩就必須付出代價。」

　　「冷靜點，伊菲。妳緊張過度了。」

　　「我不會冷靜，也不會因為馬斯特的規矩而嫁人。你聽見我說的了嗎，先生？」

　　「我聽見了。」瑪庫閉上嘴，一臉漠然地折好沾了茶漬的手帕。他想起不論是這次還是另一次，他在伊菲的藏書室內總忙於擦乾茶水。「但我不認為妳對此事考慮充分了。」

　　「別就好像我是個學生一樣對著我說教，先生。我是個受過教育的有才智的理性女子，不是個小屁孩。我當然充分考慮過這事兒了。」

　　她會和他寸土必爭的，當瑪庫認識到他任務的艱巨性後不禁有些惱怒。「妳把假扮成個聲名狼藉的寡婦，以及我的情婦稱作是一個受過教育的有才智的理性女子的行為？」

　　「在你發現我不是個寡婦前對我假扮行為遠不是這麼嚴厲。事實上，如果我沒記錯，你很樂意配合我的計劃。有個非同尋常的新情婦的念頭讓你挺高興的，不是嗎，先生？」

　　「直到我們夜訪皮家灶神廟時發現那該死的遺跡過分真實了，居然還有個灶神處女遊蕩在那裡。」

　　她簡直是絕望了。「瑪庫，那不過是個很小的細節，你不應該讓它影響你的行動。」

　　「我自己會判斷哪些該影響我的行動。」

　　「見鬼，先生，一切都沒改變呀！」

　　「不對，這齣笑劇中的一個因素已經相當肯定地改變了。」

　　「這不是出笑劇。」她瞪他。「這是個本來非常有可能收效的巧妙計劃。社交界至今仍不懷疑我的寡婦身份，並以為我是你的情婦，計劃的每一個要素都保持完整無缺。」

　　「但能保持多久呢？」

　　「只要我們想要，多久都行。」她還擊。「除了你之外，沒別人懷疑我的真實性。」

　　「這只是個時間問題，遲早會有人決定到德文郡去問些問題。」

　　「胡說。別人為什麼要操心這個？爵爺，讓我們坦白地說吧。你現在變得這麼難相處的真正原因是，你覺得違反了一條自己的規矩。」

　　「我很清楚妳對我的規矩評價不高，但我已遵守它們很長時間，不會為了方便就去違反。」

　　「瑪庫，聽我說。我非常尊重你的規矩與它們的來源──你的榮譽感，但在這件事上，你並未違反任何一條。」

　　「沒有嗎？我似乎能清楚地憶起，大前天晚上躺在妳腿間的男人就是我，是我記錯了？」

　　伊菲的眼睛震驚地張大，雙頰染成深紅。「粗野行為是沒有任何藉口的。」她非常生硬地道。

　　「妳聽起來就像個該死的女校長。」

　　「我就是個該死的女校長，或者說曾經是。我再重複一次，爵爺，你沒違反你的那些寶貝規矩，違反的是我。這二者截然不同，你不覺得麼？」

　　「不。」瑪庫說。

　　「你對所發生的一切沒有責任，有責任的是我。」

　　「別試圖扭曲邏輯了，情勢是簡單易懂的。」

　　「但是瑪庫，你不能和我結婚，你知道的。」

　　「為什麼不能？」

　　她惱怒地揮舞雙手。「因為在社交界眼裡，我是全倫敦最聲名狼藉的男人的情婦，也就是你，爵爺。」

　　「所以？」

　　「我們都清楚，像你這樣地位的男人是不會娶他的情婦的。」

　　瑪庫將手掌攤平在桌面上，迎上伊菲的視線。「我有自己的規矩，永遠別忘記這個。」

　　她眨著眼伸直身體，匆忙地退後了一步。「但是在這種事上當然──」

　　「不管什麼事，伊菲。」

　　「我不怎麼喜歡規矩，先生。」

　　「這已經很明顯了。」

　　她又退了一步抵到了自己的椅子。「被迫遵照別人的規矩生活了多年，我發現這使人精神壓抑。我還以為你會是最能理解我對自由的渴望的人呢。」

　　「自由？基督在上，伊菲，我們沒有誰真正自由過。我們都生活在規則之下，不管是我們自己的還是別人的。如果妳還沒認識到這一點，那妳就比妳裝出來的更天真得多。」

　　她的下巴高傲地抬起。「那麼好吧，如果我必須有套規矩，我就要像你一樣，先生。我也要自己定自己的規矩。」

　　「那麼，照妳的規矩，現在這種情況，妳應該如何？」

　　「我無須被迫嫁給任何男人。誠實地說，先生，我看不出婚姻對女性有何好處。事實上，我甚至看不出婚姻的親密關係有什麼吸引人的。從那晚上我能推論出來的就是，它並不像我原以為的那樣如詩般感人。」

　　瑪庫覺得似乎被個拳擊家一傢伙打在肚子上，他發現自己的臉變得暗紅。「我告訴妳了，這都是我的錯。我太笨拙草率了。」

　　「哦，瑪庫。」伊菲眼中好戰的火焰消失了，她匆匆繞過桌角。「千萬別為這個責怪自己，這不是你的錯，是我不好。」

　　「妳？」當伊菲衝向他時，瑪庫無法理解地瞪著她，然後才明白她是正要把自己投入他臂彎。

　　「當然是。那晚上的事都是我挑起的，我誤導了你。我對你不和無經驗的女性扯上關係的無聊規矩一清二楚，但我想要你和我做愛。我鼓勵了你，先生，事實上是求你那麼做了。」

　　「伊菲──」伊菲一團溫軟地撞到他懷裡，趁她還沒改變主意他趕忙抱緊她。

　　「是我誘惑了你，先生，」她埋在他的外套裡細聲道。

　　「不，妳沒有，是我誘惑了妳。我想要和妳做愛。」他的聲音粗啞。「上帝助我，就算我知道真相，我也不認為自己還停得下來。我唯一的遺憾是我並沒使妳快樂。」

　　「但我得到快樂了的，」她的話悶在他肩頭。「至少在最後那一點之前都是。就像那晚我告訴你的，我沒把所有的因素都計算好。但這全都是我的錯，不是你的。」

　　瑪庫呻吟般地嘆息。難以置信地，伊菲似乎並不責怪他做愛的笨拙，她堅持要為灶神廟崩潰事件負全部責任。

　　也許換個男人會對她的天真感到好笑，瑪庫則是既充滿敬畏又深深地感動了。

　　「聽我說，伊菲。妳是個很有學識的女性，我也同意妳無疑研究過很多裸體的古典男性雕塑，但妳知道的也只有那些計算。」

　　「但我研究過的可是真跡，爵爺，不是什麼復製品。」

　　他雙掌環住她臉，強迫她看向他。「下次會愉快得多，伊菲，我發誓。」

　　她冷靜地細細審視他。「你真這麼認為？」

　　「妳必須相信我。」他的唇輕刷過她的。

　　「是的，瑪庫，我確實相信你。」她踮起腳尖，雙臂環住他，以她在他們關係初始之時便展現出的熱情吻他。

　　瑪庫唇下的她的唇溫軟而令人激動，她的雙乳緊抵著他的胸膛。他可以感覺到她令人愉悅的大腿曲線壓著他的腿，在他懷裡沒有哪個女人曾感覺起來這麼好。

　　更重要的是，她身上仍明顯閃現出對他的熱情，就像散發出溫暖光芒的水晶棱鏡。那晚他並沒有破壞它。

　　一陣寬慰湧過他。她仍想要他。他笨拙的做愛並未冷卻她甜蜜的熱情，或減弱她對他撫觸的需求。一切都會好的。

　　片刻後他不情願地抬起頭俯視著她。「那麼就是這樣了，對吧？」

　　她朝他顫抖地一笑。「我不反對再嘗試一次，如果你真的確信會有效的話。」

　　「會的。」他暗自發誓會讓她得到完美的體驗。

　　「這是不是意味著你同意將我們的關係繼續下去？」她的眼神滿懷希望。

　　「這意味著，」他慎重地道，「我們將很快結婚。」

　　她繃緊了身體。「我跟你說過，這不可能了。」

　　「而我也說過，任何事情都是可能的。」

　　她的嘴唇緊抿成頑固的一條線。「瑪庫，我必須問你個問題，你能回答我實話嗎？」

　　「我永遠不會對你撒謊的，伊菲。」

　　她的嘴嘲諷地扭曲。「你的另一條規矩？」

　　「是的。」

　　「很好，那我問了。如果你那晚發現我確實是個有婚姻親密關係方面經驗的寡婦，你現在還會站在這兒堅持要我嫁給你嗎？」

　　他告訴自己該早點發現這個陷阱的，但他沒有。他毫無所覺地被誘餌所惑，並一頭栽了進去。「見鬼去吧，伊菲，這根本是不相干的。」

　　「不，瑪庫，這很有關係。」

　　他看見了腳下隱藏的深坑，不顧一切想要收回步子。「誰知道如果妳是假設的那個人又會怎樣？我從未遇到過和妳一樣的人，伊菲。我不知道自己會怎麼做。」

　　「如果你發現我正如表面一樣，你會滿意地讓我繼續做你的情婦，難道不是嗎？」

　　「天殺的，伊菲，妳叫我怎麼回答？我是個講求科學的男人，我討論的是事實而非假設、幻想或本來可能怎樣。」

　　「請回答我，瑪庫，這很重要。」

　　「對妳純屬假設的問題，我的答案是沒有答案。」

　　「好吧，那麼我得到答案了，」她柔聲道。「回答是不。那麼我的回答也只能是不。」

　　「該死的，女人，妳還不明白狀況嗎？妳沒有別的選擇。」

　　「如果我還是十八歲，無力供養自己，還在意他人的看法，可能確實如此。但我已二十七歲了，經濟上獨立，並且才不理會上流社會那些無聊條框。」

　　「伊菲──」

　　她抱住自己。「我浪費了好多年遵守一個小村莊的規定，絕不想再受制於上流社會的條款。」她戰慄了。「有時候我半夜醒來仍清楚地回憶起，無論何時教區牧師經過時對我進行言行正當的說教，我都得多麼艱難地忍住回嘴的衝動。」

　　瑪庫湧起一陣同情。「我也是在個小村子裡長大的，我很清楚迪弗德那裡會是什麼樣子。」

　　「簡直是沒個盡頭，」伊菲喃喃。「到處都是眼睛。沒有人真正贊同爸爸媽媽，他們有著藝術家的氣質，你知道。」

　　「我明白。」

　　「我父母總說，我可以不理他人無禮的煩擾，但他們走後我做不到，我必須養活自己和妹妹。然後阿玫出現在門口，無依無靠，一文不名。」

　　「於是妳得養活三個人。」

　　「是的。為了這個，我得遵守所有那些見鬼的瑣碎規矩，以求在迪弗德的好名聲。」伊菲看向窗外的街道。「韓鄉紳夫婦總就我的行為給予建議。住在我學校旁邊的小別墅裡的卡德太太沒完沒了嘮叨年輕小姐們的教導者必須身為行為合宜之楷模。教區牧師夫婦永遠在附近盤旋，等待抓住我舉動不合禮儀的一點小錯。」

　　瑪庫繞過桌子，伸出手將她攬入懷內。「我明白。」

　　「遍地都是窺探的眼睛。我非小心不可，我們三個人都靠學校的收入為生，而學校的存在又仰賴韓家、教區牧師和其他人的善意，就是那些制定規則強迫我們遵守的人。」

　　瑪庫收緊摟著她的手臂，聞著她用來洗髮的肥皂的花香。在這一刻，他奇異地感到在自己生命中從未跟任何人像現在和她那麼親近。

　　「我知道被一個人的責任所困是怎樣的，」瑪庫的聲音從伊菲的發中透出。「還有受限於他人的規則。」

　　「一年前，我永遠地離開了迪弗德，除開偶爾去探望一下妹妹，我再不打算回去了。我決定學你的樣，瑪庫。如果我必須遵照些什麼規則，那也得是我自己定的。」

　　瑪庫的一隻手安慰地撫過她驕傲地挺直的背脊。「我比妳所想的更了解妳的感受，但我不能允許妳再扮作我的情婦了。」

　　「為什麼不？」

　　他找出個不算感情用事的合理原因。「這太危險了。」

　　「不會啊。」伊菲從他肩上抬起頭。「我們都急於揪出勒索者，並且我們也都同意在這事上必須齊心合力。還有什麼辦法比繼續假裝更好的呢？」

　　他沉思地研究著她，他知道會遭遇抵抗，但直到方才為止他都還沒認識到對方竟如此頑固。「伊菲，妳一直忽視的問題之一，就是偽裝嚴格地說已不再是偽裝了。」

　　她飛紅了臉。「看在上天的分上，瑪庫，如果和我做愛讓你緊張到這個地步，那我們以後只要避免這樣的行為就好了嘛。」

　　瑪庫斷定，避免和她做愛的可行性就跟造出條可以把他送到星星上的船一樣大。

　　當遇到似乎難以估量的問題，瑪庫已學會有時候間接的方法要遠比直接的來得有效。

　　還有些時間，他告訴自己，到底有多久他就不清楚了。但至今伊菲都還沒暴露身份，短期內也沒理由認為會有人找出真相。目前的狀況不能無休止地持續下去，但至少他可以斷定，最近還不會有什麼危險出現。

　　她仍想要他，瑪庫想著。他可以好好琢磨下這件事，研究它，分析它，檢驗它。最終他會找出利用她這個弱點來去掉她的防禦的方法。

　　藏書室的門開了。

　　阿玫走進房間。「伊菲？曼先生提醒我我們必須──」當她看見伊菲正在瑪庫懷裡時打住了，臉紅起來。「請原諒。」

　　「沒什麼的，」瑪庫說。他低頭看看伊菲。「這事我們下次再說。正好，我們就要出發了，不是嗎，伊菲？」

　　「是的，確實。」她迅速離開他，朝阿玫虛弱地一笑。「我們正要到韋氏中介去看看從韋太太那裡能打聽到些什麼。」

　　「不必代我問候韋康潭，」阿玫咕噥。「我從不喜歡那個女人。」

　　就快了，已經近到讓人不舒服的地步。經過了一段沉默的路途，馬車二十分鐘後駛上牛津街上的一條小巷，伊菲仍感覺得到之前爭執的餘波。

　　由於瑪庫的規矩她已陷入了一個絕望的困境，而這都是她自己的錯，伊菲一邊走下黑馬車一邊思考著。

　　她應該想到的，瑪庫有可能會因為發現她不是寡婦而認為自己有義務與她結婚。但她卻故意使自己相信她可以瞞過他。

　　她還以為自己可以像欺騙上流社會一樣欺騙瑪庫，她本該更聰明點的。

　　現在她必須找出辦法來讓瑪庫相信他不必遵從自己嚴苛的規矩娶她，而伊菲知道這可不容易做到。在很多方面，他跟她都太相似了，那個男人該死的過於固執有主見了。

　　「這裡就是十一號。」瑪庫瞧著韋氏中介黑燈瞎火的窗子皺起眉。「看來他們今天已經關門了。」

　　「真怪。」伊菲審視著遮住門窗的拉起的帘幕。「還不到下午四點呢。」

　　「也許韋太太是因為些私人事務不得不提前收攤。」

　　「她總會有些工作人員來替她照看事務所吧。」

　　「確實。」瑪庫走向大門，嘗試性地擰了下門把手。「鎖上了的。」

　　伊菲向上仰望，事務所上面的兩層樓也沒有光線。「我懷疑韋太太是不是就住在事務所的樓上。」

　　「很有可能。」瑪庫後退兩步打量著樓上。「但她如果在家，肯定也不打算接見來訪者。」

　　「她可能病了。」

　　「曼亞當告訴妳他昨天和她談過，他提到過她看起來像在生病嗎？」

　　「沒，但這也不代表她不能在晚上發病，」伊菲說。「也許她離城去鄉下了。」

　　「不管是哪一種可能，」瑪庫一臉思索地說，「事務所和樓上的房子都很可能沒人在。」

　　伊菲對他投以尖銳的一瞥。「你正在建議的跟我想的一樣嗎？」

　　「妳……妳真了解我，伊菲。」瑪庫牽起她的手，向街道兩頭張望了一下確定沒人在注意他們。「來吧。我們去瞧一眼馬上就出來，不會有什麼壞處的。」

　　伊菲無異議地任由他帶她走到短巷的盡頭，然後轉上條窄弄。「但你希望找到些什麼？」

　　「誰知道？科研第一要則就是多問問題。」

　　「你現在在問些什麼問題呢？」

　　「為什麼一家歷史悠久生意興旺的事務所這麼早就關門。」

　　伊菲感到一陣明顯的不安。「特別是在我的經紀人見過所有者並打聽了她之前的一個雇員的第二天？」

　　「一點不錯。」

　　瑪庫走下通向店鋪後方的小徑，在十一號的後門前站住了，然後輕輕敲了敲門。

　　沒有回應。他伸手抓住門把小心地試了試。「這道門也是鎖著的。」

　　伊菲看著門側小格窗戶，發現左邊那扇微啟了條縫。「看，瑪庫！」

　　他隨著她的視線瞧去。「看來不知是誰走得太急了，忘記關好所有的窗戶。」

　　「沒錯。」瑪庫輕鬆地打開了沒上鎖的窗戶，把帘子拉到一邊，向店堂內部張望著。

　　伊菲擠在他背後。「你能看見些什麼嗎？」

　　「看不見多少，房間太暗了，帘子都拉著。等一下。」他敞開窗戶，退後兩步估量著。「見鬼。我不認為我能從這兒擠進去。」

　　伊菲打量了一下。「我能過去。」瑪庫盯著她。「要是妳以為我會同意妳去爬這扇窗子──」

　　「瑪庫，講點道理好不好。我只不過是爬進窗子去，然後立刻給你把門打開。你馬上就能進來和我一起了。」

　　「唔。」他猶豫著，明顯被說服了。「好吧。但進去之後別浪費時間，直接給我開門。」

　　「我會的。」伊菲走到窗前，要直接跨進去嫌太高了點。「你得幫幫我。」

　　「看得出來。」瑪庫握住她的腰毫不費力地把她舉離地面。

　　伊菲顫抖了，想起大前天晚上他的手在她裸露的肌膚上愛撫的感覺。他是那樣強壯，但在他懷裡她仍覺得如此安全。

　　「快點，伊菲！」

　　「好的，當然。」她甩開滾燙的回憶，全神貫注到眼下的事情上。

　　要爬進窗子出乎意料地難，伊菲白細布外出服的打褶長裙讓她絆手絆腳的。

　　「好上帝，」瑪庫在她身後某處咕噥著。「妳長袍下到底穿了多少層襯裙呀？我都快被它們埋起來了。」

　　「今天相當冷嘛。」伊菲強烈地意識到他的手正在她小腿上。

　　幾秒鐘後她進入到陰暗的室內。她伸出手穩住自己，手指掃過旁邊桌上的一捆紙張，有幾頁落到了她腳邊的地板上。

　　「哦，天哪，」她喃喃道。

　　「出什麼事了？」瑪庫立刻問道。

　　「沒什麼，我碰掉了幾張紙。」伊菲彎腰拾起它們，當她的眼睛開始適應昏暗後驚異地瞪圓了。「天哪，瑪庫，到處都撒落著文件和賬本，就好像有一場旋風來過了似的。」

　　「快開門！」

　　伊菲直起身走向後門，打開門鎖。瑪庫大步走進店堂，將門在身後關上。他站著那兒停了一會兒，凝視著陰影。

　　「天殺的，」他低語。「這地方就像被洗劫過一樣。」

　　伊菲望著周圍的一團混亂。「你認為這裡發生過什麼？」

　　「我不知道。」瑪庫向通往樓上的私人居所的狹窄樓梯前進。「在這兒等著，我上去瞧瞧就下來。」

　　伊菲不理他，跟著他上了樓梯並和他一起在個小客廳的門口停住腳。

　　這裡每樣東西都整整齊齊。書桌上的折疊板收得好好的，家具沒被弄倒在地上，地毯上也沒有灑落著紙張。

　　「這間屋看來沒受干擾，」伊菲道。

　　「嗯。」瑪庫轉身走下過道，伊菲緊跟著他。

　　他們瀏覽過一個個布置舒適的小房間，爬上了通往頂層的樓梯。

　　瑪庫的手握住臥室門把時伊菲突然感到一陣深沉的恐懼襲向她。

　　「瑪庫？」

　　「我先進去。」

　　他打開最後一個臥室的門，站在門口不動了。

　　伊菲試圖越過瑪庫寬闊的肩膀望進去，她能看見一堆灰色的衣裳和一雙高幫帶花邊的鞋子躺在地板上。「哦，上帝！是不是……」

　　「毫無疑問。待在這兒別動。」

　　這次伊菲乖乖聽話了。她看著瑪庫走向屍體，在那死去的女人身旁停住，跪下來檢視她。

　　「她中槍了，」瑪庫說，碰了碰癱軟的手上的一根手指。

　　「她……？」

　　「是的，死了。」瑪庫站起身。「我會猜她已死去幾小時了。」

　　伊菲的胃糾結起來，她趕緊退出門口，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

　　瑪庫走出房間擔心地看著她。「妳沒事吧？」

　　伊菲急促地點點頭。「是的，我想還好。」

　　「來吧，讓我們離開這裡。我們最不需要的就是被發現在個死去的女人屋裡轉悠。」

　　瑪庫拉著她的胳膊匆匆走下樓梯。

　　「你想韋太太是不是被搶了？」伊菲問。

　　「不，」瑪庫說。他在一樓停了一下，再次掃視了一遍營業大廳。「如果是那樣，小偷不會留下那些銀燭台和一些別的東西。」

　　「那是怎麼回事呢？」

　　「我不能肯定，但我可以做個能夠解釋我們所看到的事情的假設。」

　　「你的假設是什麼？」

　　「我猜測韋太太就是勒索者，而妳姑姑和我朋友並非僅有的受害者，而我們也不是唯一找出通向韋氏中介這條線的人。」

　　「你認為另有他人在曼先生和韋太太談話之後來過？」

　　「是的，假設韋太太被她的一個受害者所殺是完全合理的。」

　　「並且他殺了她後那個受害者翻遍了她的文件尋找她用來勒索他的證據？」

　　「是的，」瑪庫說。

　　「瑪庫，那個假設真是英明。這可以解釋一切。」伊菲皺眉。「同時也就意味著危機已經結束了。」

　　「看來是的。」

　　她想要感覺到寬慰，畢竟佐伊姑姑的秘密再一次安全了。

　　但勒索問題不是唯一消失了的東西，她認識到，隨之而去的還有她繼續扮作瑪庫情婦的理由。

第十二章

　　當晚七點時瑪庫坐在他實驗室的工作台邊，沉思著如何將一個情婦變成老婆的難題。

　　這是個他從未預料過會遇到的問題，相比之下機器人、望遠鏡和液壓蓄水筆的製造都顯得簡單多了。

　　他把才翻開沒兩分鐘的皮面筆記本推到一邊，仰靠在椅背上，把穿著皮靴的腳架上一片混亂的桌子。

　　他悶悶不樂地盯著自己去年造出的上發條的機械男僕，它正一動不動地立在那裡，木頭做的手上還托著個小銀盤。瑪庫一時興起地給它涂上了一件莊重的黑外套和裡面的白襯衫，甚至還曾試圖通過刻畫冷淡的眼睛和嚴肅的嘴表現出拉雷貴族式的輕蔑神情。

　　伊菲出現在他一切都在控制之中的世界前生活似乎很簡單，瑪庫想著。

　　就像是一顆劃過天際的流星，她照亮了夜空。但如果他想不出辦法來接住她，她就會崩解為一陣火花，或是落在地上撞得粉碎。

　　實驗室門上的輕敲打斷了瑪庫的幻想。「請進。」

　　「瑪庫？」貝內從門後冒出個頭。「就猜你可能在這兒。你在工作嗎？」

　　「沒，進來吧。」貝內拖著新出現的厭倦了整個世界的疲乏步子走進來，關上了門，向工作檯走去。瑪庫掃了他一眼，不禁畏縮了一下。他弟弟今天扮演的又是眼中蘊蓄著風暴的詩人。

　　貝內的深色頭髮仔細地梳成被風不經意吹亂的樣子，襯衫領子敞開著，既沒穿背心也沒繫領巾。

　　「相信你會在出去之前先繫上條領巾，」瑪庫嘀咕著。「如果你就這副剛起床的模樣，今晚沒有哪個舞會或晚會會讓你入場的。」

　　「我還沒穿上晚裝。」貝內走到窗邊懶散地靠在窗框上，活像是倦怠的人形化。他一臉憂鬱地望向窗外的花園。

　　「是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瑪庫最後終於忍不住提示。

　　貝內垮拉著眼皮瞧向他。「我是來告訴你，我做出了個決定。」

　　「你要去大陸旅行？」瑪庫不抱什麼希望地問道。

　　「我要向多朱蓮求婚。」

　　「見鬼了。」

　　「瑪庫，我得這麼做。看在上帝的份上，你不明白嗎？如果我等到旅遊回來，多切斯一定已把她嫁給別人了。」

　　「除非是你運氣好到爆。」

　　「該死的！」貝內一臉激動地猛然回身。「我知道你不喜歡多切斯，但你幹嘛非得怪罪他女兒？她根本不像他。」

　　「你認為不像？」

　　「她是位真正的淑女，一個無邪的美人，靈魂純潔無瑕地就像……就像──」

　　「剛落下的新雪？」

　　「我警告你，我可不會忍受你開她的拙劣玩笑，瑪庫。」貝內捏緊拳頭。「我打算求她嫁給我，你明白了嗎？」

　　「上帝拯救我們吧。」

　　「你知道你的問題在哪裡嗎？」

　　「不，不過當然你會告訴我。」

　　「你該死的太憤世嫉俗了，就是這麼回事，就因為你自己選擇沉迷於像白女士那樣的令人不能容忍的女投機家。別把那一套用來判定一個清白無瑕的人。」

　　瑪庫在貝內明白發生了什麼之前從椅子中跳起身來。

　　他撐跳過桌子兩步穿過房間撲向貝內，抓住他的肩膀把他猛推到牆上並釘在那裡。

　　「別叫她女投機家，」瑪庫柔聲道。

　　「到底怎麼了？」貝內驚呆地睜大雙眼。「她不過是你的又一個情婦，看在上帝的份上，這誰都清楚。」

　　「她是我的好友，」瑪庫說。「對她的侮辱也就是對我的侮辱。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嗎，兄弟？」

　　「天殺的見鬼，是的。」貝內小心地看著他。「是的，我當然明白你的意思。我完全不知道你在這個問題上會這麼敏感。」

　　瑪庫維持了片刻把貝內抵在牆上的姿勢，然後突然放手了。「也許你最好是離開，我還有工作要做，你顯然也有你的計劃。」

　　貝內撫平被弄皺的翻領，拉直外套袖子。「如果冒犯了你，我很抱歉。」

　　「道歉接受，現在發發好心走吧。」

　　「你不能怪我搞錯了形勢，你關於白女士的情感似乎遠比對其他女朋友來得強烈，」貝內評論道。

　　「在我完全失去耐性前最好離開這個房間。」

　　貝內下巴繃緊。「我會走的。我要去向朱蓮求婚。」

　　瑪庫聳聳肩。「你已經清楚地表明了不管我說什麼都勸阻不了你。」

　　「你會祝我好運嗎？」貝內的語帶試探。

　　「很遺憾，我恐怕不能。」瑪庫俯視著機械男僕。「我不認為你和多朱蓮在一起會有何幸福可言。」

　　「關於和女人一起的幸福，你又能知道些什麼呢？」貝內尖刻地問道。「你為自己定下了那麼多該死的規矩，怎麼還能在生活中找得到樂趣。」

　　「出去，貝內。」

　　「好吧，我不會要你的祝願了。」貝內走向門口，手握在門把上時頓住了。「你知道嗎，兄弟？我覺得，實際上我為你感到遺憾。」

　　「別把你的同情浪費在我身上了。如果你和多朱蓮結婚，自己就會用得著。」

　　貝內一言不發地離開了房間，甩上門時用力之大以至那部電動機械都在底座上顫抖了。

　　瑪庫伸手撥動了機器人的開關，發條男僕動彈時齒輪與彈簧吱嘎作響。

　　機器人盲目地蹣跚向前，遞出銀盤子。

　　瑪庫觀察著這個沒有靈魂的造物穿過實驗室，當個被機械彈簧驅動的機器人該有多麼輕鬆啊。

　　那個機器人直視前方，不瞧左邊，不看右邊，也不注意它的腳下或背後有些什麼。它沒有過去與未來，主宰它的只有機械世界的不變規則。

　　它完全不知道痛苦。

　　但它也一點不懂得歡樂。

　　※※※

　　「晨報上有篇關於韋太太之死的小報導，」佐伊說。「當然沒提到她是個敲詐犯。好上帝呀，誰會相信這個？」她猛地倒向紅天鵝絨沙發曲線雅緻的靠背。「這實在太讓人驚駭了。」

　　「這是我和瑪庫唯一能做出的結論。」伊菲端起她的茶杯。

　　「我簡直不敢相信，」佐伊說。「這太捕風捉影了。」

　　歐爵士濃密的眉毛深思地皺到一起。「想想倒也頗有邏輯。」

　　「正是，」阿玫說。「這解釋了為何伊菲在古先生和馬斯特爵士的朋友圈子之間找不出聯繫來，因為根本就沒有。」

　　「我還做了那麼多關於黑色封蠟和鳳凰印章的秘密搜查。」伊菲遺憾地低嘆。「我那麼確信就要查出些東西來了。」

　　「馬斯特實在是太聰明了，提出調查我們以前所雇用的伴護。」佐伊的口氣極其欽佩。

　　伊菲轉轉眼珠。「他最先的假設也不全對，你要知道，兩個伴護都不是勒索者。」

　　「沒錯，但這理論終究指向了真正的勒索者。」歐緹斯評論道。「有絕佳智能的男人。」

　　伊菲做個鬼臉。「是，而且他過分清楚地意識到這一點了。」

　　阿玫給了她一個罕有的笑容。「我相信妳是多少有些嫉妒了，伊菲。」

　　「好吧，我是太偏向自己的假設了，」她承認道。「不管怎麼說，馬斯特的主意很吸引人。並且歐爵士說得沒錯，這很合邏輯。想想看，這麼多年來，韋太太一直通過某些女家教和伴護搜集一些最上流家庭的秘密。」

　　「我從不真正喜歡托德小姐，」佐伊說。「她的眼睛讓我想起小老鼠。我沒雇用她多長時間。」

　　「妳應該更早地打發她走，」阿玫評論。「顯然她已經待得太久了，足以推斷出瑪芮不是古先生的女兒。」

　　「顯然如此。」佐伊搖頭。「真想知道這女人到底勒索了多少人。會不會倫敦每所房子都被間諜潛入了啊？」

　　「我懷疑。」伊菲噘起唇。「各種跡象都顯示出，韋太太挑選受害者非常小心，至少直到不久前都是這樣。」

　　「哈！」歐緹斯的絡腮鬍子抽動了。「上帝為證，當她在她的勒索名單裡加入我的佐伊和馬斯特伯爵的好朋友時她就犯下大錯了。」

　　「正是。」伊菲道。

　　「好吧，這總算是了結了，謝天謝地。」佐伊從茶盤裡拿了塊粉紅的小蛋糕。「現在我們可以好好享受社交季了。我得承認，之前我簡直沒心思籌備瑪芮的婚禮，滿腦子都是勒索信的事兒。」

　　歐緹斯向伊菲投去精明的一瞥。「馬斯特確定這事情已經完結了吧？」

　　伊菲遲疑了一下。「他看來對這個結果很滿意。」

　　「好吧，那麼就是完結了，」歐緹斯宣布。

　　「是的。」伊菲站起身來，拿上她的白色女帽。「阿玫和我得走了，我們還跟經紀人有約。今晚我們大概還能在劇院見面。」

　　「很可能，」佐伊高興地說。「坐在包廂裡看戲時能不再擔心是否正被勒索者盯著真是太好了。」

　　「另外還有一件事。」伊菲胸有成竹地盯著另外三個人。「我相信你們都清楚完結了的只是勒索事件，別的什麼都沒改變。」

　　佐伊顯得摸不著頭腦。「妳指的是什麼啊，伊菲？」

　　「不管為了什麼目的，在上流社會眼中我仍是白女士。」

　　「見鬼，」歐緹斯叫道。「她說得對，不能現在立刻改變身份，她會被毀了的。」

　　「在一開始我們就取得過共識，當事情結束後，我會小心地消失，」伊菲說。「但我改變主意了。」

　　佐伊擔心地瞧著她。「妳會作為馬斯特的情婦過完這個社交季？」

　　「是的。」

　　佐伊跟阿玫和歐緹斯交換了不安的眼神，然後轉向伊菲。「馬斯特也同意這個計劃？」

　　「多少算是吧，」伊菲輕快地道。不必告訴他們瑪庫堅持要有個婚禮，她恐怕他們都會站在他那邊。

　　而伊菲知道，除非她能找到使瑪庫愛上她的方法，否則她絕對不能嫁給他。

　　跟她的新難題比起來，揪出勒索者都是件容易事了。

　　她面對的是，要使瑪庫改變他的原則這個令人畏縮的艱巨任務。

　　走下佐伊家門前階梯時，伊菲意識到阿玫的靜默，直到她們被送上伊菲的白馬車前，她的同伴一直一言不發。

　　「說吧，阿玫。」伊菲靠向白色的天鵝絨靠墊，整理著自己的裙子。「是什麼使妳不安？」

　　阿玫緊盯住她。「在妳告訴妳姑姑和歐爵士，妳肯定勒索事件已結束時，我感覺出妳遲疑了一下，妳還在擔心著些什麼。」

　　小馬車開始駛向前。伊菲望向窗外，現在是下午快五點，街上擠滿了在去公園途中的時髦馬車。

　　「讓我不安的，」她慢慢地道，「是馬斯特和我昨天離開前搜過了韋太太的書桌。」

　　「然後？」

　　「然後我們沒發現刻有鳳凰的印章，在她的封蠟器裡，我們也沒找到黑蠟的痕跡。」

　　「我可以向妳保證，韋康潭可能有多種身份，但其中絕不包括傻瓜。她一定時常恐懼著被發現，她不會留下任何能證明她罪行的明顯證據的。」

　　「瑪庫也這麼說來著。但如果她真的非常精明狡猾能幹出這些敲詐勾當，為什麼又蠢到犯下勒索馬斯特好友這麼嚴重的錯誤呢？她一定能想得到，這麼一來就很可能有把他也捲入此事的危險。」

　　「也許她勒索勾當已經幹了很久，漸漸變得過於大膽了。」阿玫提出。

　　「或者也許她變得更貪婪了。她也許需要更多的錢去還賭債，或別的什麼。誰知道呢？」

　　「我猜我們永遠也無法知道所有答案。」

　　「好了，伊菲，妳已經承認了真正困擾妳的是馬斯特的假設才是正確的。」

　　「我自己的也相當好啊，妳知道的。」

　　「是，只不過偏偏是個錯誤的假設。現在事情已結束了，妳打算怎麼處理妳的另一個問題呢？」

　　「另一個什麼問題？」

　　「我聽到妳在佐伊姑姑家客廳裡說的了，但我們都知道，妳不能一直繼續假裝馬斯特的情婦。」

　　「我可以假裝到這個社交季結束。」伊菲微妙地清清嗓子。「還有就是，妳也該知道，嚴格地說，那已經不再是假裝了。」

　　阿玫細看著她，眼中有著陰影。「我就怕這個。」

　　伊菲抓緊她白色手提袋的帶子。「別為我擔心了，阿玫。」

　　「妳不光是我表姐，妳還是我最親愛的朋友。我不能不擔心妳。」

　　「還是操心白氏小區的金融運作吧，這會更有價值得多。」

　　「當他厭倦妳後就會毫不遲疑地拋棄妳，這妳清楚的，不是嗎？」

　　「也搞不好我會先厭倦他呢，」伊菲輕飄飄地道。

　　「希望我能相信這個。我猜大概不管我說什麼都不能阻止妳這個無謀的行動了？」

　　「沒錯。但妳也可以放心，這個社交季一結束，我和馬斯特的關係也就會畫上句號了。」

　　「然後妳怎麼打算？」

　　「監視白氏小區的建造工程，把自己投入經典設計圖案書的計劃中。」伊菲渴望地微笑。「我有許多待完成的有趣方案，阿玫。我向妳保證，跟馬斯特的關係結束後我不會陷於消沉之中的。」

　　「我很清楚妳非常堅強，伊菲，但我仍不願看到妳受傷。」

　　「要救我是太遲了。我已決心去享受這個大冒險的樂趣了，阿玫。再不會有另一個與之相似的了，妳也知道，馬斯特是獨一無二的。」

　　※※※

　　在劇院大廳裡瑪庫遇到了韓娜和她丈夫，他朝他們冷淡地點點頭，沙愛華怒目瞪著他，僵硬地回點了一點，然後故意轉開去跟另一個人打招呼。這還不完全是直接的侮辱，但也已非常接近了。

　　韓娜朝瑪庫緊張地笑笑，眼中是近似絕望的神情。

　　閃爍著珠光寶氣的戲迷人群起到了獵犬蒙眼帶的作用，瑪庫得以抓住了不引起沙愛華注意地接近韓娜的關鍵的幾秒鐘。

　　「結束了，」瑪庫走過韓娜時悄聲道。「勒索者是韋太太，她死了。」

　　韓娜審視著他的臉。「我看見了晨報上的新聞，正疑惑是怎麼回事。」她突然睜大雙眼。「瑪庫，你該不會──」

　　「沒有，我相信是她的受害者之一下的手。」

　　「好上帝。」

　　「來吧，親愛的。」沙愛華拉住她的胳膊，當看見瑪庫從他妻子身旁掠過消失在人群中時，他懷疑地瞇起眼睛。「我來給妳拿杯檸檬水。」

　　瑪庫裝作沒注意到韓娜被拽著擠過人群。他為沙愛華對他的憎惡感到遺憾，但事實上，他無法責怪那個男人的警惕態度，他承認這些日子以來他對伊菲也有同樣的佔有慾。

　　他穿過大廳，沿著鋪有紅地毯的樓梯拾級而上。現在正是中間休息時間，第一排包廂後的走道就跟大廳一樣擁擠。

　　紳士們來去匆忙地為他們的女士取點心飲料，其他則是趁機出來遛遛腿的，與熟人閑談或拜訪鄰近的包廂。幾個小年輕與瑪庫擦身而過，明顯是正要去拜訪正在些最昂貴的包廂裡展示自己美貌的高等妓女。

　　沿著彎曲的走廊前進時，瑪庫朝兩三個熟人頷首為禮，抵達目的地的包廂時他掀開沉重的帘幕走了進去。

　　多切斯、他尖眼睛的老婆以及可愛的朱蓮轉過頭驚訝地瞪著他。

　　「晚上好，」瑪庫說，「喜歡這演出嗎？」

　　多切斯起初的詫異轉為小心翼翼的表情。「馬斯特，我還不知道你今晚也來看戲。」

　　「爵爺，真高興見到你。」看到瑪庫出現在包廂中，多貝翠嚇得就像見到了鬼。「朱蓮，快向爵爺行禮啊。」

　　朱蓮屈膝禮的動作如同是被電機的火花電出來的一般。「爵爺。」

　　「多夫人，朱蓮小姐。」瑪庫打量了一下她倆。「妳們倆今晚看來氣色都不錯。」

　　「謝謝，爵爺。」為他的禮貌多夫人幾乎是痛苦地放下心來。「為什麼不坐會兒呢？請坐朱蓮旁邊的位子吧。」

　　「謝謝，我會的。」

　　他小心地在一把細長的小椅子上坐下，它發出抗議的呻吟，但總算是沒在他的重量下崩潰。「肯恩今晚的表演真棒。」

　　「是的，確實。那傢伙就算泡在酒杯裡也都挺能演的，」多切斯的幽默流露出刻意的痕跡。

　　「正是，據說他絕大多數時間都醉得東倒西歪的。」瑪庫說。

　　「是啊，你知道那些演員的，」多切斯喃喃道。「生活很不穩定。」

　　「不穩定的可不只他們。」瑪庫掃視著巨大的劇場，略過正廳後排和最高的樓座只專注於幾排包廂，他立刻瞧見了伊菲。

　　身穿古典樣式的簡單白禮服的她光彩奪目，中分後整齊地盤在耳朵上方的秀髮上優雅地飄動著白羽毛，一條水晶項鍊在脖子上閃著光芒。

　　包廂內不只她一個人，阿玫坐在她左手邊。瑪庫正看著時，兩個女人背後的帘幕分開，霍赫伯走了進來，衣冠楚楚一如平日。他身著藍色外套，佩茲利渦旋紋花呢的背心和打褶長褲，戴著手套的雙手各端著一杯檸檬水。

　　多夫人像個報時玩偶般笨拙生硬地插入談話中。「天氣真好，不是嗎，爵爺？」

　　「是的，」瑪庫說。

　　「今天下午朱蓮和我去公園兜風來著，對吧，朱蓮？」多夫人以頑強的決心繼續。

　　「是的媽媽。」朱蓮緊抓住扇子，就好像是怕瑪庫會突然伸手把它奪走。「非常愉快，」她努力做出高興的樣子。「我們遇見了你弟弟，先生。」

　　「是嗎？」瑪庫的語氣讓朱蓮畏縮了，多夫人焦急地看她丈夫一眼。

　　多切斯很有男子氣概地試圖承擔談話中他的那份壓力。「你還好吧，先生？」

　　「很好，」瑪庫說。

　　「好極了，好極了，」多切斯的口氣充滿虛假的熱情。「真讓人高興。」

　　瑪庫注視著伊菲啜了口赫伯遞給她的飲料。「事實上，我感覺是那麼健康，所以我決定結婚了。」

　　對這宣言的慶賀是一陣驚呆的沉默。

　　多切斯呆呆地張著嘴，花了好幾秒鐘才撿起掉落的下巴。「還以為你並不打算再婚了呢，先生。你似乎有個相關的規矩之類。」

　　「我改變主意了，」瑪庫說。「我的一個朋友說服了我，有些規矩就是用來打破的。」

　　「是這樣。」多切斯好不容易回過神來。「那好，我衷心祝賀你。我說，這消息肯定會引起轟動。」

　　朱蓮瞥了眼她的雙親，朝著瑪庫顫抖地微笑。「希望你的婚姻帶給你所有快樂，先生。」

　　瑪庫揚起一條眉毛。「謝謝妳，多小姐。」

　　多夫人瞇起她玻璃珠般的眼睛。「你會在近日公布婚約嗎，爵爺？」

　　「很快就會，」瑪庫給予肯定。

　　多切斯皺起眉頭。「容我大膽地問一下，那位幸運的小姐是誰？」

　　「我現在還無權公開，還有些細節要安排。嫁妝以及之類的，你肯定也明白。」

　　「當然，」多切斯虛弱無力地道。「嫁妝。相當重要。」

　　「非常。」瑪庫站起身。「請原諒，我得走了，這段時間我簡直忙不過來。我發現婚姻的籌劃真是麻煩。」

　　「是嘛？」多夫人又瞇起眼。

　　「正是。」瑪庫說。「譬如，還得為妻子和將來會有的子嗣重新立遺囑。」

　　「子嗣？」多夫人麻木地重複。

　　「對爵銜總得盡到責任，」瑪庫提醒她。「然後還包括調整其他家庭成員的收入。」

　　「朝哪邊調？」多夫人立刻問道。

　　「自然是向下，」瑪庫說。「為了保障與傳承，家族財產必須集中在我的繼承人手中。」

　　「我以為你弟弟是你的繼承人，先生。」多切斯說。

　　「是的，但我現在要結婚了，情況就會有所變化，不是嗎？我很可能會有自己的兒子來繼承財產和爵銜。」

　　多夫人看起來都在發抖了。「我明白了。」

　　「自然我弟弟仍會有份合理的津貼，就像他之前一樣。」瑪庫撩開帘幕走出包廂，回身向三個多家人微微一笑。「當然，除非他不經我允許結婚。」

　　「請原諒？」多切斯一副如受重擊的樣子。

　　「我堅決地認為，為了他的將來，貝內必須娶個女繼承人。他畢竟得為他未來的子嗣考慮。」

　　「子嗣？」多切斯顯然暈頭轉向了。

　　「通常總是如此，不是嗎？」瑪庫步入走廊，沉甸甸的帘幕在他身後合上了。

　　他順著彎曲的走廊走向伊菲的包廂所在的另一端。

　　就在瑪庫伸手要掀起帘幕時，霍赫伯從包廂裡走出來。

　　「不好意思。」霍赫伯迅速讓開路。

　　「晚上好，馬斯特，我不是故意要差點撞上你。走道裡真是該死的擠，不是嗎？」

　　「是的。」瑪庫走進包廂，任由帘幕落下。

　　「晚上好，伊菲，范小姐。」瑪庫不等邀請便拎過來把小椅子坐下。

　　「爵爺，」阿玫禮貌性地細聲道，轉頭去看正廳後排。

　　瑪庫想起阿玫對他的微妙的無禮正和沙愛華如出一轍，這段時間他似乎不大受歡迎。

　　伊菲歡迎地微笑，眼裡閃著好奇。「晚上好，爵爺。幾分鐘前我似乎瞧見你坐在多切斯的包廂裡？」

　　「我跟他聊了兩句，」瑪庫伸長腿，皺了下眉。「我發現自己永遠都會被姓霍的絆到，見鬼的怎麼回事？他似乎總待在你周圍。」

　　伊菲優雅地聳聳肩，脖子上的水晶閃出無色的光焰。「霍先生是個朋友，而且完全無害。這你知道的，爵爺。」

　　「他是個該死的麻煩。」

　　伊菲的眉毛揚起。「你似乎情緒相當惡劣，先生。」

　　「確實。」燈光暗下來時瑪庫瞟了眼舞台。「或許肯恩的表演會改善我的心情。」

　　「但願如此吧。」轉向舞台前，伊菲古怪地瞧了他一眼。

　　肯恩把麥克白的角色演得活靈活現，但他精湛的演技完全無助於瑪庫鬱悶的情緒。

　　瑪庫發現，他真正想要做的是與伊菲談話，他想告訴她，貝內要和多朱蓮結婚的固執決心。

　　他想要向她傾訴他的不安，徵詢她的意見，問她他今晚試圖嚇退多切斯的行為是否正確。

　　但讓他人分擔難題的能力早已鏽蝕多年，他已那麼長時間沒有要求過他人的建議，承認過自己的不安，或只是詢問別人的看法了，他根本不知道怎麼開口。

　　無論如何，他的規矩不允許他暴露出自己的軟弱。

　　《麥克白》最後一幕才演到一半時，包廂的帘幕被猛地拉開，貝內衝了進來。他兩手在身側緊緊握拳，臉上籠罩著狂怒。

　　「你真該受譴責，瑪庫，這件事我永遠也不會原諒你，絕不。我知道你想幹嘛，你不會得逞的。你聽見我說的了嗎？你阻止不了我和朱蓮結婚。」

　　瑪庫慢吞吞地轉過頭，意識到伊菲和阿玫的驚訝。

　　「看來你是忘掉你的禮貌了，」瑪庫溫和地道。「允許我向你介紹白女士和范小姐。」

　　貝內嚴厲地盯了伊菲一眼。「當你無法在我未來的妻子以及她的家人面前表現出適度的禮貌時，我幹嘛要對你的情婦彬彬有禮？」

　　「夠了。」瑪庫站起來。「我警告過你的，貝內。我們晚點再談這個。」

　　「沒什麼好談的，我早該知道你會盡一切可能毀掉我的幸福，但奇怪的是，我還真沒想到你能做到這個份兒上。我知道你是要取消我的繼承權。」

　　「這個等我們私下裡再來處理，」瑪庫平聲道。

　　「你以為我會因為你剝奪我的繼承權而氣急敗壞？我可以自己謀生，這朱蓮也知道。就算她父親對我沒信心，她也還是相信我。」

　　「如果你是想引人圍觀，那我們不如乾脆換個地方到大街上去。」

　　「不需要，我這就離開。」貝內的嘴因憤怒的譏嘲而扭曲。「順帶提一句，請允許我恭喜你，兄弟。據我所知你很快會宣布自己的婚約了。」

　　瑪庫聽見伊菲震驚的小小抽氣。他沒朝她看，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弟弟身上。「一點沒錯。」

　　「整個劇場都在因這個消息而嘁嘁喳喳著。你一定是不顧一切地要阻止我的計劃，甚至都打破了你最堅持的規定。」

　　「貝內，夠了。」

　　「但你這部分計劃也同樣起不了作用，不管我能否繼承你那該死的頭銜，朱蓮都會嫁給我，你會發現這一點的。她愛的是我，不是那個見鬼的伯爵身份，這是我對朱蓮能比你對你將來的妻子更有資格說的，不管她是誰。」

　　貝內猛地轉身衝出了包廂。

第十三章

　　伊菲一動不動地坐在瑪庫烏木馬車的黑椅墊上，車內沒點燈，瑪庫的大塊頭幾乎全部佔據了她對面的座位。沿著椅墊伸展的是他的一條長腿，另一隻腳則放在地板上。他身上有股乖僻而危險的氣息。

　　從幾分鐘前他們離開劇院時起，他到現在都還沒說滿十二個字，而其中絕大多數都是給老丁的簡短命令。

　　伊菲沒能看完肯恩的演出。瑪庫嘟囔了些要避開散場時的人潮之類的話，但伊菲知道這不是他想提前退場的首要理由。

　　當他唐突地要求她的陪伴時，伊菲看到了阿玫眼中的懷疑與不贊成，但她還是沒吭一聲地同意了。阿玫留在了佐伊與歐爵士的包廂裡，他們會送她回家。

　　當瑪庫和伊菲把阿玫送到佐伊的包廂去時，佐伊的眼中有著一千個疑問，但伊菲都對之視而不見。她知道她姑姑已經聽說了瑪庫婚約的傳聞，但她無法給她任何解釋或答覆。

　　馬車駛上街道後，瑪庫終於打破了凝重的沉默。

　　「我很抱歉讓妳遭遇到包廂中那不愉快的一幕。」他盯著車窗外的夜色。「我弟弟那會兒似乎是沉浸在戲劇性的狀態之中。」

　　「瑪庫，我想你欠我個解釋。」

　　「唔。」

　　伊菲等了片刻，瑪庫未發一言。

　　「所以？」

　　「所以什麼？」瑪庫的視線沒有離開窗外。

　　為保持耐性伊菲做出了英勇的努力。「所以，我包廂裡那一幕的解釋是？」

　　瑪庫遲疑著，就像踏在不穩的地面上一樣。

　　「我很清楚你有條不向任何人解釋自己所作所為的規矩，」伊菲說，「但在現在這種情況下，我確實認為──」

　　「貝內相信自己熱烈地愛上了多朱蓮。」

　　「而你不贊成這一對？」

　　瑪庫終於瞧向她。「妳怎麼猜到的？」

　　「這一點不難。」

　　「用把他女兒嫁個好價錢來支撐日漸衰退的家庭經濟狀況是多切斯最最迫切的願望，而多夫人人生的首要目的就是要讓自家攀上個爵銜，因此過去的兩個社交季裡，他們一直合謀把朱蓮硬塞給上流社會中每一個有頭銜的富有紳士。」

　　「也包括你？」

　　「上一季我曾短暫地成為過目標。」一輛路過的四輪大馬車的燈光在瑪庫嚴厲面容的堅硬切面上匆匆閃過。「多切斯甚至走到了試圖迫使我置身於危及他自己的女兒的情勢下的地步。」

　　「天哪！發生了什麼事？」

　　「我不想細說了。那是個低劣的小詭計，根本沒構思好，讓人一目了然。可以說那個企圖完全失敗了。」

　　「我明白了。」空氣中有股明顯的寒意，伊菲拉緊了她裸露出的肩膀上的白色蕾絲圍巾。「也就是說你毫髮無傷地逃脫了。」

　　「是的。」

　　「不像皮家灶神廟的那晚，你發現真相時已經太遲。」

　　一個短暫而易碎的片刻沉默後，瑪庫終於像隻大型掠食獸想要找到個更舒服的姿勢般動彈了。他把頭向後靠在靠背墊上，雙手環胸並瞇起雙眼。

　　「我跟多切斯挑明了，就算我被發現赤裸地和她女兒一起在床上，我也絕不會娶朱蓮的。」瑪庫慎重地道。

　　「哦。」伊菲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

　　「我提醒了他，我不婚的規矩，多切斯顯然是聽進了我的話，不再抓住一切機會把朱蓮扔到我頭上了。但這一季他似乎決定我弟弟可作為一個很適當的替代。」

　　「於是今晚你再次勸說他打消主意，」伊菲推斷道，「但這次你發現，還有另一個麻煩，那就是你弟弟愛上了朱蓮。」

　　「我弟弟是屈從於感官的誘惑與拜倫散文的煽動了，他沒在戀愛。」

　　伊菲因他話音中的嫌惡而畏縮了。「你怎麼能肯定你弟弟對朱蓮的感覺不是愛情呢？」

　　「看在上帝的份上，他還不到二十歲呢。他正在第一波熱情發作的陣痛中，就這樣。就像典型的年輕男孩，他把自己的自然慾望神聖化，稱之為愛情。」

　　「也許他對朱蓮的感情比你以為的要深。」

　　「不大可能，」瑪庫嘀咕。

　　「今晚你宣布自己編造的婚約是想達到什麼目的？」

　　「婚約並非編造。我們會結婚的，伊菲。」

　　「這一點我們以後再說，」她說。「現在我們討論的是你弟弟，你認為可以通過使多切斯相信你已改變主意要再婚而預先阻止他的計劃。」

　　「我是改變主意了。」

　　她置之不理。「你也許是在貝內不再是她女兒的合適對象上成功說服了多切斯，但貝內和朱蓮呢？」

　　「他倆怎麼了？若朱蓮的父母相信我會取消貝內的繼承權，他們絕不會允許朱蓮嫁給他的。他們想得到的是馬斯特的財產，而它是在我手裡，而非貝內。」

　　「瑪庫，我不認為這事兒就這麼簡單。今晚我看見你弟弟的表情了，他是堅信自己愛著朱蓮的。」

　　「他很快就會發現，這對他不會有任何幫助。既然我已去掉了頭號目標，多切斯會把朱蓮從他身邊帶走，把她轟向下一個開火對象。」

　　「瞎扯。如果你和多切斯相信可以這樣操控他人的生活，那你們倆就都是傻瓜。朱蓮和貝內是還年輕，但他們已是成年人了。如果你和多切斯依照自己的意願強迫他們，誰知道他們會做出些什麼事來。」

　　瑪庫從陰影裡看向她。「妳是指什麼，他倆會一起私奔到格蘭那草場去嗎？」

　　「有此可能，不是嗎？」

　　「非也。我承認照他現在的狀況，貝內可能會傻到提出這個建議，但朱蓮可是個非常理性的姑娘，很難想像她會做出像嫁給個經濟狀況不確定的男人這麼不切實際的事情。」

　　「你是指她會為錢，而不是愛情結婚？」

　　「正是如此。別忘了，我可是見過她在上一季裡的活動的。」

　　「我認為你看到的活動是她父母的授意，無疑可憐的朱蓮不過是想要遵照他們的命令罷了。」

　　「這根本沒區別。」

　　「瑪庫，我不想提的，」伊菲說，「但你並非真是你自認為的人性的評判者，至少是在跟感情有關的時候。」

　　「感情上的事處理起來跟生意上的事沒啥不同，都需要謹慎與小心。」

　　「你的意思是玩世不恭吧。我明白你想幹嘛了，」伊菲柔聲道。「你努力要保護你弟弟免於一場不幸的婚姻。但我不認為你採取的方式是正確的。」

　　「這與妳無關，伊菲。」

　　「胡說，你已經把我捲進來了。如果你不希望我涉及此事，就不該告訴多切斯你要宣布再婚。現在我們都得面對所有那些煩人的問題與揣測了，這會使每件事都困難得多。」

　　「我不覺得有什麼大問題，我有不回答私人問題的規矩。」

　　「但是瑪庫，人們期待你宣布的訂婚對象會是剛進入社交季的年輕女士們之一，而非你的情婦，看在上帝的份上。就連你自己的弟弟也都假定你是要和上流社會某位合格的年輕女士結婚。」

　　「我會和一位參加她的第一個社交季的年輕女士結婚，」瑪庫說。「那就是妳。」

　　「你是我畢生遇到過的最頑固的男人。」

　　「妳最好習慣這個，因為我無意改變。」

　　伊菲忍回一聲惱怒的呻吟。「我們還是回到手頭的事情上吧。勸你對貝內和朱蓮別採取那麼毫不通融的態度，我怕你那樣只會把他們逼進彼此的懷抱。」

　　「我不記得就此事尋求過妳的建議。」

　　「那我們談它幹嘛？」

　　「我見鬼的不知道，」他嘟囔。「這不是妳的事，貝內是我弟弟，我會採取自己認為合適的行動。」

　　「瑪庫，我懂你的目的，你是想要保護他。」

　　「這有什麼不對？」

　　「沒有，我理解你的願望。你養大他的，我估計在很多方面你都更像是他父親，而非兄弟。我對我妹妹來說也是這樣，有些方面我更像是她母親。」

　　「這我知道。」他靜靜地道。

　　「你和我都是在自己能長大成人之前就成為了家長，而我們就像所有父母一樣，對自己的子女充滿保護慾。但就算再怎麼想，我們也保護不了他們一輩子啊。」

　　「我可以，也會保護貝內不落入多朱蓮之手。」

　　「你用的方式是錯誤的。」

　　「那妳認為我該怎麼做？」瑪庫咆哮。「為這段婚姻祝福？」

　　「是的。」

　　「絕不！」

　　「聽我說，」伊菲熱切地傾身向前。「告訴你弟弟，如果他同意有一段適度的訂婚期，你就會對他的婚姻給予祝福。」

　　「妳所說的適度是多久？」

　　「上流社會很多年輕人的訂婚期是一年，當然你也可以這麼要求貝內，最少也可以要六個月。」

　　「那訂婚期過完後呢？」

　　「一年可是段很長的時間，瑪庫，事實上，作為訂婚期來說，六個月也不短了。如果朱蓮並不適合貝內，他會有充足的機會發現這個事實。」

　　「取消婚約可不是件小事。」

　　「沒錯，但事實證明也不是做不到。你可以無聲無息地把這事解決掉。」

　　瑪庫的表情變得陰暗。「那如果在這一年結束前，朱蓮就成功地引誘了貝內呢？」

　　「這個風險你現在一樣有，事實上特別是此刻，當那對小情人感到絕望時。如果朱蓮對貝內的感情就像他對她的一樣，他們會把自己看作是被迢迢銀河分隔開來的情侶，他們會試圖對抗家庭與習俗以彼此相守。」

　　「天殺的。如果我錯估了朱蓮的感情，那麼確實正如妳所說。但如果我是對的，整件事情就了結了。多家人，包括朱蓮，會認為貝內不再是個合格的婚姻對象。」

　　伊菲嘆了口氣。「爵爺，我懷疑你對局勢的估計是正確的。你是個理性的人，也許是我所知最聰明的，但在處理這方面的事情時卻非常盲目。愛情會迫使人們不顧一切。」

　　他向她斜去評估的一瞥。「那妳又怎麼變成專家的呢？」

　　她忍住沒有指出她就是個為愛孤注一擲的活生生的例子。

　　「我見過我妹妹戀愛，」伊菲代之以這個理由。

　　瑪庫的凝視變得甚至更加專注了。「對象是那個妳本以為愛著妳的人？」

　　伊菲屏住呼吸。「你知道韓理查？」

　　「是的。」瑪庫望向車窗外的街道。

　　「你認為自己無所不知，不是嗎，爵爺？」

　　「我的經驗是，在下決定前最好是先取得所有信息。」

　　「好吧，既然你什麼都知道了，我就不需要再做出任何關於韓理查的解釋了，對吧？」

　　瑪庫和她的目光交會了一會兒，然後他的視線又移回到夜幕籠罩的街道上。「你愛他嗎？」

　　「對一個不相信愛情的男人來說，這個問題的回答是無意義的。」

　　「妳是在逃避問題。」

　　「我只是採用了你不為滿足他人的好奇而做出解釋的規矩。」伊菲停頓了下。「但我可以跟你做個交易，爵爺。」

　　「什麼交易？」

　　「我可以回答你的問題，如果你同意回答我的。」

　　「很好，」他立刻道。「但你先回答我的。那會兒你認為自己愛上了年輕的韓鄉紳嗎？」

　　伊菲努力要找出個誠實的答案，但奇怪的是她幾乎已想不起她以為理查會向她求婚的那些日子裡對理查的感覺了。與對瑪庫的感情相比，她對理查的感情顯得是那麼黯淡乏味。

　　「我相信我的確曾學著愛他，」她平靜地道。

　　「妳相信妳曾學著愛他？」瑪庫嗤之以鼻。「說什麼廢話。」

　　「我不認為是廢話。內心裡我是個女學者，一個前教師。我相信智慧的力量，也堅信當決心、善意與一定的智慧這些正確的要素都具備的時候，一個人是可能學著去愛的。」

　　「詩人們聽到這些可是會嘲笑妳把理性的智能應用到愛情上的。」

　　「你又不是詩人，爵爺。那你笑什麼？」

　　「這該死的話題整個就很可笑。」瑪庫向她投去嘲弄的一眼。「妳說一個人要學著去愛必須具備正確的因素，那麼韓理查身上有這些嗎？」

　　「我想是的。理查是個好人，仁慈和藹，強壯而溫柔，並且忠實。是的，我可以學著愛他。」

　　「他聽起來像個該死的完人。妳真的認為跟他在一起會快樂？」

　　「是的。」

　　「妳會忠誠於他？」

　　她皺起眉頭。「當然了。」

　　「甚至如果妳婚後又遇到別的男人時？一個把妳的血液變成熔化的火焰的男人？一個使妳開始理解詩人作品的男人？一個誘惑妳去觸摸星光的男人？」

　　「你的意思是說，甚至如果我遇到你，瑪庫？」他在陰影中完全靜默了。

　　伊菲挖苦地笑笑。「如果我嫁給了韓理查，我們幾乎不可能會遇到彼此，但對你的問題我的答案是，是的。即使是遇到了你，我也會對他忠實。我可以不理會那些繁文縟節，但我還是有榮譽感的。」

　　「熱情並不總是服從意志的命令，女士。」

　　「我不同意，而且我認為，在你內心深處也和我一樣。我們都是有智能的人類，誘惑與激情肯定都是可以控制的，如果一個人下定決心如此。」

　　讓她吃驚的是，瑪庫聽到這個後露出個微笑。「妳可能是對的。那麼妳和我呢，伊菲？我們缺乏堅定的意志嗎？」

　　「不。」她緩慢地打開扇子，然後又合上。「只是我們都有沉浸於熱情的自由，而我們也決定這麼做了。這是我們作為獨立的成年人的特權。如果我們不是自由的，榮譽感會約束我們不向誘惑屈服。」

　　「啊，我明白了。我們正巧是有被誘惑的自由的，所以我們被誘惑了。很有趣的邏輯。」

　　「也許我們應該回到你弟弟的熱情問題上來，而不是我們自己的。你不能控制貝內的生活，瑪庫，你也不該如此。」

　　「妳不認為我很清楚這一點麼？我並不想要控制他的生活，我只想要保護他。」

　　「他會愛他要愛的人，所有你能做的只是為他買到些時間讓他可以好好考慮下自己的行為。他可以利用這段時間確定自己對多朱蓮的感覺是真愛，而非一時的迷戀。」

　　「我仍然認為我的方法更能達到想要的效果，」瑪庫說，「如果今晚就已完全把此事扼殺在萌芽階段，我也毫不吃驚。」

　　「我認為你的方法將會導致的是災難。」

　　「活見鬼！我厭惡這種情緒化的瞎扯。」

　　「你，先生，對不遵從科學法則的任何東西都毫無耐心。」

　　「貝內小些時事情要簡單得多，」瑪庫低聲道，「那些日子裡，他非常重視我的忠告，在需要幫助時會向我提出要求，做出重大事情前會取得我的同意。」

　　「我理解，」伊菲渴望地微笑。「當我妹妹還是個孩子時，我和她之間也正是如此，但每個人最後都會長大的，瑪庫。」

　　「而他們必須在這個過程中毀掉得到幸福的機會嗎？」

　　「有時候是的。」

　　「錯誤的代價太大了，我不能任由他這樣，伊菲。」

　　伊菲握住她的扇子。「先生，我曾從事教學多年，發現學生們並不總能學到你認為你在教給她們的東西。她們學到的常常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回事。」

　　「這個曖昧的評論所指何意？」

　　「當我告訴你，你處理這個問題的方式充滿危險時，你必須相信我。貝內會從你處理這事的方式裡學到很多。」

　　「我會向上帝祈求他能，」瑪庫熱誠地道。

　　「但我懷疑他學到的會是你認為自己在教給他的。簡單地說，爵爺，當一切結束後，若結果糟糕的話，他很可能變得更加像你。你真的想他這樣？」

　　瑪庫冷嘲地看著她。「妳說什麼？」

　　「你在教他的東西會使他今後變得和你一樣。」

　　「像我怎樣？」瑪庫的嗓音輕柔到危險。

　　「變得生活在僵硬死板到無法容納愛情存在的規則之下。」

　　馬車裡一片可怕的沉默。瑪庫一動沒動，但伊菲幾乎被他無聲的狂怒所淹沒。

　　「爵爺，我不是在裝作了解你的第一次婚姻，雖然無從得知，但我多少可以推斷它不是很幸福。」

　　「就像活著的地獄。」

　　「我要求得到交易中我的那一半。對這個問題我需要得到答案，你結婚那時有誰能勸阻你不要這樣嗎？」

　　有片刻她都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不。」這個字就如同塊石頭般沉重。「基本不可能。我以為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以為自己在戀愛。」他露出個野蠻的微笑。「我相信諾拉是愛我的。」

　　「也許她是的，」伊菲試探地道。

　　「不。」瑪庫的手緊握成拳。「她得給肚裡的孩子找個父親。」

　　伊菲凍住了。「我不知道──」

　　瑪庫望進她的雙眼，他自己的裡面是一片冰冷。「沒人知道。我沒告訴過任何人諾拉是懷了另一個男人的孩子後嫁給我的。」

　　「哦，瑪庫！這對你來說太可怕了。」他陷入了沉默。伊菲想不出還能說什麼，她震驚於想到他竟獨自守著這秘密這麼長的時間。

　　「諾拉家就在隔壁的牧場，」瑪庫終於說道，聽起來就像是在把一個個的字從埋葬了很久的墓穴裡挖出來的一般。「幾乎從她生下來起我就認識她了。我比她大一歲，從十六歲起，我相信自己愛上了她。」

　　「瑪庫，求你，你不必告訴我這些。」

　　他就像沒聽到她的話一樣。「她發現我挺有趣，我想，而且有用。我們在當地會場裡一起學著跳舞，我教她釣魚，她是我吻過的第一個女人。」

　　伊菲不想再聽下去了。「請──」

　　「但我只不過是個鄉下農夫，那會兒，爵銜還屬於一個遠親堂叔，我從未指望過能繼承到。諾拉在生活中需要的比我能給她的更多，而她非常美，因此她和她的父母都堅信她可以找到比一個地方鄉紳更高級的多的婚姻對象。諾拉滿十八歲那年，她家把她帶去倫敦加入社交季。」

　　「後來呢？」伊菲問，懼怕著答案。

　　「六月時她回到家，一切都變了。她不再是出發時的那個輕浮迷人的快樂的年輕姑娘，事實上她衝到我懷裡告訴我，她終於發現我才是她愛的人。」

　　「我明白了。」伊菲俯視著扇子。瑪庫陳年的憤怒與痛苦像浪濤般無情地不斷衝擊著她。

　　「而我天真而沒有經驗，就信以為真。」瑪庫的視線仍鎖定車窗外的夜色。「她告訴我，她發現自己並不喜歡城市生活，她希望我們盡快結婚。她父母對此完全贊同，她父親把我拉到一邊，建議我們去格蘭那草場。」

　　「沒有個很長的訂婚期了，我猜是？」

　　「似乎每個人的結論都是沒必要再浪費時間與金錢，而我太渴望她，也沒有提出任何異議。諾拉和我去了格蘭那草場，我們在個小旅店裡度過新婚夜，我等不及要擁她入懷。」

　　「我確實不認為我想聽到這些。」

　　「我那麼想要她，決心對她盡可能地溫柔。但她那晚哭了，似乎是若干個小時。她對我說，我可怕地傷害了她，說我有雙長著老繭的農夫的粗糙的手。」瑪庫低頭看向拳頭。「這是真的，我確實有雙農夫的手，我本就是個農夫。」

　　伊菲因他雙手在她身上的記憶而顫抖，強壯的手，美妙的手，使一個女人感覺到被需要與被渴望的手。淚珠漸漸在她眼中成形。

　　「第二天早上床單上有適量的血，我後來得知，我們出發去格蘭那草場那天，她母親從廚房裡拿給她一小瓶那東西。其實她用不著擔心的。」

　　「我不明白……」伊菲悄聲道。

　　「就算沒出現血跡，我也不會懷疑諾拉已經跟別的男人一起過了。婚床上未經人事的那一個是我，對那些事我要比她無知得多。」

　　「你怎麼得知她另有愛人的？」伊菲靜靜地問道。

　　「我們婚後一個月她流產了，我差點瘋掉。我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還以為她要死了。」

　　「我的天。」

　　「我找來了醫生。處理完後他告訴了我是怎麼回事，他想要讓我放心。當然他以為我是孩子的父親，而孩子就是我們匆忙來到格蘭那草場的原因。他拍著我的肩，告訴我孩子以後還會有的。」

　　「你沒告訴他真相？」

　　瑪庫的嘴唇扭曲了。「當然沒有。哪個男人會承認自己被如此愚弄？而且還有諾拉，她是我妻子。」

　　「並且你覺得你也必須保護她，是吧？」伊菲問。

　　瑪庫聳了聳肩，什麼也沒說。「你照顧了你弟弟很多年，保護比你弱小的已成為你的第二天性了。諾拉怎麼說？」

　　「當我告訴她真相時，她又哭了，然後徹底崩潰，把這骯髒事兒從頭到尾告訴了我。在倫敦，她被她的一個愛慕者引誘了，那個正在追求著個女繼承人的年輕無賴根本無意與她結婚，並且同樣毫不猶豫地把他的戰績吹噓了出去。」

　　「可憐的諾拉。」

　　「傳言毀了她，她再也沒有被求婚的希望了，她的家庭也沒有足夠的勢力可以強迫誘惑諾拉的傢伙娶她。」

　　「於是他們趕緊送她回家，然後籌劃把她嫁給你？」

　　「他們得出的結論是隔壁的卑微鄉紳不太可能會發現真相。」瑪庫又盯著他的雙手。「他們是對的，直到現在，我都時常疑惑若非諾拉流產，我搞不好根本不會發現我是個蠢蛋。」

　　「當然你還是會知道真相的吧，當孩子提前數週出生時？」

　　「我懷疑。我告訴妳，對這些事我所知甚少。我會被告知說孩子早產了，而我也會想要相信這個。」

　　「我聽到的傳言說，諾拉死於一場熱病。」

　　「是的，就在她失去孩子半年後。」

　　「還有決鬥，」伊菲喃喃，「這就是決鬥的原因，不是嗎？諾拉死後不久，你去了倫敦並向勾引了她的人挑戰。」

　　「他對我說我是個傻瓜，這當然不假。他還問我，既然那蕩婦反正都已死了，之前的事又有什麼關係呢。我沒回答他，因為我也說不出答案。」

　　「就算她對不起你，你也還是捍衛了自己妻子的榮譽，甚至在她死後。」伊菲感到一滴淚從頰上滑落。「瑪庫。你就正是這樣的。」

　　瑪庫皺眉。「見鬼，妳是在哭嗎？」

　　「沒。」她輕抽了下鼻子。

　　「我希望沒有。這事兒不值得哭。」

　　「但它值得的，瑪庫，我為你和諾拉感到遺憾。當她發現自己被毀掉並已有身孕時一定是嚇壞了。」

　　「她還很年輕，並且絕望得不顧一切了。她是個沒經受住誘惑的天真的女孩，她違反了社交界最嚴格的規矩之一，並且知道自己得付出可怕的代價。因此她轉向你，她的兒時伙伴。」

　　「事實是，」瑪庫說，「我那麼想要她，什麼都不會介意的。我會給她我的姓，承認那孩子為我自己的，只要她沒欺騙我。我不能原諒的是這個。」

　　「因為只要一回想起她的欺騙，你就感到自己像個傻瓜。」

　　「我確實是像個傻瓜。」

　　伊菲感到胃深處傳來一陣寒意。她也欺騙了他。無疑他也一定覺得自己在她面前成了傻瓜。

　　她探身把戴著手套的手放在他腿上。「諾拉沒有使你成為傻瓜，瑪庫，誰也做不到這點。你的行為充滿了高貴的騎士風格，你為她的榮譽復仇，並保守了她的秘密。」

　　「在這上面我別無選擇，我不可能不披露她的恥辱而不使自己顯得像個容易上當的天真白痴。」

　　「我不認為想到過去時最困擾你的是顯得容易上當或是天真，」伊菲道，「我想應該是你給了她你的心，但她卻沒有以愛回報的事實。你覺得她是利用了你脫身。」

　　「事實正是如此。」

　　「關於你的結論我不會跟你爭辯的，」伊菲說，「諾拉還不過是個小女孩，而她那時無疑怕得歇斯底里了。她的父母一定也是同樣瘋狂而不顧一切地要拯救他們的女兒免於徹底的毀滅。」

　　「是的。」

　　「你的婚姻一開始就籠罩在一片可怕的陰雲之下。你說你在婚床上還未經人事，但我想不管在哪方面，你都比諾拉懂事得多，畢竟你曾被迫快速地成長。而另一方面，諾拉才只不過是剛脫離女孩時期。」

　　瑪庫沒吭聲。「你知道我的想法嗎？」伊菲說。「我相信如果她活下來了，諾拉會長大並深深地愛上你的。當她成熟到可以了解你可貴的品質時，她會學著愛上你。」

　　瑪庫瞪著她。「作為一個有智慧的女性，妳有時會冒出些最古怪的瞎扯。妳到底是怎麼會相信這麼可笑的事情？」

　　她笑了。「因為我知道要愛上你是多麼的容易，爵爺。實際上，我自己就已那麼做了。」

第十四章

　　瑪庫感覺周圍的地面似乎都在晃動，使他如同置身於與方才完全不同的另一個地方。星光射出的角度像是改變了些許，天上月亮的位置也有些漂移。

　　伊菲說她愛他，再一次地。

　　而且說得非常清楚。瑪庫緊盯著她，她看來並不像那晚在灶神廟中她以為自己殺死他了的時候那麼過度緊張。

　　「瑪庫？」伊菲擔心地皺起眉頭。「你還好吧，爵爺？」

　　「不。」但他說不出到底是什麼不對，或是改變得不同了。他甚至無法拼湊出一個連貫的句子。

　　他伸出手攬住伊菲的腰，把她從座位上帶到自己的懷裡。

　　當他的唇碾上她的時，伊菲發出一聲小小的可愛驚喘，她的扇子掉了，披肩也飄落在地板上。

　　「瑪庫。」她用雙臂環住他，發出輕柔的嘆息並依偎得更緊了。

　　瑪庫一邊吻著她一邊拉上了馬車的窗帘，車廂內一片柔和的黑暗。

　　他飢渴地深吻著伊菲，帶著自灶神廟那晚以來一直積累到現在的需求。

　　她似乎並不介意他的急迫與缺乏技巧，她纏著他，她的雙手在他的髮絲裡梳拂著，她的頭向後倒在他的肩上。

　　瑪庫把手放在她裹著長襪的腿上，手掌上滑到她的膝頭，越過吊襪帶，探向上面那絲綢般的溫軟之處。她精緻的襯裙在他胳膊上堆疊著，像瀑布般順著他的腿垂下。

　　他找到她雙腿間的熱源時發出了呻吟，她已經濕了。她聞起來像是玫瑰與女性的需求，這是他所聞到過的最醉人的氣息。他整個身體都因渴望而緊繃。

　　瑪庫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他努力呼吸並控制自己。他發誓絕不像上次那樣猛撲到她身上，他不要再扮演那個粗魯笨拙的農夫。他要讓這次體驗對她來說是快樂的。

　　他需要取悅她，他不顧一切地想要取悅她，他必須得取悅她。

　　他讓她跨坐在他的大腿上，她的白裙子堆在黑天鵝絨的坐墊上。他伸手解開褲子。

　　伊菲環住他的肩。「瑪庫，你在幹嘛？」

　　「和妳做愛。」他直立的長矛跳出束縛。

　　「在你的馬車裡？」窗帘縫隙裡透進來的一絲光線照出她雙眼大睜的詫異表情。

　　「要嘛在這兒，要嘛在妳前門的階梯上。我等不及到舒服的床上了。撫摸我。」

　　「是的，哦，是的。」她試探地把手從他肩上移開，用牙咬住手套的一個指尖並拉扯著，然後是下一隻手指，她慢慢地從手上褪下白緞手套。

　　看著她把手套從指上脫下是瑪庫所見到過最色情的景象了，那刺激強烈的程度就像是拷問一般。

　　她全脫下來了，齒間銜著的緞子手套閃閃發光。她伸出手去摸索著，然後她的手指溫柔地環住他。

　　「瑪庫。」緞子手套掉了下來。有片刻瑪庫以為自己會像上次那樣丟臉，他急促地喘息著，疑惑自己是否能撐過去。

　　「瑪庫？」伊菲語帶渴望。「你沒事吧？你不會再崩潰了，對吧？」

　　瑪庫差點笑嗆到，他虛弱地一笑。「不，至少還不是馬上。我想要在妳裡面，伊菲，但我不想倉促待妳，這次妳必須引導我。」

　　「很好，但我警告你，這類事兒我只知道一點，就是從我們上次一起的經驗裡學到的和參觀拉摩雕像室時觀察到的。」

　　「這就夠了，我向妳保證。」他以掌輕掬她，感受到等待著他的濕潤的抽動。「不止是足夠。」

　　「你確定？」她的拇指撫過他長矛的頂端。

　　瑪庫穩住自己。「非常確定。」他的手指穿過她腿間柔軟的毛髮，找到腫脹的蓓蕾。他溫柔地輕撫它。

　　「天啊，瑪庫。」他感覺到傳遍她全身的震顫，這是她回應給他的甜蜜而有力的信號。強烈的喜悅攫住瑪庫。

　　她的手指痙攣地圈緊他，瑪庫退縮了，並屏住呼吸。

　　「我傷到你了嗎，爵爺？」

　　「我會因妳而死，伊菲。」

　　「哦，不，我很抱歉。你還好嗎，先生？我不想對你造成任何傷害。」緊張暫時沖淡了她沙啞嗓音中的甜蜜激情。「我警告過你的，我不知道具體該怎麼做。」

　　「我不過是開玩笑，」他安撫她，然後再一次深呼吸。「我一點兒也沒有要死的感覺。」他繼續小心地撫摸她，引出露水直到他的手掌都因之而濕滑。「事實上，我還不知道自己何時感覺到過如此的充滿活力。」

　　伊菲嘗試性的愛撫威脅著要毀掉他的防禦，將他的感官捲入狂風中吹得七零八落。他渾身是汗，每一塊肌肉都繃緊了。

　　她在他腿上稍稍移動，調整自己的位置。她兩腿緊繃，大腿內側擦過他飽滿的長矛，他全身都因之而緊縮。她的無聲嘆息和淺促的呼吸向他揭示了她漸增的興奮。

　　就在他開始疑惑她是否能完成這個時，她將他笨拙地引導到兩腿間那精巧、柔軟而滾燙的地方，然後緩慢而小心謹慎地與他結合。

　　她是那麼緊，事實上，瑪庫懷疑他是否會在進入她之前就結束掉。

　　她急促地喘息著慢慢降低身體，然後她的甬道便溫軟地包圍著他。瑪庫顫抖著，仍一動不動。

　　在他燒熱的頭腦裡響起了遙遠的警鈴聲，他提醒自己必須在灑出種子之前撤出，他並沒在使用他特別改進過的法國羊內臟避孕套。

　　然而隨著伊菲開始在他身上移動，瑪庫燒熱的大腦裡一切理性的思考都就此煙消雲散。比任何古典女神更苛求地，她抓緊他，呢喃著他的名字，懇求地，乞求地，喝斥地，命令地。

　　瑪庫溫柔地逗弄她，同時痛苦地忍耐著。突然她在他懷裡顫抖地抽搐了。

　　「瑪庫！」

　　隨著一聲充滿驚訝與快樂的低呼，她癱倒在了他的懷抱中。

　　警鈴又在什麼地方響起了，但瑪庫已經顧不上理會。他緊攫住伊菲的兩股向上噴湧而出，咬牙忍住就要從喉中爆發出來的狂喜的呼喊。

　　好一會兒之後他倒回馬車座椅的角落，伊菲四肢攤開地躺臥在他身上。

　　車廂內一片靜默，瑪庫吸入空氣中漂浮著的獨特的情慾滿足的氣息。

　　幾分鐘後馬車轉過個街角停下了。瑪庫不情願地起身點亮了一盞車廂裡的燈，正品味著伊菲依偎著他的感覺時，現實擊中了他。

　　「伊菲？我們已經到妳家了。」她含糊地嘟囔了些什麼，偎得更緊了。她的裙子發出柔和的沙沙聲。瑪庫意識到她已睡著了，不禁露出微笑。

　　「醒醒，快點，親愛的。」他輕柔地搖晃她，扶她坐起。他聽到男僕從前座爬下過來開車門，趕緊伸手拉住它。

　　「伊菲。」

　　「什麼？」她拍回個迷人的呵欠，困倦無力地眨著眼。她的裙子在腿上皺成一團，一股髮辮鬆開了，吊在耳朵上方搖晃著，一片白羽擺動出奇怪的角度。「早上了嗎？」

　　「不，還沒有。」瑪庫迅速整理儀容。「現在還是半夜，而妳看起來就像是在輛馬車裡打過滾了。」

　　伊菲咯咯傻笑。「真有趣，爵爺。」瑪庫暫停住把襯衫下襬塞進褲腰的動作，他凝視著她，被她的快樂所深深吸引了。

　　他就是原因，他帶著充滿敬畏的驚奇想到。他讓她快樂了。與製造機械男僕或用望遠鏡觀測星星相比，這個成就帶給他的滿足更多到無法計量。

　　男僕輕敲車門。「爵爺，你要下車嗎？」

　　「等一下，杰金。」瑪庫搖搖頭，甩開他瞬間的幻想。「轉過身去，」他對伊菲低聲說道。「妳長袍的緊身胸衣絞扭起來了，那片羽毛看起來像是馬上就要掉了的樣子。」

　　「好的，爵爺。我簡直想像不出自己怎麼搞成這麼一團亂的。」伊菲乖乖地轉過身，耐心地坐著等他在她長袍上摸索著。

　　「好了，現在讓我瞧瞧。」瑪庫再把她轉回來，用挑剔的眼光打量著自己的成果，對那綹仍在伊菲右耳上晃蕩著的頭髮皺起眉頭。「給我根髮針。」

　　她伸手從假髮髻上拔下一根。「拿去，先生。請小心別扎到自己。」

　　「別傻笑了，男僕會以為我是在胳肢妳。」

　　「好的，爵爺。」她體內再次冒出快樂的泡泡。

　　瑪庫把落下的髮綹釘回原處。「應該可以堅持到妳進家門了。」

　　「我肯定它可以的，先生。你在機械方面頗有天賦。」

　　他打開車門，正禮貌地等在外面的杰金立刻換上副漠不關心的表情並放下踏板。

　　瑪庫看著伊菲優雅地走下馬車時露出個笑容，瞧她的模樣就像過去的半小時內她沒做過任何比談論古典藝術更離經叛道的事情一樣。

　　她踏上街面時朝著杰金一笑，這似乎使那傢伙眼花得暫時失明了。

　　「謝謝，」她對男僕輕聲道。

　　她會成為個完美的女主人的，瑪庫想著。他送她走到她家門口，看著她安全地入內。

　　留在門口的台階上用盡他了所有的自制，他有種幾乎無法抗拒的衝動，想要把伊菲撈進臂彎，抱著她直奔她樓上的臥室。

　　「有件事你說得很對，爵爺，」他正要關上門時，伊菲夢幻般輕柔地呢喃道。

　　他在台階上停住腳步。「哪一件？」

　　「這次要好得太多了。」

　　他露齒而笑。「是的，不是嗎？我總算是撐過了第二回合，甚至都用不著要叫醫生來。」

　　伊菲自鳴得意地滿足地一笑。「顯然你是屬於非常強壯的體質，爵爺。」

　　「顯然。」

　　瑪庫帶上門，走向他等在台階下的馬車。他輕聲吹著口哨，深呼吸了一口午夜的空氣。

　　「多好的晚上，爵爺，」杰金為他打開車門時說道。

　　「正是。告訴老丁，回家了。」

　　「是的，爵爺。」

　　瑪庫彎腰跨進車廂，在他和伊菲剛做過愛的座位上坐下。白緞子正在烏木色的天鵝絨上閃著光。

　　他撿起伊菲的手套，在他肌肉發達的大手中，它就像縷星光般柔和，他合起掌緊緊握住它。

　　到家後瑪庫直接去了藏書室，他弟弟又過了很久才回來，這使他有很多時間仔細考慮了自己的決定。貝內的馬車停在門階前的時候都已快要凌晨三點了。

　　瑪庫端著裝白蘭地的酒杯，等藏書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他沒等多久貝內就氣勢洶洶地飆了進來。「拉雷說你找我。」

　　「嗯。」貝內大步走向壁爐邊，沒好氣地把一隻胳膊支在大理石爐架上，擺出一副慍怒的挑釁架勢。「好吧，那你要說什麼？我想不出我們彼此還有什麼可說的，老兄。」

　　瑪庫盯著爐火。「我很抱歉試圖干擾你與多小姐的結婚計劃。」

　　貝內直直地瞪著他。「你剛說什麼？」

　　「你聽到了的。」瑪庫啜了口白蘭地。「我不應該去嚇唬多家人，我無權威脅說要剝奪你的家族財產，特別是我從未真打算兌現。這等於是詐騙。」

　　「瑪庫，你到底在說什麼呀？這是種殘酷的玩笑嗎？」

　　「如果你決定和多朱蓮結婚，儘管放心，你完全可以適當地供養她，你的收入仍會保持不變。明天我會要我的經紀人擬出文件確保你的繼承權。」

　　貝內看起來徹底地迷惑了。「我不明白。你是說你同意我和朱蓮結婚了？」

　　「是的。」瑪庫頓了頓。「翌日我會向多切斯表明我不反對宣布訂婚。」

　　「但就在今晚稍早的時候，你還暗示你對此絕對無法容忍。」

　　「今晚稍早的時候我說了很多，現在都後悔了。我向你道歉。」

　　「你要道歉！」貝內顯得如遭雷擊。

　　瑪庫抬起視線與貝內的交會。「我唯一的申辯是，我相信自己是在保護你免遭與我一樣的不幸。」

　　「朱蓮不是諾拉，見鬼。」

　　「你是對的，」瑪庫說。「她不是諾拉。」

　　貝內用力搖頭以使自己清醒。「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你是我弟弟，我唯一的親人。我絕不會和你斷絕關係，就像我不可能砍下自己的左臂。事實上，與其失去你的友愛與信任，我還寧可少掉隻手呢。」

　　「我相信你這話確實是發自內心的。」

　　瑪庫的目光轉向手裡的杯子，凝視著火光在切面上的舞動。「你可以告訴多切斯，叫他經紀人來找我的經紀人，開始著手婚約的財務事項。你知道，這種事總是很花時間的，當關係到那麼多錢時，耗上幾個月也不出奇。」

　　「唔，瑪庫，我還沒正式向朱蓮提出求婚呢。」

　　「沒有嗎？」瑪庫聳聳肩。「好吧，我想既然你知道我不會反對了，你也就沒必要倉促行事。」

　　「我會馬上跟她說的，」貝內熱切地道。「她肯定會想在社交季結束前在報紙上正式發布訂婚的消息。」

　　「毫無疑問。」瑪庫又喝了口白蘭地。離社交季結束還有一個半月。

　　「瑪庫，我真不知該說什麼。」貝內用五指耙過他精心梳理的鬈髮。「我沒想到你會改變看法。」

　　「我也沒想到，」瑪庫低語。

　　貝內皺起眉。「什麼？」

　　「我的行為太草率，之後我靜下來仔細回想過了。希望你會原諒我。」

　　「哦，當然。」貝內遲疑了。「謝謝你。我沒法告訴你這對我有多重要。你會發現朱蓮是位親切高尚的淑女，她會成為個出色的妻子。」

　　「我想你會打算把婚期定在明年春天？」

　　「明年？」貝內顯得有些不安。「那還要等很久呢。」

　　「六個月也不是不可以，但別人勸告我說，一年更為適當。」

　　「好吧，說到這個，我還真沒考慮過一段適當的訂婚期呢。坦白地說，瑪庫，我正要雇輛馬車把我和朱蓮拉到格蘭納草場去。」

　　瑪庫差點被白蘭地嗆住。「是這樣。」

　　「你沒事吧？」

　　「是的。」瑪庫緩過勁來，順了順氣，又喝了口白蘭地。「格蘭納不予考慮。我確信多夫人會想要為她唯一的女兒籌劃個時髦的婚禮。」

　　「毫無疑問。而朱蓮總想做個孝順女兒，這是她許多優點之一。」

　　「確實。」

　　「那好吧。」貝內咧嘴一笑，看著像是肩上卸下了千斤重擔一般。「我會跟朱蓮商量訂婚的事兒，然後通知你我們決定要多長。」

　　「當然，完全隨你們的意，只要確定留給多切斯的經紀人足夠的與巴克雷協商的時間。」

　　「瑪庫，我不介意告訴你，這事情的轉變讓我吃驚不小。」

　　「是嗎？」

　　「你必須承認改變主意不像你一貫的作風，特別是在這種事上。你有個規矩就是不改變已作下的決定。」

　　「也許是年齡軟化了我。」

　　「道歉甚至就更不像是你會做的事。」

　　又打破一條規矩，這都得感謝伊菲。「我知道。」

　　「不介意告訴我，是什麼使你有如此劇烈的轉變吧？」

　　「我有充足的時間去回想，然後通過反省發現了自己的錯誤。」

　　貝內緊盯著他。「那另外那件事呢？」

　　「另外哪件？」

　　「朱蓮說你不光是威脅說如果我不經你同意結婚就取消我的繼承權，還宣布了自己要結婚的打算。」貝內好奇地湊過腦袋來。「這也是騙人的嗎？」

　　「不。」

　　貝內笑了。「聽到這個我真高興。」

　　「是嗎？」

　　「當然了，我跟你說過在你這個年紀早該再婚的。我也警告過你，你要是再順著老路走下去，不久就會淪為你自己造的那些機械男僕之一。」

　　「我相信自己會避免這樣的結局。」

　　「所以？」貝內向他投去探詢的目光。「她是誰？」

　　「我還沒準備好要正式宣布，還有些，呃，細節有待處理。」

　　「是是是，我知道。」貝內不耐煩地一揮手。「如果我的婚姻都有一大堆事兒得處理，想像得出你的會有多少，畢竟你還有爵銜的繼承問題要考慮呢。」

　　「是的。」

　　「但我你當然可以信任的，瑪庫，我是你弟弟啊。」貝內竊笑。「是不是楚家的丫頭？」

　　「不是。」

　　「也許是安莉莎？」

　　「不是。」

　　「讓我想想。」貝內指頭敲打著壁爐架。「我知道了，亨德森的閨女！她叫什麼來著？夏洛？」

　　「我要和白伊菲結婚。」

　　貝內的下巴掉落。「開什麼玩笑！」

　　瑪庫皺起眉頭。「在我同意之前，這事你一個字也不許說出去。明白了嗎？現在這個還必須保密。」

　　貝內嘴巴開開合合兩次後才終於吐出話來。「見鬼了，瑪庫，你不可能是認真打算要娶白女士的。」

　　「但我是認真的。」

　　「她是你的情婦，看在上帝的份上！」

　　「她是我要娶的女士。我告訴過你了，我不會容忍對她的任何不尊重。」

　　「但你是馬斯特伯爵啊。」貝內一掌拍在壁爐架上。「和白女士那樣的女人來段風流韻事是一回事，娶她可又完全是另一回事。」

　　「給我個不該娶她的理由，」瑪庫挑戰道。

　　「一個？我可以給你一打。在你這種處境的男人應該是娶位年輕小姐而非成熟婦人，來自個好人家，剛從學校出來，潔白無瑕沒人碰過的。你的新娘應該是高尚而清白的──直言不諱地說的話，就是處女──而非一個你和她有那麼一段的聲名狼藉的寡婦。」

　　「白伊菲年齡與我正相當。」瑪庫把雙肘支在椅子的扶手上，兩手指尖相對抵成塔狀。「她的確來自於好人家，也是高尚可敬的。任何不同意我的人要想發表你剛才的意見，都得準備好兩把手槍。」

　　「天殺的，瑪庫，你不可能是當真的。我會祈禱你在做出些諸如在報紙上發布婚約通告之類的莽撞事兒之前恢復理智。」

　　「如果我是你，我才不會這麼嚇得喘不過氣來。」

　　「該死，這太可惡了。」貝內猛拉開門，轉頭回視瑪庫。「她一定是對你的腦袋動了手腳，這就是原因。我只能希望你能在為時已晚之前從這場古怪的狂熱中清醒過來。」

　　「害怕我如果不趕緊再婚就會變成機器人的也是你。」

　　「在我的預想中白女士絕不是你合適的對象之一。」貝內重重地跺著腳，衝到走廊裡並用力甩上門。

　　瑪庫靜靜地坐了會兒，然後起身穿過房間走到放白蘭地的桌旁。他又倒了杯酒，走到窗邊站著。

　　他做到了，他想著。他聽從了伊菲的建議，違反了好幾項他自己的規矩。絕不解釋，絕不談論過去，絕不改變決定或放棄目標。

　　一晚上打破了那麼多規矩。也許貝內是對的，伊菲在他頭腦裡引發的就像是場熱病。

　　另一方面，瑪庫想著，他不再覺得自己正在變成個機器人了。

第十五章

　　第二天晚上佐伊在樸家舞會上逮到了伊菲。「我找了妳一天了，親愛的。妳沒收到我的字條嗎？」

　　「真抱歉，佐伊姑姑，顯然那字條是沒送到我手裡。」伊菲安撫地道。實際上那張條子稍早就送到她家廚房後門那裡了，她只是沒理睬而已。

　　「妳聽說了沒有？」佐伊仔細觀察著她的表情。「據稱，馬斯特會在這個社交季結束前宣布他的婚約。」

　　「倫敦總是充斥著流言的，佐伊姑姑，作為個謠言鑒定家，妳比絕大多數人都清楚。」伊菲朝正擠過人群向她走來的郝伯微笑。「這會兒就有若干新聞，譬如，我聽說馬斯特已經表明了他弟弟可以自由地選擇新娘，而不必害怕被取消繼承權。」

　　「是的，沒錯，不過這跟他自己的婚訊相比就簡直不算什麼了。」佐伊投給她個意有所指的眼神。「如果那是真的，馬斯特就打破了他最堅持的規矩之一了。」

　　「不太可能。」伊菲看著赫伯走近，他朝她和藹地微笑，一隻手裡端著個杯子。

　　「我倒不那麼確定，」佐伊噘起嘴。「畢竟這事關爵銜呢，以及一大筆錢。很自然地，處在他這個位置的男人終會恢復理性，並盡自己的義務。他才三十六歲而已，又不是已經一腳踏進墳墓了。」

　　「他弟弟可以繼承爵銜嘛。」

　　「是的，不過這和有個流著自己血脈的繼承人畢竟不是一回事，對吧？我猜就是這個讓他終於下定決心再婚的。但我真為妳感到遺憾，親愛的。我知道這一定很痛苦，很顯然，妳對這男人產生感情已有段時間了。妳打算怎樣？」

　　「現在的話，什麼也不做。」伊菲轉向終於擠過來了的赫伯。「啊，檸檬水！我正想來一杯呢。謝謝你，赫伯，你總是那麼周到。」

　　「我的榮幸。喔，真擠啊。」赫伯殷勤地遞給她檸檬水，然後從兜裡掏出塊手帕擦著前額。「這兒熱得要命，不是嗎？」

　　「是有點兒熱。」伊菲啜了口檸檬水。赫伯疊起手帕，「晚上好，古夫人。抱歉，之前我沒瞧見妳，不然我會幫妳也端一杯來的。」

　　「不用在意，我才剛喝過些香檳。伊菲和我正說到關於馬斯特即將結婚的傳言。」

　　「拜託，佐伊姑姑，」伊菲嘟囔。「我還以為這個話題我們已經講完了。」

　　「俱樂部裡都在議論這個，」赫伯伸出援助之手，「全城的賭簿都記滿了，每個人都在這上面下了注。」

　　佐伊皺起眉。「大家是在猜測新娘的人選嗎？」

　　「正是。」赫伯尷尬地瞟一眼伊菲。「完全無跡可循。不過楚家姑娘和安莉莎都被壓了重注，她倆都是第一次參加社交季，非常可愛，家世一流，名譽無懈可擊。」

　　伊菲敏銳地覺察到赫伯漸增的不自在，以及她姑姑擔憂的目光，她努力振作出個平靜的微笑。「關於馬斯特如果有什麼眾所周知的，那就是試圖猜測他的行動完全是白費勁。」

　　「神秘的男人，一點不假，」赫伯立刻表示同意。「每個人都知道。完全是個謎，妳無法知道他腦子裡在打什麼主意。」

　　「這不可能保密得那麼徹底，」佐伊說。「除了馬斯特，肯定還有別人知道實情的，畢竟還涉及到婚約的另一方嘛。」

　　「妳是指新娘那邊？」赫伯的眉毛挑動了好幾下，「如果馬斯特要她和她家人在他準備好公開宣布訂婚之前都保守秘密，那他們肯定都會閉緊嘴巴的。誰敢違抗他的吩咐？更別說如果他們還想要贏得這個社交季的勝利的話。」

　　「我想也是，」佐伊承認，「馬斯特的規矩。」

　　「正是如此。」赫伯朝伊菲笑笑。「我說，白女士，不介意跳支舞吧？」

　　「好的，謝謝你，赫伯。」只要是能終結掉關於瑪庫結婚計劃的談論，什麼都好，伊菲想著，把她的杯子放在經過的侍者托盤上。

　　赫伯牽起她的手把她帶進舞池時，樂隊正好開始一曲華爾滋，他謹遵禮節地擁住伊菲，擔憂地打量著她。

　　「我說，是不是馬斯特訂婚的事讓妳心神不寧了，親愛的？」

　　「沒有的事兒。」伊菲堅決地道。「就如你所知，馬斯特和我是密友。我可以向你保證，訂婚一事不過只是謠傳而已。」

　　「請原諒，不過我也是妳的朋友，伊菲。」赫伯溫和地道。「我覺得我們有些方面很相似。而當我感覺到馬斯特和妳的親密關係給我帶來的不安後，我很為妳擔心。」

　　「你真好，不過這沒必要。」

　　「事情是，誰都知道那男人殘忍無情，親愛的。他很可能會娶個他選擇的年輕處女為妻，另一方面卻繼續保持與妳的關係。」

　　「別煩惱了。」

　　「當然這種事情妳是不會贊成的了？」赫伯豁出去地問道。「對一個像妳這樣驕傲而勇敢的女性，這是不可忍受的，這意味著妳必須與他妻子分享他。」

　　伊菲警告地瞪他一眼。「人總是和其他人分享朋友的，赫伯。」

　　「天殺的，他是妳情夫，不是朋友。這二者之間簡直天差地遠。」

　　「你說夠了，赫伯。」

　　赫伯的臉漲成深紅色。「我並不是想把自己的想法強加於妳，但每個人都知道妳和馬斯特的關係。」

　　「是嗎？」

　　「當然了，這從不是秘密，伊菲。作為妳真心的朋友，我非得直言不諱了，我必須請妳慎重考慮妳將來的行動。妳是我有幸認識的最優雅、最高尚、最讓人傾慕的女人。」

　　「怎麼，謝謝你，赫伯。」伊菲被這英勇的宣言所打動了。「你真好心。」

　　「這是因為妳是那麼可貴，那麼完美，所以我必須勸告妳想想自己的未來。跟像馬斯特那樣強大的男人保持一種，呃，獨佔性的關係是一回事，被當成個漂亮的小娘們又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回事。」

　　「一個漂亮的小娘們？」伊菲在舞池中央頓住腳。

　　赫伯無奈地看著她。「馬斯特永遠不會給妳婚姻的，女士。誰都清楚，如果他決定違反他最緊要的規定去再婚，他也會選個年輕的處女來孕育他的子嗣，這人盡皆知。」

　　「你太逾越了，赫伯，你知道我從不跟任何人談論與馬斯特的關係的細節的。」伊菲感覺到其他在跳舞的人都偷偷地盯著她和赫伯。

　　「我並無意冒犯妳，女士。」赫伯顯得極度窘迫，他尷尬地環視周圍的人一眼，然後牽起伊菲的手趕緊送她離開舞池。「希望妳能原諒我。」

　　「當然。」

　　「我的話太魯莽了，但這只是因為我那麼擔心妳。」

　　「我明白的，赫伯。」她拍拍他的手臂。「但我不是個年輕處女，我是個世故的成熟女人，完全能夠照顧好自己。」

　　「如果妳這麼說的話，那就是吧。」赫伯再次掏出手帕輕拍額頭上的汗珠。「妳是位非常勇敢的女性，親愛的，妳永遠擁有我最高的欽佩。請記住，如果有任何地方我能幫得上忙的，請別客氣儘管開口。」

　　「謝謝你，赫伯。」她對他一笑。「請原諒，我得去和一個剛進來的人說句話。」

　　「哦，好的，當然。」

　　赫伯把皺巴巴的手帕塞回衣兜裡。伊菲穿過擁擠的房間時仍能感覺到他渴望的視線還停留在她身上。

　　她知道赫伯是好意關心她，而她姑姑想要保護她免於心碎，但他們都不知道真相。伊菲甚至不想嘗試去解釋她現在的奇特處境。

　　小心地躲在扇子後面或禮貌地轉開目光的好奇視線隨著她走向法國式拉門，伊菲知道關於馬斯特即將訂婚的流言所掀起的巨浪已淹沒了整個社交界。

　　所有人都又在談論她了，就像幾週前她剛進入上流社會時那樣。但這次他們是在猜測她將會有的命運。

　　伊菲知道沒人期待瑪庫會放棄他的情婦，一個人可以同時擁有個情婦和一個合宜的妻子，這是大家都約定俗成的。

　　上流社會所真正關注的是，他無法預測的獨立的情婦是會放棄他呢，還是與他的新娘共享他。

　　目前的事態發展使社交界興奮，但還不到震撼的地步。唯一會讓時髦社交界真正目瞪口呆的，是發現馬斯特打算娶的女人原來竟然是他的情婦。

　　而得知她並無意嫁給他會讓上流社會更加驚駭。

　　但沒人哪怕是曾經想到這個怪異的可能性，因為一如既往地，社交界總落後聲名狼藉的馬斯特伯爵兩步。

　　伊菲閃出開著的門口，逃到涼爽的陰暗露台上。外面還有幾個人，在她從舞廳裡溜出來時掃了她一眼。

　　伊菲不理睬那些感興趣的目光，走向露台隱蔽的遠端。她需要獨處一會兒，這個白天已經令人厭煩，而晚上還更甚。

　　她背後響起的足音與清喉嚨的聲音告訴伊菲，佔據這部分露台的不再只有她一個人了。

　　「白女士？」貝內很小聲地道。

　　伊菲慢慢轉過身面對他，擠出個微笑。「晚上好，柯先生。」

　　「我看見妳出來。」貝內侷促地看了眼燈光明亮的舞廳，然後把目光轉回到她身上。他挺起肩膀作了個深呼吸，臉上是種下定決心的表情。

　　「你這模樣讓我想起你哥哥，」伊菲冷淡地道。

　　貝內皺起眉頭。「我什麼模樣？」

　　「別管它了。你有什麼事？」

　　「白女士，我就不客氣地說了。全世界都在談論我哥哥將要娶個上流社會的可敬的年輕淑女，但我知道真相並非如此。」

　　「你知道？」

　　「他告訴我，他計劃要娶的人是妳，」貝內衝口而出。「這簡直是瘋了，但我很了解他，知道他不是不可能做出這麼……這麼……」

　　「這麼什麼？」

　　「像是單單為了一時的偏好而娶一個最不合適的女性這麼不可思議的事。他從不理會社交界的規矩，得體合宜或是傳統這些。」

　　伊菲審視著貝內認真的表情。「我聽說你哥哥已收回了對你和多朱蓮婚事的反對。」

　　「這到底又有什麼相干？」

　　「馬斯特告訴我，他相當擔憂你和多小姐的關係，但他仍決定你已不再是個需要他指導的孩子了。他覺得你已成為了一個成熟的男人，有權做出自己的選擇。」

　　「他應該那麼覺得，我的確是個成熟的男人了。」貝內戴著手套的雙手握緊又鬆開。「但我自己的婚事與我們現在的討論無關。」

　　「雖然與他更加正確的判斷相衝突，但出於對你的尊重你哥哥還是決定不插手你的事。難道你對他不應表現出同樣的禮貌麼？」

　　「見鬼，這完全是另一碼事。多小姐是位名聲毫無污點的絕對可敬的年輕淑女，清清白白的，無可指責。瑪庫無權反對我向她求婚的意圖。」

　　「你認為沒有？」

　　「我不是想冒犯，女士，但妳和多朱蓮很難說是一類的。妳是個世故的女人，如果妳不介意我指出這明擺著的事實。」

　　「你哥哥也是個世故的男人。」

　　「是的，但他的行為與之並不相稱，」貝內回敬道。「他顯然是被妳迷住了，白女士。我發誓，妳一定是對他下了什麼咒了。」

　　「你怎麼會這麼想？」

　　「不然他為什麼要違反他最堅持的原則？他曾發誓不再婚的。我承認，我曾希望他能改變主意，但我做夢也想不到他會做出像娶自己的情婦這麼瘋狂的事情來。」

　　這太過分了，伊菲到達了忍耐的極限。她已承受壓力過長時間，而現在她體內的什麼突然崩斷了。

　　「我聽夠馬斯特和他那些規矩了，」她激烈地道。「他不是唯一按自己定下的規矩生活的人，剛好我也有那麼一、兩條自己的。」

　　「能夠設想，像妳這樣的女人的規矩就認錢的吧。妳是否有條規矩是，只接受富有的男人作為情夫呢？」

　　「我不需要有錢人來照顧我，你大概是沒留意，貝內，我自己手裡就有一大筆錢。」

　　「也許你想要的是爵銜。」

　　「我向你保證，能否得到爵銜是我最不關心的事。我把自己的自由和作為個獨立的寡婦的權利看得重要得多，才不會就光為了個頭銜而犧牲它們。」

　　「那麼妳所遵從的又是哪一類規矩呢，白女士？」

　　「你需要關心的只有一條，我有條鐵一般的規矩，那就是絕不跟一個不愛我的男人結婚。而既然你哥哥從未說過他愛我，不用費什麼腦子就能得出結論，馬斯特不會有落入我手中的危險。」

　　貝內瞪著她。「白女士──」

　　「走開，先生。我討厭談論規矩。我想自己一個人待著。」伊菲腳跟一轉，朝通往花園的台階衝去。

　　她正正撞上剛從一道樹籬後冒出來的瑪庫。

　　「哎呀。」伊菲失去了平衡，踉蹌著撞向他寬闊的胸膛。

　　瑪庫扶穩她，瞧向自己的弟弟。「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伊菲聽到他話音中鋼鐵般的危險鋒刃後迅速抬起頭。「沒什麼大不了的，先生。你弟弟只是在關心你未來的福祉，就好像你關心他的一樣。」

　　「我弟弟的意見會留給他自己，」瑪庫說。「清楚了嗎，貝內？」

　　「她會愚弄你的，如果你任由她這麼做的話，」貝內野蠻地道。「她絕對是比諾拉機靈多了，這你還看不出來？」

　　「隨便哪個白痴都看得出。這也是我想娶她的理由之一，」瑪庫說。「我可受不了沒腦子的女人。」

　　「你根本不能指望把她變成個伯爵夫人，瑪庫。對爵銜她只會是個羞辱。」

　　儘管她很想趕快結束掉這可怕的一幕，伊菲仍被這個評語惹惱了。「等一下，柯先生。你哥哥曾是個農夫，成為伯爵前，他多年以來都是用雙手在勞作，而他把爵銜應付得非常好。我告訴你，如果我決定要成為伯爵夫人的話，扮演這麼個角色對我來說也根本不會是什麼困難。」

　　「非常正確，」瑪庫喃喃道。

　　「簡直是可笑，」貝內厲聲說。

　　「你才是行為可笑的那個人，」瑪庫說。「現在趁我還沒發脾氣之前趕快離開吧。」

　　「這太過分了。我只能期望你跟我說的那些你自己的規矩都是真的，白女士，以及妳會顧及體面，退出我哥哥的生活。」貝內咻地轉身大步朝舞廳走去。

　　「你太逾越了，兄弟。」瑪庫想要把擋路的伊菲挪開，她卻驚慌地揪住他裁剪精細的外套的翻領。

　　「瑪庫，別這樣，我不希望你們兄弟為了我吵架。」

　　「不要擔心，親愛的，我會對付貝內的。」

　　「該死的，瑪庫，我發誓，如果你去追他，我今晚就離開倫敦。」

　　他停住步子，雙眉聚攏。「妳在說什麼？」

　　「我就是這個意思，爵爺。我不會允許你和貝內因為我而演出一場活劇。他做的和你得知他想娶多小姐時試圖做的沒什麼不同，他只是想要保護你。」

　　「他的行徑就像個自負的小假正經。他到底以為自己是誰？」

　　「他是你弟弟，並且他怕你正在犯下個可怕的大錯。這聽起來不是很熟悉嗎，瑪庫？就在昨天，你的行為還與之一絲不差呢。」

　　「這很難說是一碼子事。」

　　「這就正是同一回事。」感覺到她就要贏得這場小小的戰役了──至少是在眼下──伊菲略作讓步。「來吧，爵爺，我們去花園裡散會兒步吧，我想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瑪庫遲疑了，明顯是被兩種互相衝突的意願所折磨。他瞧向舞廳敞開著的玻璃門，然後聳了聳肩挽起伊菲的手。「好吧。」

　　伊菲悄悄地鬆了口氣。迫在眉睫的危機是免除了，但遲早它還會再發作的。她可以感覺到它就盤旋在她頭頂。

　　她曾希望能用這個社交季的剩下時間好好品味她的愛情，但現在看來是不行了。她不能讓瑪庫為了她毀掉和他弟弟的關係。

　　是考慮離開倫敦的時候了。

　　※※※

　　「我建議咱們去趟美國，妳覺得怎樣？」第二天早飯後伊菲問阿玫。

　　阿玫從晨報上抬起眼。「妳當真的？」

　　「非常認真。」

　　「但美國那裡可沒什麼古典遺跡，那兒每件東西都是新的。我聽說人們住在最原始的那種小木屋裡。」

　　「從藝術上說，鄉村風味的原始廢墟也可以是非常振奮人心的。」

　　「瞎扯。」阿玫折起報紙放到一邊，敏銳地審視著伊菲。「妳是想要逃離自己被深深捲入的這段關係嗎？」

　　「我是有這念頭。」

　　「需要我提醒妳，一切並非如此簡單嗎？我們正在經營白氏小區的投資，這麼大的項目如果我們身在美國就肯定無法對付那些細節了。大西洋兩岸的信件往來得花上好幾週呢。」

　　伊菲嘆了口氣。「我想妳是對的。」

　　「如果妳是想從目前的局勢中脫身，我建議我們回迪弗德去。」

　　「絕不。」伊菲因這念頭而顫抖。「與迪弗德令人窒息的條條框框相比，美國的蠻荒都讓人能接受得多。我永遠也不會再回去了。」

　　「那麼妳就得另找個地方。」阿玫伸手端起咖啡壺。「怎麼突然這麼慌張？在我印象中，妳一直自我感覺是控制著局勢的呢。」

　　「事情有些脫離控制了，」伊菲嘀咕。

　　「哪方面？」阿玫的眼睛一下子關注地睜大了。「老天啊，妳沒懷孕吧，對不？」伊菲定住了。

　　「沒，當然不會了。」至少，我認為沒有。伊菲在膝頭上交叉起手指。（譯注：西方迷信，說謊時交叉手指比出十字架形狀則罪責可以減輕。這裡伊菲是怕萬一說錯了，早做預防。）

　　阿玫皺眉。「我還以為作為個世故的男人，馬斯特在這些事上應該會很謹慎的。」

　　「喔，是的。」伊菲拿起把咖啡匙飛快地攪著咖啡。「當然是。」

　　「告訴我，他用了那些古怪的法國羊內臟避孕套了嗎？就是那位義大利伯爵夫人跟我們說過的那種？」

　　「阿玫！」

　　「我一直很想看看。」阿玫突然來了興致地盯著她。「伯爵夫人還提到，女人可以用一顆蘸了某些收斂劑的小棉球。」

　　「我實在不想在早餐桌上討論這事，阿玫。」

　　「哦。」阿玫聳聳肩。「那也許換個時候吧。」

　　「也許。」只要等她跟瑪庫談過這個之後，伊菲嚴厲地想。他從未提到過懷孕的可能性，而她呢，只有求老天幫幫她，從未想到過這個問題。

　　她腦海中浮現出她懷裡抱著瑪庫的寶寶的情景，這震撼是那麼強烈，使她因渴望而屏息。

　　寶寶會有他爸爸有力雙手的縮小版，也會有他爸爸閃耀著智慧的琥珀色雙瞳與寬闊的額頭。

　　他會是很美的，而她會像愛他父親一樣愛他。

　　「伊菲？聽到我在說什麼了嗎？」

　　伊菲眨眨眼，回到現實中來。「請再說一遍？」

　　「如果妳擔心和馬斯特的關係，我提議我們搬去巴斯。我一直很想洗海水浴。」

　　「我會考慮的。」伊菲把咖啡匙端正地放回到茶托上。「失去與曼先生在工作上的密切接觸不會使妳遺憾嗎？」

　　「妳是指什麼？」

　　「白氏小區的事情進展效率之高令我印象深刻，而這都是由於曼先生就在附近可以隨傳隨到。如果我們搬去巴斯就沒這麼方便了，只能偶爾跟曼先生會面，主要都得依靠信件往來。」

　　「我們住在迪弗德那些年不也照樣合作得挺好。」阿玫拿起報紙，對著上面的一篇文章皺眉。「確實有曼先生在旁邊事情進展得更順利，但我敢肯定我們從巴斯遙控這裡的生意也不是做不到。」

　　伊菲忍回個嘆息，也許她所下的阿玫與曼亞當是天生一對的結論是錯的。

　　天知道，原來在這些事上，她並不像自己以為的那麼在行。她現在身處的局勢就是個感情上的事能混亂到什麼地步的完美例子。

　　之前她一直以為自己的難題在於她愛上了個無法違背自己的原則來承認對她的愛的男人。

　　但說不定事情比她以為的還要糟，也許瑪庫被他自己的規矩捆綁得太緊了，再也無法愛上任何人。

　　「妳該下地獄，諾拉，」伊菲咕噥著。

　　阿玫抬起頭。「妳說什麼？」

　　「沒啥。」伊菲的指頭敲打著桌面。至少有件事是肯定的，她必須小心別懷孕了。這會是最後那一根稻草，然後瑪庫絕對會堅持要結婚。而為了肚子裡的寶寶，她也將無可選擇非嫁給他不可了。

　　「妳知道嗎，阿玫？當個情婦還真是麻煩得要命。」

　　「我聽說的是當個妻子還更麻煩呢，」阿玫說。

　　「嗯，我猜也是如此。」但如果瑪庫愛她，伊菲渴望地想著，她是會抓住這個機會的。

　　當天下午伊菲購物回來時，馬車的白天鵝絨椅墊上放著張字條，當她看見這折疊的紙張時，不祥的預感攫住了她。

　　等到車夫關上車門後，她才拿起字條，寬慰地發現上面既無黑蠟封印，也沒有鳳凰的印章。

　　她慢慢展開字條，讀著裡面的內容。

　　我親愛的潘多拉，如果妳想打開盒子找出過去、現在與未來的秘密，妳必須在鐘敲午夜時到帕爾商業街十九弄去。一個人來，不要告訴任何人，一切都會清楚的。如果妳沒來或是叫上了其他人一道，妳所關心的某個人將會承擔後果。

　　妳的一個朋友

　　伊菲抖著手指小心地折起紙條。

　　妳的妹妹。妳的姑姑。

　　這些詞句似乎在紙上燃燒，這威脅沒有半分委婉。伊菲意識到不管是誰，知道她有個妹妹以及佐伊是她姑姑的事的人也就知道了一切。

　　我親愛的潘多拉……

　　伊菲迅速地再次展開紙條琢磨著那個稱呼。潘多拉顯然是引自希臘神話中一個女子的名字，她經不住誘惑打開了魔法之匣，將混亂與悲哀釋放了出來。

　　此時伊菲感覺到自己與潘多拉的類似，送來這紙條的人指的顯然也正是這些相似之處。

　　伊菲沒有經受住誘惑與瑪庫有了段韻事，而現在她的生活中充滿麻煩了。

第十六章

　　蘭姆巷還沒裝上煤氣街燈，狹窄的街道旁的小店鋪在暗影裡擠作一團。在滿月的蒼輝下勉強看得見四周，附近除了載伊菲來的出租馬車外便再沒有別的車輛了。

　　隨著車輪與馬具的喀噠聲馬車停了下來，車夫敲著車頂篷宣布目的地已到達時嚇了伊菲一跳。

　　「蘭姆巷十九號到了！」車夫喊道。

　　伊菲攏緊深色斗篷，拉上頭罩，然後推開車門，小心地走下路面。

　　「別忘了，」她對前座上的車夫道。「我付過錢要妳等我回來的。」

　　「我會等的，」車夫粗暴地咕噥。「但如果妳要帶客人回車上，那麼還要另外算錢。」

　　「你說什麼？」

　　「妳聽到了的，如果今晚想把我的馬車用作臥室，那就得給我相應的租金。按小時算，價錢跟別的妞來用時一樣。」

　　伊菲感覺到自己的臉因羞憤而熱漲。「你到底以為我是來幹嘛？」

　　「跟絕大多數其他娼妓在這個鐘點、這個地段做的一樣，生意唄。現在走吧，只是要記住，想用我的馬車就得付錢。」

　　她沒時間去給個醉醺醺的車夫一頓嚴厲的訓誡。伊菲轉過身，忍住厭惡打量著十九號黑洞洞的入口。月光下門上的標誌依稀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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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來她對於硬傢伙醫生博物館的好奇心可以得到滿足了，伊菲想道。

　　她回頭一瞥時看到馬車的車燈放出的讓人安心的光芒，證明車夫還在街上等著。

　　伊菲走向十九號陰暗的正面，心中暗自希望瑪庫正和她一起，哪怕是阿玫或佐伊也都好，事實上，不管是誰都行。

　　今晚她比那次去里町公墓更焦慮得多，她在馬車車廂中找到的字條上的威脅讓她前所未有地緊張。

　　伊菲走近硬傢伙醫生博物館的招牌時，注意到那下面畫著一隻手，指示來訪者沿兩棟房子之間的狹窄過道走下去。

　　伊菲遲疑地瞧著籠罩在濃黑暗影中的小過道，她只能隱約看見幾級通向樓上的階梯。

　　最後瞥了眼出租馬車後，伊菲走下小徑。

　　她盡量輕手輕腳地爬上樓梯，每走一步心都跳得更快了些。梯級的每一聲吱嘎呻吟都讓她一陣顫抖，四周的黑暗也顯得越來越深濃了。

　　她本不該一個人來的，但別無選擇了。

　　她在樓梯頂端停住腳，審視著面前緊閉的門。門上有另一個幾乎淹沒在陰影中的記號，標明這裡就是硬傢伙醫生博物館的入口。

　　伊菲剛伸出手握住門把就被街上傳來的車輪轆轆聲驚了一跳，馬車扔下她走了。

　　「不，」她喘息著，轉身衝下階梯。

　　第二輛馬車的燈光出現在黑暗中。伊菲頓住腳步，一隻腳在地面上，一隻腳在第一級台階上。她意識到她的那輛馬車已經離開了，現在又來了另一輛。

　　它就在不遠處停下，拉車的馬重重地跺著蹄子，話聲在黑暗中迴蕩。

　　「等著我，」一個男人乾脆地命令道。

　　「是，爵爺。儘管慢慢來。上週拉個先生來這兒，幾乎花了一整晚。」第二個車夫樂呵呵地吃吃發笑。「他們告訴我說硬傢伙醫生的女神頗有療效，不知道真有用沒有。」

　　「我要不了多久，」新來的人說。

　　鋪路石上響起了足音，短暫地中斷了一下，然後就像伊菲害怕的那樣，它們開始朝她正進退不得地在頂端盤旋的階梯過來了。

　　恐懼撕開了她，幾秒鐘內那個從第二輛馬車裡下來的男人就會走到窄巷裡來了，顯然他的目的地正是硬傢伙醫生的博物館，他一上階梯肯定馬上就會看到她。

　　要回到階梯下面而不撞到那個陌生人是不可能的，於是伊菲別無選擇地扭開抵在她背後的門把。

　　門打開時鉸鏈只發出輕微的吱嘎聲，伊菲退入黑暗的門廳，小心地合上門。

　　一片漆黑中伸出條男人的胳膊，扼住伊菲的脖子。

　　一隻粗糙的大掌捂住了她的嘴，把她壓到個寬闊的胸膛上。她的尖叫還未能出口就被掐斷了。

　　「天殺的，」瑪庫嘀咕著。「伊菲麼？」她狂亂地點頭，因湧上的寬慰而精疲力盡。

　　「妳見鬼地到底──」瑪庫鬆開捂住她嘴的手。

　　「有人正從樓梯上來，瑪庫，」她急迫地悄聲道。「他隨時都會進來。」

　　「該死的。」瑪庫放開她，改抓住她的手。「這邊，快。別出聲。」

　　她不需要再被催促了，門外的階梯上已經響起了新來者的腳步聲。

　　瑪庫拽著伊菲穿過黑暗的門廳，拉開扇門把她塞進去。這是個光線暗淡的大房間，裡面只點著一枝壁燭。

　　「怎麼回事？」伊菲驚訝地環視周圍。「這裡是什麼地方？」

　　燭光映照出伊菲從所未見的怪異裝潢：天花板上垂下土耳其帳幕式的異國情調的帳帷，房間中央擺的是張飄掛著輕薄紗幔的大床，上面還堆著許多枕頭，周圍則環繞著拉摩爵士的最愛──色情雕塑。

　　牆上的巨幅壁畫描繪著古典神話幾個傳說故事中的男女神祇們，全部一絲不掛，男性都處於極興奮的狀態，女性的形象則驕奢淫逸到滑稽的程度。

　　「歡迎來到硬傢伙醫生的博物館，」瑪庫把她推進房間時一邊說道。「據保證在這張治療床上過一夜就可以治療不舉。」

　　「瑪庫，你在這兒幹嘛？」

　　「真是個好問題，我本打算一有機會就對妳發出同樣疑問的。但是現在，我們得馬上把妳藏起來。」

　　「額滴神啊！」伊菲直直瞪著一幅畫，上面畫著的幾個林間仙女正與三名「資本」異常得天獨厚的薩堤羅斯放蕩地狂舞中。「這可真是我見過最可怕的古典藝術摹本。」（譯注：薩堤羅斯為希臘及羅馬神話中半人半獸的森林之神，後引申指色鬼，性慾極強的男人）

　　「真遺憾妳的學術敏感遭到了冒犯。」瑪庫抓住從房間一頭延伸到另一頭的沉重的紅色帘幕邊緣。「妳可以稍後向硬傢伙醫生就此提出抗議。」

　　「我們現在要幹嘛？」

　　「妳得找個地方藏起來。」瑪庫把那道從天花板垂到地面的帘幕猛地拉開，將伊菲從露出來的入口推進一個小過道，那裡放著些希臘水罐和一個帶渦捲的支架。

　　「但是瑪庫──」

　　「從那扇門進去，躲在裡面的過道裡。」瑪庫用掌緣托起她的下頜，眼神嚴厲。「我沒叫妳之前別出來。無論如何都別發出聲音，明白了嗎？」

　　「是的，但──」她聽到外面的門打開了時打住了，嘴巴開始發乾。「哦，上帝啊。」

　　「噓。」瑪庫把帘子拉回原處遮住伊菲。

　　沉重的帘幕遮住了燭光，伊菲發現自己幾乎是在一團漆黑之中。她摸索著走向那扇小門時一腳絆在支架上，然後忍回一聲痛呼。

　　房間門打開的，伊菲停住動作，生怕一動就撞在其他的什麼東西上。

　　「該死的，馬斯特。」來者的聲音滿是怒氣。「是你！我收到紙條時還不相信呢，以為是個惡劣的玩笑。但現在看來，我是個頭戴綠帽的傻瓜。」

　　「晚上好，沙愛華。」瑪庫的語氣則帶著漠然的冷靜。「我不知道今晚還有其他人也與硬傢伙醫生有約，我還特別要求過隱私的。」

　　伊菲明白了進來的男人就是那位神秘的沙夫人的丈夫。

　　「我妻子在哪兒，你這該死的雜種？」

　　「我怎麼知道，」瑪庫平靜地道。「你也看見的，這裡就我一個人。我得承認對此我有些失望，我本來期待的硬傢伙醫生著名的治療可不止是幾幅爛畫和一些一樣拙劣的雕塑而已。」

　　「你是約了韓娜在這兒見面是吧？」沙愛華語氣激烈地問道。「紙條上就是這麼說的。」

　　「紙條？」

　　「有人知道你在幹嘛，馬斯特。今晚我的馬車裡留了張條子，告訴我說若想知道你和我妻子是在哪兒幽會的，就到蘭姆巷十九號來。」

　　「這只是某個傢伙討厭的惡作劇而已，沙愛華。那人肯定是知道我今晚在這兒有預約。」

　　「是跟我妻子有預約吧，你這該遭天譴的！」

　　聽到側門打開時，伊菲驚得一跳，她趕忙望去，看見黑洞洞的走道裡進來個人影。這是個手裡拿著根蠟燭的女人，燭光映出她的漂亮臉蛋、金髮和極短的半透明衣裙。

　　她看見伊菲時突然停住腳步，然後雙手叉腰地怒視著她。

　　「呃，妳在這旮嗒素想幹哈？」她大聲問道。「今晚素該輪到藕扮演男性活力女神的！」

　　帘子另一側突然沒了聲息。

　　伊菲瞪著那個女人，絕望地拼命思索著接下來該怎麼辦。「我很抱歉，」她囁嚅道。「一定是搞錯了。」

　　「那後面是怎麼回事？」沙愛華問道，然後地板上回響起他向厚重的天鵝絨帘幕走過來時的腳步聲。

　　「我想是演出要開始了，」瑪庫乾巴巴地道。

　　金髮發女郎不滿地尖叫了一聲，然後轉向帘子。「咋回事呀？帘子外頭有兩個男的？」

　　「唔，是的。」伊菲嘟囔著。「你敢碰這帘子！」金髮女嚷嚷道，轉向伊菲。「硬傢伙可沒說過今晚來接受治療的有兩位先生。他以為藕素誰？一個真正的女神？」

　　瑪庫平靜地開口了。「如果我是你，沙愛華，我就不會摻合進來。」

　　「這見鬼的到底是怎麼回事？」沙愛華聽起來完全給弄糊塗了。

　　「藕說了的，你敢動那帘子！」金髮妞怒吼著，向伊菲瞥去。「等等，這就素為啥妳在這兒的原因吧？為了招呼第二位先生？」

　　「嗯，是的，」伊菲細聲道。「是的，我想是。」

　　「好吧，藕想這樣就對咧。把妳的斗篷脫了，藕們來給這些貴族傢伙們一些對得起他們票價的表演吧。藕素波妮，妳叫啥名字咧？」

　　「唔，金妮。」伊菲慢慢解下斗篷，放到支架上。

　　「妳素新手喲？」波妮挑剔地審視著伊菲精致的白晚裝。「妳穿太多咧。」

　　「我肯定能馬上上手的，」伊菲說。「我學得很快。」

　　「瞎扯夠了吧。」沙愛華向帘幕走來。「妳們兩個都從裡面出來，我有問題要問。」

　　「站住！」波妮尖叫。「規定了的，表演時誰都不准走到帘子後頭來，妳得知道。」

　　「現在瞧瞧，」沙愛華咆哮道，「我可沒想要被個廉價娼妓呼來喝去的。」

　　「這裡素劇院，你眼睛有毛病咧，」波妮隔著帘子吼回去。「還有藕們都素女演員，可不素娼妓啥的，而且藕們也不廉價。要嘛幫幫忙，對藕們表現出點尊重來，要嘛今兒晚上你就甭指望接受硬傢伙醫生的特殊治療了。」

　　「我來這兒不是為了看你們那該死的演出的，」沙愛華尖銳地道。「我來是要找個人。」

　　「後台這兒除了藕們兩個專業女演員再沒別人咧，現在坐下來欣賞表演，不然就出去。」

　　「這位女士說得沒錯，」瑪庫說。「你要是願意離開的話我將非常感激，沙愛華。我今晚來找樂子可是付夠了錢的。」

　　「樂子？」沙愛華的語氣滿是厭惡。「你把這稱作樂子？」

　　「我聽說這挺有趣的，」瑪庫回答。「甚至可說是令人激動的。」

　　「藕們就要開始咧，」波妮在帘子後宣布。「如果兩位好先生要一起接受治療，那素你們的事。但藕警告你們，價錢可要翻倍喲。」

　　「除非你願意出你的那份，沙愛華，」瑪庫說。「不然你就該走了。」

　　「我哪兒也不去，」沙愛華暴躁地道。「除非我搞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

　　「如果你要留下來，你可以幫個手，」波妮不耐煩地道。「把燈放在門邊兒上。」

　　「我想我會的，」沙愛華冷冷地道。「讓我們來瞧瞧帘子後都有些什麼吧。」腳步聲再次響起了，這次是他轉身走向門時發出的。

　　「現在這世道，專業再木人尊重咧。」波妮彎腰點亮了舞台上的一溜燈。

　　然後她伸出手，用力地猛拉一條又長又粗的繩索。

　　沉重的紅色帘幕移到了一邊，還留在原處的只有一層非常薄的細棉布帘子。

　　「見鬼了，」瑪庫咕噥。

　　伊菲意識到舞台上的燈光將她和波妮的輪廓極清晰地映照在那層薄紗帘子上，她僵住了。

　　「真有趣，」沙愛華簡潔地說。「你為這個付了多少，馬斯特？」

　　「太多了，」瑪庫道。「我覺得我可能是被騙了。」

　　「他們一開始都嫌這嫌那的，你要知道，」波妮說。「個個都是。但他們都很快就改變看法咧。」她直起身朝著伊菲皺眉。「拿上妳的罐子，趕快。」

　　伊菲深呼吸了一下，強迫自己行動起來。她撿起個舞台上放著的大罐子，發現它輕得出乎意料。「現在呢？」

　　「擺出妳的姿勢。這種表演妳一點都不會麼？要素不能讓患者們覺得錢花得值，硬傢伙醫生可素會花脾氣的。」波妮拿起她的罐子，擺出個無疑她認為是非常古典的姿勢。

　　伊菲終於開始明白，她和波妮是在表演幻燈秀。

　　半透明的帘子就像層面紗，顯露出她身體的輪廓卻掩蓋住了她的面容。

　　精心放置在兩個女子之間的燈營造出幽靈般的氣氛。

　　伊菲看過不少類似的演出，不過那些都是學術性的。最後的那次她是和阿玫一起看的，放映的是極有教育性的赫庫蘭努遺跡的生動場景。但今晚她和波妮演出的顯然要低級得多。一陣可怕的疑慮襲上伊菲心頭，她薄紗狀的白色綢裙會不會根本遮不住什麼？閃動著的燈火擺放的方式使波妮的裙子就幾乎完全透明了。

　　伊菲把罐子抓得更緊，用來擋在自己身前，一邊祈禱罐子夠大，可以遮住她軀幹的一大塊。運氣好的話隔著薄紗狀的透明布帘他們只會朦朧地看到她的腿、頭和肩膀。

　　「左邊的那個女神倒不錯，」沙愛華懶懶地冷嘲道。「但照我的口味，右邊那個有點太苗條了。馬斯特，你覺得呢？」

　　伊菲意識到右邊那個指的正是她時漲紅了臉。

　　「我從來都不喜歡幻燈秀，」瑪庫道。「要是早知道硬傢伙醫生遠近聞名的大作就是這麼沒勁，我今晚會去找些別的樂子。」

　　伊菲無助地望著波妮，波妮眨眨眼。「別擔心，藕們會讓他們印象深刻的。」她換了個更好地展示她豐滿胸部的姿勢。「個人來說，藕真挺喜歡這份工作的，」她悄聲道。「比躺著掙錢容易多咧。」

　　「我能想像，」伊菲喃喃道。「給他們擺幾個好姿勢，他們走時會像雲雀那麼高興的。」波妮轉動了一下罐子，拱起背部，將胸脯向上挺出。「一般都素這樣的。」

　　伊菲不敢動彈，把罐子牢牢地遮在身前。

　　「看夠了吧，沙愛華？」瑪庫問道。「我是夠了，我的好奇心滿足了。硬傢伙醫生的治療奇跡遠不如我之前預期的好玩。」

　　「我不止是夠了，」沙愛華粗魯地答道。「現在是時候找出答案了。」

　　足音再次在帘子另一側響起，沙愛華正朝舞台走來。

　　「該死的！」瑪庫的腳步聲跟在他的身後。「別碰那帘子，你會惹惱女演員們的。」

　　「你以為我會在意那些蕩婦？我只想知道，今晚是誰讓我來這裡的，遊戲我已經玩夠了。」

　　伊菲看到沙愛華的手已伸到帘邊，緊抓住細緻的布料猛力一拉，把半透明的精美帘幕從天花板的掛鉤上拽了下來。

　　伊菲和波妮暴露無遺了。「瞧瞧，」波妮怒斥。「你以為自己是在幹啥捏？這帘子該你賠，不干藕們的事。」

　　沙愛華不理她，只顧震驚地瞪著伊菲。「白女士，妳到底在這兒幹嘛？」

　　她無力地笑笑。「晚上好，沙爵士。我想我們並沒被介紹認識過。」

　　「放心，我知道妳是何許人，女士。」沙愛華冷酷地道。

　　伊菲臉紅了。「是的，好吧，就像你以為的那樣，我也參與了硬傢伙醫生給予馬斯特的特別治療。」

　　「他的治療？」沙愛華嚴厲地掃了眼正一言不發地揚起眉的瑪庫。

　　沙愛華轉向伊菲。「請原諒，白女士，但我覺得這有點令人難以置信。」

　　「但事實如此，」伊菲迅速答道，飛快地朝袖手旁觀的瑪庫拋去個緊急的眼神。「硬傢伙醫生說，如果我也加入治療，那麼可以更快地得到更顯著的療效。」

　　「硬傢伙根本是個見鬼的庸醫，」沙愛華道。「這誰都清楚。」

　　「我就不知道，」伊菲說著，再次對瑪庫投以急迫的目光，但他一副對整件事都厭煩透了的樣子。她開始有些惱火了。

　　「得了吧，白女士，」沙愛華說。「硬傢伙醫生的所謂不舉治療只不過是刺激性的幻燈秀，這是城裡每位紳士都一清二楚的。他找來演出的都是些漂亮的小婊子，演出後就提供另一種服務。」

　　「喔，等下，」波妮突然插進來。「這完全素瞎說，藕可素個女演員！」

　　「這行當一言以蔽之，就是叫做女演員了吧。」

　　沙愛華點頭同意。伊菲斷定，在瑪庫不提供任何幫助的情況下，她非得採取富有侵略性的策略不可了。「如果你沒接受過治療，怎麼能知道它有沒有效呢，爵爺？」

　　「哎呀，這可真素個好問題！」波妮說。「而且藕以前從沒見你們來過這個男性活力女神的房間，也就素說你們根本不懂自己在評論啥東西。」

　　「非常正確，」伊菲堅定地道。「你也只是聽信道聽塗說，先生。」

　　「憑常識也知道這治療只不過是在騙人，」沙愛華憤怒地反擊。

　　「瞎說，」伊菲堅持道。「我們大有希望治愈的，不是嗎，馬斯特？」

　　瑪庫危險地瞟她一眼。

　　波妮雙手叉腰，凶巴巴地怒視著沙愛華。「藕知道有很多可敬的先生都在接受過這樣的治療後痊愈了的。」

　　沙愛華瞇起眼睛。「是真的嗎？」

　　「啊，當然素羅。」波妮驕傲地抬起下巴。「藕見過有些來這裡的先生，之前已經好多年都升不起旗子來的，走的時候卻硬得像根撥火棍子。」

　　「瞧見沒有？」伊菲高興地道。「過來人的證明才最有效。」

　　「我聽夠這些胡扯了。」瑪庫終於決定介入了，他從衣袋裡掏出把鈔票塞到波妮手裡。「演出很棒，女士，妳現在可以謝幕下台了，我們已不需要妳的服務。」

　　波妮一把抓過鈔票。「你確定？」

　　「非常確定，」瑪庫說。

　　「哦，那好吧。」波妮對伊菲綻出個興高采烈的笑容。「真高興和妳一起幹，白女士。就藕看來妳挺有天賦的，只要再多練練，妳肯定會素個一流的女演員。」

　　「謝謝，」伊菲禮貌地答道。「我會努力提高自己的技藝的。」

　　「那麼，藕想藕該走咧。」波妮朝側門走去。

　　伊菲、瑪庫和沙愛華目送她走出男性活力女神的房間。

　　門關上後，室內出現了短暫的沉默。

　　瑪庫打破了這個奇怪的寂靜符咒，他走上舞台把那一溜燈一盞盞依次熄滅掉。「既然今晚已完全淪為了一場鬧劇，我建議我們離開了，白女士。」

　　「是的，當然。」伊菲放下手裡的水罐。

　　沙愛華板著臉瞪著瑪庫。「這一切都莫名其妙。」

　　「我想，可以說我們都是個討厭的惡作劇的受害者，沙愛華。」瑪庫留下了最後的那盞燈沒關。

　　「完全沒有意義嘛。」沙愛華把手插進兜裡，開始在房間內來回踱步。「誰會做出這種事來？」

　　「當然是個知道你對我和你妻子長期的友誼存有疑慮的人。」瑪庫把一邊肩膀靠在牆上，抱起胳膊沉思地凝視著沙愛華。「總有不少就愛把水攪渾的傢伙，這你跟我一樣明白。」

　　沙愛華冷冷地看他一眼後繼續踱步。「但我來了這裡也只會看到你在和白女士而不是韓娜玩遊戲，那個惡棍到底指望能發生些什麼呢？」

　　伊菲飛紅臉。「我們不是在玩遊戲，先生。」

　　沙愛華嘲諷地撇撇嘴。「隨你怎麼叫都行，女士，這完全是你的事。」

　　瑪庫打量著沙愛華來回踱步的身影。「我想，叫你來這兒的那傢伙是希望你把今晚這兒發生的事情宣揚開來。」

　　「你什麼意思？」沙愛華問。

　　「我猜真正的捉弄目標並不是你，而是我的朋友白女士。」瑪庫語調特別地輕柔。「我會讓他付出代價的。」

　　伊菲瞪著他，顯然瑪庫是非常認真的。

　　沙愛華一下子停住腳，猛地轉身仔細端詳著伊菲。「你認為有人想要讓白女士出醜？」

　　「是的。」

　　「但為什麼？」沙愛華問道。

　　「因為那人不希望我娶她，」瑪庫簡單地回答。

　　「娶她。」沙愛華眼都直了。「你要與白女士結婚？你的，呃，密友？」

　　「是的。」瑪庫看著伊菲。「不管怎麼說，我們還沒要正式宣布出來，所以，相信你能保守這個秘密吧？」

　　伊菲張嘴要抗議，但想到爭辯只會使沙愛華提出更多問題便作罷了。

　　沙愛華蹙額。「我聽說過你就要宣布訂婚了，但當然我會猜是和一位年輕的……嗯，呃，算了，別管它。」他謹慎地咳了一聲清清嗓子，然後朝伊菲點點頭。「請接受我衷心的祝願，白女士。」

　　「謝謝。」她怒視著瑪庫，氣他害她被迫落入要承認這個婚約的尷尬處境。「希望硬傢伙醫生的治療能在我們大喜的新婚之夜前生效。」

　　沙愛華咧嘴一笑，突然顯得年輕和藹了好多。「對此我也致以最真誠的祝願。對了，你們無需擔心，今晚的事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

　　「太感謝了，」伊菲道。

　　「就算說出去我想也不會有人相信，這整件事都實在太無恥了。」沙愛華向門口走去。「知道嗎，我堅信你倆是天生的一對。現在請恕我失陪，我該走了。」他打開門時朝牆上的壁畫投去嘲弄的目光。「不像你，馬斯特，我可用不著接受硬傢伙醫生的治療。」

　　「你可真幸運，」瑪庫說。門在沙爵士身後關上了，房間裡又是一片寂靜。

　　伊菲和瑪庫傾聽著他穿過門廳打開大門的漸漸遠去的腳步聲。

　　片刻後他們聽到了關門聲。伊菲寬慰地舒了口氣，然後氣勢洶洶地轉向瑪庫。「你該為自己感到羞愧！沙爵士會等著看我們的婚約公告出現在報紙上。你怎麼能這樣？」

　　「這是我能轉移他注意力的唯一回答。」

　　「但他等不到婚約正式宣布時會怎麼想？他肯定會懷疑你是在撒謊，搞不好還會得出自己被愚弄了的結論。」

　　「那個等以後再去操心，現在我手裡還有個緊迫得多的問題呢。」

　　「哦，真的嗎？」伊菲兩手叉腰。「那麼請說說，又是什麼問題呢？也許你不介意解釋下，你怎麼會出現在這個極其古怪的房間的？」

　　側門開了，截斷了伊菲激烈的長篇大論。她震驚地瞪著進來的人，雖然從未經過正式介紹認識，但佐伊有次曾把這人指給她看過。

　　從頭到腳裹著深色斗篷的韓娜走了進來，難過地朝著伊菲抱歉地一笑。

　　「我想瑪庫指的是我，白女士，恐怕我時常給他添麻煩。」

　　伊菲還沒反應過來，房門就隨著輕微的吱吱聲打開了，沙爵士回到了房間裡，一手拎著鞋子。

　　「馬斯特要解釋的話，」沙愛華的語音冰寒刺骨。「可以說給所有那些想聽的人。至於我，他可以明早用手槍解釋給我聽。」

　　韓娜就像見到鬼了一樣地瞪著他。「我的天，不！」她的手捂住嘴，然後崩潰地跪倒在地開始抽泣。

　　「沙夫人！」伊菲趕忙走向她。

　　「韓娜。」沙愛華扔下鞋，盯著自己的妻子。

　　「一般來講，」瑪庫對屋裡所有的人說道，「一個人在接受治療時總該有些隱私吧。」

第十七章

　　「請別哭了沙夫人，」伊菲從她白緞的小手提袋裡抽出條手絹，彎下腰去塞在韓娜顫抖的指間。「一切都會好的。」

　　「謝謝。」韓娜擤了下鼻子，膽怯地窺了眼她那面容嚴峻如岩石的丈夫。「我真的非常抱歉，白女士，我不是故意要搞成這樣。瑪庫是對的，我不可能把真相對我丈夫一直隱瞞下去。」

　　「什麼真相？這見鬼的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沙愛華盯著瑪庫，面孔因狂怒與痛苦而扭曲。「還有，別再拿些接受硬傢伙醫生治療之類的鬼話來敷衍我了，該死的。」

　　「能告訴你真相的只有韓娜，」瑪庫說。「我已經答應她要保守她的秘密了的。」

　　「你和我妻子之間有什麼秘密？」沙愛華爆發了。「是不是你哄她來這裡，好在那張治療床上引誘她？」

　　「沒有的事兒，」瑪庫冷靜地道。

　　「他當然沒做過這種事。」伊菲直起身對沙愛華怒目而視。「說真的，先生，這太過分了。馬斯特決不會勾引別人的妻子的。」

　　沙愛華轉向她，仍然狂怒地繃著張臉。「妳怎麼知道？」

　　「因為我非常非常了解他。」伊菲拍拍韓娜的肩。「他是做不出這種不道德的行為的。」

　　瑪庫注視著她，臉上的表情讓人完全無法讀解。沙愛華緊盯住伊菲。「妳今晚怎麼會來這兒的，白女士？」

　　「我收到了張字條，就跟你一樣，先生。」伊菲道。「我只比你早來幾分鐘，然後藏在帘子後面。」她朝周圍那些色情壁畫和雕塑揮揮手。「很顯然，有人希望馬斯特和沙夫人在一種不當的處境下被我抓到。我猜，對你的希望也是一樣。」

　　「這整件事都是有人故意策劃的？」沙愛華下巴抽緊。「這就是妳要說的？」

　　「這是唯一合乎邏輯的假設，對吧，馬斯特？」

　　「是的。」瑪庫若有所思地瞧著眼前的這伙人。「韓娜和我也都收到了字條。」

　　「應該不可能是勒索者送來的，」伊菲說。「韋太太已經死了，而且這次也沒有金錢上的要求。始作俑者應該是個不懷好意的傢伙。」

　　沙愛華輪流看著他們，顯得甚至比之前更困惑了。「什麼勒索者？」

　　韓娜帶著憂愁的高貴氣度抬起頭。「有人勒索過我，爵爺，我們認為是韋氏中介的韋太太。她也勒索了白女士的一個熟人，之後被別的受害者謀殺了。」

　　「這是我們最初的結論，」瑪庫道。

　　「天哪，」沙愛華喃喃道。他瞥了眼瑪庫，然後大步走向他妻子，把韓娜拉進他的懷抱。「把所有事情都告訴我，韓娜。看在老天的份上，真相再糟也糟不過我過去兩週裡被迫想像出來的。」

　　韓娜的眼裡滿是淚水。「你會厭惡地離開我的。」

　　「永遠不會，」沙愛華發誓。「永遠不會的，吾愛。不管妳做過什麼，我都不會厭惡妳，妳唯一能使我心碎的是投入他人的懷抱。」

　　「哦，愛華，我殺了他！」韓娜把臉埋進他肩頭。「我開槍把他射死了。並且我絲毫不為此感到懊悔，我只是怕讓你知道。」

　　「你殺了誰？」沙愛華溫柔地撫著她的背。

　　「帕林頓，」韓娜衝口而出，沙愛華皺起眉頭。

　　「妳的第一任丈夫？」

　　「有天晚上他喝醉了回來，開始打我，然後我殺了他。我再也無法忍受他的狂暴了。」韓娜傷痛地哭訴。「無盡的恐懼讓我難以承受，那麼殘酷。我害怕如果懷了孩子，他生下來後將會過著怎樣可怕的生活。哦，愛華，我一直都怕極了。知道真相的只有瑪庫。」

　　沙愛華越過韓娜頭頂看向瑪庫。「馬斯特？你怎麼會牽涉進來的？過去那些流言中你一直被看作是凶手。」

　　「我去的時候正好是槍擊事件發生的五分鐘後，」瑪庫平和地道。「我幫她把屍體扔進河裡處理掉了，做成他是被攔路搶劫的強盜殺死了的樣子。」

　　「他所做的遠不止這些，」韓娜深吸氣忍回眼淚。「他還承受了之後的懷疑與流言蜚語的衝擊。每個人都堅信瑪庫從帕林頓之死中獲益，但實情是我丈夫欺騙了他和其他那些投資者，那個投資聯合已瀕臨破產邊緣。」

　　「那天，我去倫敦是要當面質問帕林頓的欺騙行為，」瑪庫解釋道。「我晚上很晚才到，直接去了福斯頓街他家找他，進去一瞧，韓娜還握著那把手槍。」

　　「我當時幾乎崩潰了。」韓娜看著沙愛華。「形容得具體點就是驚恐萬狀。我害怕帕林頓死了，但更恐懼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瑪庫料理了一切。」

　　「我明白了。」沙愛華若有所思地看了看瑪庫。「不光是韓娜和帕林頓之死有關的事，對投資聯合體的財務狀況你也保持了沉默，對吧？」

　　「我別無選擇，」瑪庫承認。「當時的形勢簡直危如累卵。」

　　韓娜把一縷髮絲捋回耳後。「如果聯合體狀況不穩定的風聲傳出定會引起恐慌。投資者會被迫以血本無歸的超低價賣出他們的股份，無數的人都將會被毀掉。」她神往地微微一笑。「瑪庫控制了投資聯合，把一切從危機中搶救出來。」

　　「也因此發了大財，」沙愛華不偏不倚地評論道。

　　瑪庫聳聳肩，但未做任何解釋。

　　「哦，愛華，我真抱歉讓你以這種方式得知真相，」韓娜低聲道。「瑪庫一直認為我應該告訴你的，他說這是免除勒索者的威脅的唯一方法，但我不敢跟你說。我太愛你了，無法承受你可能會厭惡我的後果。」

　　「我一直疑心帕林頓到底是何等人。」沙愛華輕柔地握住她的手臂將她拉離自己。「我聽到過些傳言，但妳知道這種事上流社會是不予理會的。」

　　「我知道的，」韓娜喃喃。

　　「聽我說，韓娜。我很高興妳射死了他，聽到了嗎？我只希望有機會自己來動手。如果我那時就認識妳了，我一定會這麼做的。」

　　「愛華。」韓娜把他抱得更緊了。

　　「我告訴妳，韓娜，除非事情的真相是愛上了別人，否則不管什麼也不會使我離開妳。」

　　「我絕對不會的，」韓娜發誓。「你是我過去唯一愛過的，也是將來唯一會愛的男人。」

　　沙愛華撫摸著她的秀髮。「那麼，從今往後，妳也能信任我嗎？」

　　「是的。」韓娜的話音中混合著寬慰與快樂。「我很抱歉瞞了你這麼長時間。」

　　沙愛華朝瑪庫望去。「看來我欠你個人情，先生。不光為了那晚你幫助韓娜，也為了你替她擋下之後的所有那些質問與猜疑。」

　　瑪庫聳聳肩。「這沒什麼。」

　　伊菲驕傲地笑了。「這就是馬斯特，沙爵士，一個徹頭徹尾的紳士。」

　　「把我變成紳士的是韓娜，」瑪庫仰靠在他馬車的座椅上，伸展出兩條長腿。他注視著車窗外的夜色，回憶起過去。「她教給我所有要進入上流社會需要知道的事情。」

　　「豬耳朵可做不成絲綢錢包，」伊菲說道。「沙夫人教給你的是禮節，但事實上，你一定有著與生俱來的保持高尚行為的本能。」

　　瑪庫被逗樂了地瞧著她。「我生來是個農夫，伊菲。」

　　她用隻戴著手套的手將這句話輕快地揮到一旁。「和這個有什麼關係？不管是做漁夫也好，趕大車賣菜的也好，你都會是個貨真價實的貴族。」

　　瑪庫被她對他的純真信心所打動，然後試圖用一種溫和的嘲笑來遮掩。「妳可真是民主主義，聽起來簡直就像個美國人。」

　　「在我看來，紳士的稱號屬於那些配得上它的人，而不是碰巧出生在合適的家庭裡的。」

　　「這可不是種大眾化的觀點。」

　　她在陰影中撇撇嘴。「我很少會持大眾化的觀點。」

　　瑪庫露齒一笑。「我很清楚地意識到了這一點，這是妳可愛的特質之一。」

　　「只有也持非大眾化觀點的男人才會欣賞女人的這種特質。」

　　「毫無疑問。」瑪庫又陷入沉思中，身上不再背著韓娜的秘密這個重擔真讓人輕鬆不少，他想。通常這種事並不會使他感到困擾，但他不喜歡對伊菲隱瞞真相。她是第一個他想對她毫無保留地敞開自己的女子。

　　對他來說，有個紅粉知己是個全新的體驗，這快樂是單純的，但卻意義深遠。

　　「瑪庫？」

　　「我們下一步怎麼走？韋太太已經死了，她不可能是今晚送字條來的人。這次又是誰幹的呢？」

　　瑪庫把心思轉回到手頭的事上。「我還不知道，但我有個設想，殺死韋太太的人搞不好也得到了她的勒索名單。」

　　「然後這人就決定沿著她的老路走下去？」伊菲問道。

　　「有可能。」

　　伊菲皺眉思索著。「這沒什麼意義，把我們四個人湊在一起來個當面對質有可能會使勒索失去威脅。韓娜已把她的秘密對她丈夫坦白，再勒索她也沒用了。」

　　「今晚妳和沙愛華可都看見了我和韓娜不正當地私會，伊菲。」

　　「是的，但我馬上就知道你沒有引誘韓娜的嫌疑，而沙愛華的誤解也沒有持續很久。」

　　「沒有誰，」瑪庫深思熟慮地道，「至少沒有哪個會接著勒索者的生意做下去的人能預見到這個結果。」

　　伊菲詫異地瞪著他。「你的意思是什麼？哦！」她皺起鼻子。「你認為照那個壞蛋的料想我和沙愛華會相信最壞的那種情況？」

　　「是的。」

　　「哦，那他可就完全弄錯了，不是嗎？」

　　「絕大多數人都會這麼料想的，」瑪庫溫和地道。

　　「胡說。只有那些理解不了建立在對等的尊重、相互的才智吸引力與真摯的愛情之上的關係的人才會這麼白痴。」

　　「我親愛的，雖然這可能會讓你吃驚，但我敢說世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在上流社會裡的話就是百分之百──都不會相信這樣的關係可能存在於男人和女人之間。」

　　「是這樣嗎？」伊菲直直的視線充滿驚異。「如果今晚換成是你走進那個房間時發現我正試著把個男人藏起來，你會作何反應？」

　　「我會氣得發狂。」

　　「但如果我告訴你說我是無辜的，你會相信嗎？」

　　瑪庫思忖著。與其去面對伊菲背叛了他的可能，他寧願無條件地相信任何最離譜的說辭，這個認識對他多少是個震撼。「是的。」

　　伊菲綻開個自鳴得意的滿足笑容。「我就知道。你是信任我的，不是嗎？」

　　「是的，但我還是會氣得要命。請千萬不要有嘗試一下的念頭。」

　　「我還是想不通那個壞蛋今晚把我們聚在一起是想幹嘛。不管怎麼看，他都是在拿他未來的收入冒險。」

　　瑪庫沉默地思考了一會兒他之前得出的結論。「也許現在和我們打交道的是個就喜歡損人不利己的傢伙，他或許並不需要勒索韋太太的受害者這條財路。」

　　「但他可能喜歡把別人的秘密公之於眾？」

　　「有可能。上流社會裡養著太多窮極無聊的人，其中任何一個都可能會覺得用韋太太的那些材料在社交界興風作浪地搞破壞是件刺激得很的事兒。」

　　「老天，這太可怕了。」

　　「我同意，確實很令人不快。」瑪庫無意再解釋他那個假設的剩餘部分。

　　他真正擔心的是，在今晚的惡作劇中，他感覺到了一些個人的情緒。這就幾乎像是某個想要報復的人的傑作。

　　伊菲突然睜大雙眼。「佐伊姑姑的秘密又有洩露的危險了，那個壞蛋也可能選擇把她的過去張揚出來來製造轟動。」

　　「這有可能，」瑪庫表示同意。

　　「我必須警告她。」

　　「如果這就是那個壞蛋想幹的事，那我們是阻止不了的。」

　　「對，我知道，但佐伊姑姑太可憐了。如果那個秘密真的被宣布出來，這會毀了她的。」

　　「我們可以試試看今晚能不能找到她，然後告訴她發生的這一切。但那個壞蛋也很有可能到此為止不再採取任何行動了，」瑪庫說。「在他精心策劃下一次行動前，他可能會等等看他這次的傑作是否達到了他想要的效果。」

　　「今晚的事是有計劃的，對吧？」

　　「我認為肯定是計劃已久的。伊菲，我開始有些疑問了，對於……」

　　※※※

　　一個半小時之後瑪庫走進他的實驗室，此時剛過凌晨兩點半。他給自己倒了杯白蘭地，然後在工作台後的椅子上坐下。

　　他打量著燈下的房間，他有些問題需要思考，而在這裡他總是能達到最好的效果。

　　他仰靠著把靴子架在桌上啜了口白蘭地。他有個習慣，在專注於某個問題前讓思緒漫無目標地天馬行空一會兒，這個技巧有助於讓他集中注意力。

　　他短暫地回想了一會兒，一小時前在寇蘭達家花園裡的對話。他知道對於她阿姨的處境伊菲非常焦慮，但歐緹斯對此卻表現得挺平靜的，甚至可說是滿意。瑪庫覺得這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在扮演一個溺愛的朋友十八年之後，歐緹斯現在終於可以與自己的女兒相認了。

　　在討論結束時，對於秘密不可避免地會被洩露的前景，佐伊已是一副放棄掙扎的樣子，甚至還有些鬆了口氣。

　　對歐緹斯才是她親生父親的消息，瑪芮會作何反應還有待觀察。毫無疑問，她原本的結婚計劃會因此打上問號，但誰知道最後會是什麼結果呢？瑪庫思忖，謝菲德是個有獨立思維與自我意志的年輕人，如果他真的愛瑪芮，那些謠言他才不會當一回事呢。

　　如果他真的愛瑪芮？「見鬼了。」瑪庫厭惡地撇嘴，他的思考方式開始變得像個白痴的浪漫詩人了。顯然他和他弟弟以及伊菲一起廝混太長時間了，他們很陰險地拿他們對男女之間關係的過度浪漫的扭曲看法把他潛移默化了。他得小心不讓他們過度影響他，他可是個凡事講求邏輯的人，不是詩人。

　　他可是接受過痛苦的教訓，才建立起他的那些規矩以保護自己不要再因浪漫的傾向而做出傻事。

　　實驗室門上的輕敲聲打斷了瑪庫的隨想。

　　「進來。」

　　「瑪庫？」貝內走進了房間，瑪庫瞥了他一眼。「什麼事？」

　　「沒什麼。」貝內有些躊躇。「拉雷說你在這兒。我正要上樓去睡覺，想跟你道晚安。」

　　「我來這兒想些事情。」瑪庫垂下視線看著手裡的杯子。「要不要跟我喝一杯？」

　　「好的。」貝內似乎因這邀請而鬆了口氣。他穿過房間走到放白蘭地的桌邊，給自己倒了一些。

　　瑪庫等著。

　　貝內注視著手裡握著的玻璃杯。「一小時前我看見你和白女士一起。」

　　「在寇蘭達家？」

　　「是的。」

　　「我沒瞧見你。」

　　「那兒擠得要命，」貝內說。「舞池裡塞滿了人。」

　　「沒錯。」

　　貝內清清喉嚨。「你訂下結婚計劃了嗎？」

　　「白女士還沒答應做我的新娘呢。」

　　貝內倏地抬起頭，一臉驚異的表情。「你說什麼？」

　　「她還沒同意成為我的妻子。」瑪庫苦笑了一下。「她聲稱，雖然她相當地，呃，喜歡我，但並不特別想嫁給我。」

　　貝內被白蘭地嗆著了。「她一定是瘋了。」拋開他對此事的態度不說，這個消息顯然使他深感被冒犯。

　　「我會把這看作是個恭維，」瑪庫道。「但事實是，她神志清醒得很。她是個勇敢、驕傲、獨立而極富獨創性的人，但她並不瘋狂。」

　　「她怎麼可能會不想嫁給你？你可是個伯爵啊，看在老天的份上！還加上財產。隨便哪個女人，為了能取代她與你結婚都會願意去殺人。」

　　「白女士相當地富有，這得歸功於她利潤豐厚的投資。她對我的爵銜似乎也沒什麼興趣。」瑪庫無力地微微一笑。「對於紳士的定義她有相當平等主義的觀念，我相信她是看多了洛克和盧梭的著作，還有，很可能也包括傑弗遜的。」

　　貝內被激怒了。「她不會是對你身為伯爵的資格有所質疑吧？」

　　「不是。」

　　「我希望沒有。」貝內皺起眉。

　　「你是說她居然拒絕了你的求婚？」

　　「我是在告訴你，我還得再努力讓她相信，我會是她稱職的丈夫。」

　　「見鬼了。」貝內喘著粗氣。「這太讓人吃驚了。我都不知道該為這消息歡呼，還是為她竟敢拒絕你而感到被侮辱。」

　　瑪庫的目光又轉向手裡的杯子，注視著水晶表面燈光的舞動。「是白女士說服我放棄對你和多朱蓮婚事的反對的。」

　　貝內對他怒目而視。「我不相信！白女士幹嘛插手我的事？我跟誰結婚跟她有什麼相干？」

　　「她在意的包括很多奇怪的地方，以及不少人。」

　　「瑪庫，講真的，你確實是因為你的密友白女士的話而改變了對我結婚計劃的態度？」

　　瑪庫再次苦笑。「這讓你吃驚了？」

　　「我簡直目瞪口呆。」

　　「我承認，你不是唯一吃驚的人，我自己都有些嚇一大跳。」

　　「我實在無法想像你會任由任何人，至少是你所有情婦──」瑪庫警告地瞇起眼時貝內趕忙打住了。「我的意思是你的女性熟人，去影響你。見鬼了，我就從來不知道你一旦下定決心後有哪次改變過主意。」

　　「也不完全如此，當導向另一個結論的新論據出現時，我是會改變主意的。」

　　「呸！這幾乎從不發生，因為你在沒徹底研究過事情之前幾乎從不會下決定。」

　　「可以說白女士成功地改變了我對你結婚計劃的決定。」瑪庫喝了口白蘭地。

　　「該死的。」

　　「你是擔心我會任由她影響我？」

　　「是的。」貝內的嘴不愉快地緊閉著。「正是，雖然這次我是受益者。這不像你，瑪庫。」

　　「確實不像。」瑪庫審視著角落裡的機械人。「我總是試圖讓自己的生活遵循幾條簡單直接的戒律。」

　　「從我還是個小孩起你肯定就已是這樣了，」貝內酸溜溜地同意道。

　　「白女士讓我放鬆了，有時甚至是完全違背了自己的幾條原則。撇開我瘋了這個可能性不談，你認為這意味著什麼？」

　　「我無意冒犯，老哥，但你會讓激情凌駕於理智這確實使我吃驚不小。」

　　「我曾對你有過同樣的指責。」

　　「是的。」貝內一臉沮喪。「你是真的想娶她嘍？」

　　「正是。」

　　貝內嘆氣。「瑪庫，不介意的話能否告訴我，你為何非得娶這位女子？」

　　瑪庫沉思地凝視著機械人。「跟她在一起時，我不會覺得自己像是齒輪與彈簧構成的。」

　　※※※

　　巴克雷檢查了一下剛做的筆記，把眼鏡往鼻子上推推，透過它仔細端詳著瑪庫。「先生，確切地說，你想找出的到底是什麼？」

　　「我想找出硬傢伙博物館經營者和建墓穴的人之間的某種聯繫。」

　　「我不明白。這之間可能有什麼聯繫呢？」

　　瑪庫皮笑肉不笑地動動嘴角。「這就是我希望你去查的，巴克雷。」

　　「遵命，爵爺。」巴克雷呻吟著從椅子上起身。「我會馬上著手去查的。」

第十八章

　　「今天早飯後我們就跟瑪芮直說了，她沉默了許久。」佐伊用塊小手絹吸吸鼻子。「我都在怕她會恨我們一輩子了，然後她哭了出來。」

　　坐在寫字台前的伊菲與阿玫交換了一下目光，阿玫揚起眉，但未發一言。她們都沒打斷佐伊的敘述。

　　「接著──」歐緹斯在一張大手帕上擤了下鼻子。「她望著我說『爸爸』。過了這麼多年後，她終於叫我『爸爸』了。她撲到我懷裡。」

　　「我發誓這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刻。」佐伊飆淚。

　　「我也一樣，我最親愛的。」歐緹斯走到她身旁摟住她。「我終於可以公開承認我的乖女兒了，妳無法想像這對我的意義有多麼重大。」

　　「去年姓古的一死我們就該馬上告訴她的，」佐伊對伊菲說。「想想這會省去多少麻煩吧。」

　　伊菲用手肘撐在桌上，皺起眉頭。「那和謝菲德的婚事呢？」

　　「瑪芮堅持要告訴他真相，」歐緹斯不無驕傲地道。「也都一樣，反正就算我們不說那個勒索者也會說的。」

　　「我估計他會打退堂鼓的。」佐伊嘆口氣。「這也是沒法子的事，謝菲德伯爵一脈向來眼界甚高。真遺憾，他倆本來非常般配的。但瑪芮那麼可愛迷人，我相信以後還可以給她找到同樣合適的丈夫。」

　　「我會公開宣布說她是我的繼承人，」歐緹斯堅決地道。「當然我本來也一直就打算這麼做，但之前我都是想要把這個保密的。現在我們可以公開此事了，這會使她有更多更好的追求者。」

　　「一點不錯。」伊菲拿起筆來把玩著，一邊考慮著眼下的局勢。「知道嗎，我突然頓悟到有個更簡單的辦法可以解決所有的問題。」

　　「是什麼？」佐伊問。

　　「如果你和歐緹斯結婚，」伊菲說，「在法律上瑪芮就是歐緹斯的繼女了。」

　　「結婚？」佐伊盯著她。「結婚？但我和歐緹斯現在這樣就很好啊。對吧，歐緹斯？」

　　「妳一直是我的生命之光，親愛的，」歐緹斯甜言蜜語地道。「這妳也知道。不管我們結婚與否，妳都仍會是我感情上最真摯的伴侶。」

　　佐伊顫抖地微笑。「歐緹斯，我也一樣愛著你，」

　　「問題是，」伊菲輕快地道，「如果歐緹斯和妳結婚，瑪芮的真正出身就無需公之於眾了。」

　　「伊菲是對的，」阿玫說。

　　佐伊皺眉。「我還是不懂。」

　　歐緹斯的雙眉在鼻子上方聚攏成一道蓬亂毛糙的籬笆。「我說，她講得有理，妳要知道。」

　　伊菲看到他雙眼裡閃出亮光，她微笑了。「如果妳和歐緹斯結婚，他會成為瑪芮的繼父，她可以叫他爸爸，而誰也不會留意這個。他可以把她當做自己的女兒，人們都會以為這是因為他很疼愛她。」

　　「也就是說無論如何這都不再是個秘密了，」阿玫指出。「還有，古氏的和歐緹斯的財產都可以合法地留給瑪芮了。」

　　「正是如此，」伊菲說。「瑪芮也就不再是位有可觀嫁妝的年輕小姐，而是個貨真價實的女繼承人。」

　　「誰也不會對此起疑，」歐緹斯喃喃著。「我要供養她也是很自然的事了。」

　　「老天爺。」佐伊因這前景而大受震撼。「她可以隨心所欲地挑選丈夫了。」

　　歐緹斯執起她的手吻了吻。「而且我也不但可以不引起醜聞地與自己的女兒相認，還能有幸將你，我的蜜糖，稱作自己的妻子。」

　　「哦，歐緹斯！」佐伊仰視著他。「你總是對我那麼好。當姓古還活著時，唯一讓我覺得生活還勉強可以忍受的就是你了。」

　　「這是我最大的快樂，」歐緹斯說。「如果妳希望維持我們目前的關係不變，這也是我的榮幸。但我想要妳知道，沒什麼比稱妳作我的妻子更能讓我快樂的了。」

　　佐伊的眼裡閃著幸福的光彩。「我怎麼能拒絕呢？雖然終於擺脫姓古的之後我曾以為自己永不會再婚了，但事實上，你是我唯一愛過的男人，我孩子的父親，我最親愛的朋友。」

　　「今兒下午我就去申請張特許結婚證，」歐緹斯說。「我們今晚就可以結婚了。」

　　「我想瑪芮一定會開心的，」阿玫道。

　　伊菲用筆頭輕敲著一張紙。「這樣一來，勒索者利齒中的毒液就又被抽掉一些了。我開始覺得馬斯特的看法一直都是對的，他說這種情況下最簡單的辦法就是用公布事實來給勒索者一個嘴巴。」

　　「事實正是如此，顯然他是對的，」阿玫贊同道。

　　「他總是對的，」伊菲嘀咕。「更糟糕的是，他對此一清二楚，並毫不猶豫地讓別人也認識到這一點。我發誓，這有時簡直氣死人。」

　　「我猜妳之所以會有此感想，是因為你太習慣於自己總是正確的那個人了，」阿玫吐槽。

　　伊菲戀戀不捨地回憶著她原本打算通過搜索黑色封蠟與鳳凰印章來揪出勒索者的計劃。「我從未遇到過正確率比我還高的男人。這真讓人沮喪，」她承認道。

　　而愛上個聰明到足以學會除愛以外一切事情的男人還更讓人不安。

　　「馬斯特最新的假設是什麼，伊菲？他認為是誰想要公布每個人的秘密？」阿玫一邊同伊菲走上曼亞當辦公室的樓梯一邊問道。

　　「他還不知道這次是誰幹的，」伊菲說。「他最有意義的理論就是，既然韋太太已經死了，那麼應該就不是她。」

　　阿玫吃驚地看她一眼。「真的？但又還能有誰呢？」

　　「就像我剛才說的，馬斯特還沒找出新的嫌疑人，有的只是關於舊的那個的若干疑問而已。」伊菲登上最後一級樓梯，沿著走廊向亞當的辦公室走去。

　　「妳怎麼看的，伊菲？」

　　「我也搞不清是怎麼回事了。我揪住不放的仍然是黑色封蠟、鳳凰印章，以及寄出第一封威脅信給佐伊姑姑的人必定知道馬斯特會離城好一段時間這個事實。」

　　「我知道對妳來說要放棄原本的想法有多不容易。好吧，我肯定馬斯特會很快查個水落石出來的。」

　　伊菲皺皺鼻子。「老天，對他的智慧與天才這麼有信心？妳耗神費力地警告我別接近他似乎就是不久前的事麼。」

　　「我仍然認為他會使你心碎的，但眼下也許他能揭開這個謎團。」

　　「妳總是這麼實際，阿玫。這是妳最可愛的特質之一。」

　　她們在狹窄的門口停下腳步。伊菲抬起手正要敲門，發現房門本來就微啟著，裡面傳出一個男人狂怒的聲音。

　　「我要求會見投資負責人，聽到了嗎，曼亞當？」

　　伊菲輕輕地推開門，一個大塊頭男人正隔著寫字台，威脅地傾身俯向亞當，面孔都氣得扭曲了。亞當平靜地坐著，臉上除了冷淡的厭惡之外沒有其他任何表情。他倆都沒注意到門口的伊菲跟阿玫。

　　「我告訴過你了，這不可能，」亞當說。

　　「我堅持要！」那個陌生人咆哮道，多肉的肥手一掌猛擊在寫字台上，震得上面的封蠟器和筆都在晃悠了。「我堅持要和他們談談，我絕不接受不行這個回答！」

　　伊菲聽到阿玫快窒息了般地厭惡的輕呼。「阿玫？」伊菲碰碰表妹的手臂。「妳沒事吧？」她悄聲問道。阿玫沒有回答，她仍然呆在那裡一動不動，注意力全集中在正在拍著亞當桌子的那個男人身上。

　　「我跟你說過了的，這個投資組織的負責人無意接納你，道森。」亞當站起來，下劾就像隻牛頭犬般緊緊咬住。「而且我也可以告訴你原因何在。」

　　「撒謊！全是那個母狗女家教撒的謊，」道森嚎叫著。「我簡直無法相信，世故的男人們竟會聽信那東西的話！」

　　阿玫向房內跨出一步，肩膀緊繃。「這不是撒謊！你是個淫穢下流的墮落男人，道森，這你我都心知肚明。」

　　道森倏地轉身。「你他媽的又是誰？」他問。

　　「你都不記得我了嗎，道森？我是范阿玫，曾是名女家庭教師，但現在我從事的職業已大不相同了。」

　　道森認出了她，震驚地瞪直眼睛。他嘴巴大張地盯著阿玫。「是妳！就是妳跟負責人說我是不能被信任的，妳怎麼敢？怎會有人聽信妳？」

　　「范小姐是投資組織的負責人之一，」亞當帶著冷酷的滿足說道。

　　「我不明白。」道森甩著垂掛下來的肥厚雙頰從阿玫看到亞當，又從亞當看到阿玫。「這不可能！」

　　「不，道森，」亞當平板地道。「這絕非不可能。你不會被允許加入投資組織。」

　　「就因為那個……那個臉只有巴掌大的小騷貨的話？」道森怒吼道。「你不可能是當真的！」

　　亞當繞過桌緣，掄起拳頭狠揍在道森毫無思想準備的臉上。

　　道森又驚又怒地痛叫，摀住鼻子蹣跚地退到牆角。

　　亞當雙拳緊握地走向他。「在我的辦公室裡，不得對女士有無禮的言辭。」

　　「該死的！」道森驚恐且無法置信地看著手上的血。「你們都見鬼去吧。簡直像個噩夢，就因為一個蠢家教的臆想我就要被毀了，有紳士肯推倒她，她都該感激不盡的！」

　　「告訴你個消息，道森，」亞當輕柔地道。「你面對的可不只是財務問題。明天拂曉時公園見，叫上你的助手。」

　　阿玫抽了口氣，死死攥住她的陽傘柄，用力得指節都發白了。伊菲走到她身旁。

　　「助手？」道森傻眼了。「為了這個可笑的東西，你要向我提出決鬥？這完全是瘋了！」

　　「拂曉見，」亞當說。「否則全倫敦都會了解到你是個懦夫的事實。」

　　「曼亞當，要是你還沒選定助手的話，」瑪庫在門口平靜地發話，「我會很榮幸擔任其中的一名。」

　　「瑪庫。」伊菲飛快地轉過身，瞧見他讓她鬆了口氣。

　　瑪庫堵在門口，寬闊的雙肩幾乎擦到了兩邊門框。他太高了，不得不摘掉了他灰色的曲邊帽。

　　他以一如平常的沉著表情注視著房裡的這一幕，但琥珀色的眼裡卻閃動著厲芒。

　　亞當朝瑪庫匆匆地點了點頭。「謝謝你，先生。很高興接受你的幫助，請你做我的助手。」

　　「馬斯特？」道森瞪著瑪庫，然後是亞當。「你們都瘋了嗎？」

　　「不，」瑪庫道。「但我們都已煩得不行了。勸你還是快走吧。」

　　「好主意，」阿玫道。「我的朋友們和我有些生意上的事要談。」

　　道森絕望地轉向她。「阿玫，看在上帝的份上，妳不能這樣對我！我受不了這些。求妳了，親愛的，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

　　「滾出去，」亞當喝令。

　　阿玫看著道森。「你聽到曼先生的話了吧，現在馬上出去，光看到你都讓我噁心。」

　　「阿玫！」道森走向她，一副要抓住她的手的樣子。「我無法相信妳竟會這麼狠心，以前妳可是個甜姐兒。」

　　「別碰我。」阿玫迅速退後。「永遠別碰我，道森。」

　　「聽到范小姐說什麼了沒有？」亞當從道森身後走來，揪住他的領子把他推向門口。

　　瑪庫客氣地讓開路。

　　亞當將道森一把搡到走廊裡，然後砰地甩上門。

　　他轉過身直視著阿玫。「范小姐，很抱歉讓妳面對面地碰到那個雜種，但我保證這會是最後一次了。」

　　阿玫凝視著他。「曼先生，明早你絕對不能去會他，我不許！」

　　亞當對她哄騙地一笑。「別擔心，我正巧槍法不錯，要知道射擊是我的一個愛好。」

　　「但你可能受傷，甚至喪命。道森是個謊話連篇的騙子，誰說得准他會在決鬥時使出什麼詭計來？你不能相信他的。」

　　瑪庫動彈了一下。「別擔心，范小姐。作為曼先生的助手，我的任務就是隨時留意道森的舉動，他耍不了什麼花招的。」

　　「不！」阿玫衝口而出。「你不能這樣，曼先生！」她扔下陽傘向他奔去。「你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冒險！」

　　她一頭扎進亞當的懷裡。

　　「沒事的，我親愛的，」亞當緊抱住她道。「我一點也不在乎。」

　　「如果這能使你好受點的話，范小姐，」瑪庫說，「我敢說道森不大可能來赴這個決鬥的約會的。照我估計，他那會兒應該已是在逃往蘇格蘭的路上了。」

　　阿玫從亞當的肩上抬起頭。「你真這麼想？」

　　「我還寧願他會露面，」亞當說，「想到要給他一槍就讓我高興。」

　　「你真太英勇了，先生。」阿玫落淚。「但我怕要是你有個萬一，我會崩潰的。」

　　「你真這麼覺得？」亞當問。

　　「是的。」阿玫朝他顫抖地微笑。

　　這兩人完全無視掉伊菲和瑪庫，只顧情意纏綿地互相深深凝視。

　　伊菲自顧自地笑了。她瞧向瑪庫，我告訴過你了的，她用嘴型說道。天生的一對。

　　他默認地揚起道眉毛。

　　伊菲突然想起，他沒理由要來這裡的。

　　「你來這兒幹嘛，先生？」她低聲問道。

　　「妳以為呢？我來是想入股白氏小區的投資項目。」

　　她吃驚地瞪著他。「你知道這項投資？」

　　他朝她得意地一笑。「當然。」

　　「你還知道我和阿玫是負責人？」

　　「自然。」

　　「你以為自己無所不知，是吧？」

　　瑪庫的眼睛因愉悅而閃爍。「我相信隨時掌握各種資訊是非常必要的。」

　　「他以為自己聰明絕頂呢，」一小時後伊菲和阿玫一起從白色鑲金的小馬車裡走出來時發著牢騷。「事實上簡直是得意得不行了。」

　　「誰？」阿玫心煩意亂地瞧了她一眼，然後兩人走上家門前的台階。「馬斯特麼？」

　　「正是。」

　　「好吧，他是很聰明。那妳指望他怎樣？把自己的才智藏起來嗎？妳自己倒是從不費心這麼做。」

　　「對於這個他可以試著表現得謙虛一點兒嘛。」

　　阿玫不安地輕咬著下唇。「個人來說，我希望他對於道森不會赴曼先生決鬥約會的判斷是正確的。」

　　伊菲心頭湧上一陣罪惡感。可憐的阿玫正背負著真正的恐懼呢，她還在抱怨些瑣碎的不愉快。她猛然想到要是換她處在她表妹的位置，她一定會歇斯底里的。

　　「我肯定關於這個，馬斯特沒弄錯，」肖太太打開前門時伊菲安撫地道。「就像我告訴過妳的那樣，他總是對的。」

　　「是的，我知道。」阿玫似乎因此安心不少，眼中的陰影也褪去了些。

　　伊菲對女管家微笑。「下午好，肖太太。一切都還好吧？」

　　「是的，白女士，哦，妳不在的時候，那位和氣的霍先生來過，還了本他說是你借給他的書。」

　　「格雷森的古典藝術圖例，是的，當然。」伊菲解下帽子遞給肖太太。「還有沒有什麼重要的？」

　　「沒了，女士。一切都很平靜。」

　　「非常好。請送壺茶到藏書室來好嗎？」

　　「馬上就來，白女士。」

　　「謝謝。」伊菲在藏書室門前停住腳。「對了，快五點時。曼先生和馬斯特伯爵大人會來接我和阿玫去公園兜風。」

　　「好的，白女士。」肖太太笑著沿通往廚房的走道離開。

　　伊菲跟著阿玫走進藏書室。她在書桌前坐下，匆匆掃了眼桌上擺著的古典藝術圖例，然後就把注意力轉向阿玫。

　　「盡量別太憂慮了，阿玫。我相信馬斯特了解這類事兒，如果他認為決鬥不會發生，那麼就很可能不會。」

　　阿玫的雙手在身前緊緊交握著看向窗外的街道。「我無法相信曼先生真的為了我向道森提出決鬥了。」

　　「我可以。以前我就知道了，曼先生非常愛慕妳，阿玫。」

　　阿玫朝她投去個被逗樂了的挖苦眼神。「就像我剛才說的那樣，妳對於自己的結論就像妳口中的馬斯特一樣的自滿。」

　　伊菲咯咯笑了。「馬斯特和我頗有共同點，不是嗎？」

　　「沒錯。」阿玫的笑意褪去。「關於他，妳有何打算，伊菲？妳很清楚，妳不能永遠做他的情婦。」

　　「我知道。」

　　車輪的轆轆聲打斷了阿玫的回答，馬車停在她們家門口。

　　「這會是誰呢，」伊菲道。「現在才三點，馬斯特說他和曼先生要到快五點才到得了這兒。」

　　阿玫朝窗外窺去。「我不認識那輛馬車，也看不見裡面出來了什麼人。」

　　伊菲和阿玫期待地聽著肖太太去應門，然後門廳裡傳來一陣低語聲。

　　片刻後藏書室的門打開了。

　　「白女士，柯貝內先生想問問您是否在家。」肖太太說。

　　「老天，」伊菲嘟噥。「瑪庫的弟弟！真不知他來是想幹嘛。最好讓他進來，肖太太。」

　　表情冷峻堅決的貝內出現在門口。「下午好，白女士。謝謝妳接見我。」

　　「請進，柯先生。」阿玫朝他安撫地笑了笑。「這位是我的表親，范小姐。」

　　「很高興見到，范小姐。」貝內對阿玫點點頭。

　　阿玫挪動了一下。「也許你們想要私下談談？」

　　「如果──如果妳不介意的話，」貝內結結巴巴地道。「我不想無禮，但我要談的事是私人性質的。」

　　「當然。」阿玫走出藏書室並輕輕帶上了門。

　　伊菲把雙手交疊著放在書桌上。「不坐下嗎，柯先生？」

　　「什麼？唔，不。不了，謝謝。」貝內開始在她面前沒完沒了地踱步。「這讓我很難啟齒，白女士。」

　　伊菲嘆口氣。「毫無疑問，你是要就我不該嫁給你哥哥的各種理由發表長篇演說，那麼讓我來把問題簡化一下吧。請放心，柯先生，這些理由我都清楚。」

　　「不。」

　　伊菲吃驚地眨巴著眼。「請再說一遍？」

　　貝內停下了步子轉身朝向她。「我來是要告訴妳，我想收回對這樁婚事的所有反對意見。」

　　「是嗎？」

　　貝內做個鬼臉。「雖然我哥哥並不在乎我反對與否，他總是自行其事。」

　　伊菲盯著他的目光突然變得擔憂了。「你還好吧，柯先生？我的女管家馬上就會送茶來，也許喝杯茶後，你會覺得好些。」

　　「見鬼了，我不需要什麼茶！妳必須嫁給我哥哥，白女士。」

　　伊菲警惕地看著他。「為什麼？」

　　「因為我相信他需要妳。」

　　「他需要我？」

　　「該死的，我怎麼說呢？」貝內又開始焦躁地踱步。「白女士，我從生下來起就認識我哥哥了。」

　　「很顯然。」

　　「但我從未完全了解過他。也許是我從未試著去了解他吧，他似乎並不需要他人的理解，如果妳明白我的意思的話。」

　　「不，我不明白。」

　　「他總在那兒。」貝內泛泛地朝四周揮揮手。「就像是海洋、山峰或是別的什麼自然的力量。他可能是相當的頑固，一直堅持按照他那些見鬼的規矩生活，但他總是顯得那麼強。」

　　「強也不意味著就不會時不時需要點來自他人的理解啊，」伊菲溫和地道。

　　「最近我開始對此有所領悟。」貝內走到一堵書架前，轉身朝房間另一頭走去。「昨晚我才意識到，瑪庫有些深藏的部分是我之前從未以為在他身上會存在的。我發現他也有某些需求，而他認為只有妳才能滿足，白女士。」

　　「馬斯特這麼跟你說的？」

　　「在某種意義上是說了。我得到的印象是，他非常非常需要妳。」

　　「就像你需要多朱蓮那樣？」

　　「老天，不，當然不是。」貝內皺起眉。「我對多小姐所懷的感情是非常特別的，我愛上她了，白女士，而她也愛我。」

　　「我明白了。」

　　貝內暫時被談論他最愛的話題的誘惑所征服。「我們之間的感情是崇高的、純哲學的抽象感覺交流。」

　　「那可真好。」

　　「我們的愛高貴而偉大到我無法用語言來形容。」

　　「這我倒是沒發現。」

　　「她在我胸中激起的是最高尚的熱情。」

　　「完全可以理解。」

　　「坦率地說，」貝內總結道，「若非訴諸詩篇，多小姐細膩的感性、縝密的心思，或哪怕是她高雅的舉止都是很難以形容的。」

　　「你的感覺確實是非常特別的。而你不相信你哥哥也可以有同樣的感情？」

　　「若是他曾有過更細緻高尚的感情的話，他上一次的婚姻也把這類傾向完全摧毀了。」貝內聳聳肩。「說實話，我不確定他會否曾是那種放任自己沉溺於細膩的感情中的類型。他本質上是個理性的人，這你也知道。」

　　「是的。」伊菲用手撐著下巴。「請原諒，先生，但你對於你哥哥婚事態度的轉變多少讓我有些迷惑。」

　　「妳一定要嫁給他，這很重要，請相信我，白女士。若非認為這是必要的，我今天也不會來這裡。我想這會是個無聲無息的婚禮，最好是用特許證。你們肯定不會想要像我和多小姐那樣有個正式的訂婚期。」

　　「你已經向多小姐求婚了？」

　　「我跟她提過。很高興可以說我們將在這個社交季結束時宣布婚約，來年春天正式成婚。多小姐和我希望在接下來的幾個月中多了解彼此，而且還有那麼多的計劃要做呢。」

　　「是的，當然。」瑪庫會鬆了口氣的，伊菲想著。他至少為貝內爭取到了些確定自己沒有犯錯的時間。

　　「她表示過願意和我私奔，」貝內驕傲地吐露。「在以為我們之間將會毫無結果的那一陣子，她說她願意和我一起去格蘭納草場。她愛我就像我愛她一樣多。」

　　「我相信是如此，要知道我見到過她。」

　　「是嗎？」

　　「是的，而且我發現她很迷人。」多小姐確實是位可愛的年輕淑女，伊菲想，儘管她的雙親有些太野心勃勃了。

　　貝內因狂熱而容光煥發。「她確實是最迷人的，就像地球上最迷人的女子。」

　　瑪庫會需要舉出相關的證據，但伊菲預感到貝內和他心愛的多小姐之間會順利進展下去的。

　　「不管怎麼說，我們的情況和你們的大不相同，」貝內繼續道。「妳和我哥哥都不需要費事去弄個長長的訂婚期。我無意冒犯，白女士，但妳也不是剛從學校裡出來的年輕小姑娘了。而天知道，我哥哥也不年輕啦。」

　　「沒錯。」

　　貝內皺眉。「我簡直想不起哥哥年輕的時候了，當我還是個小孩起他就已經像座遺跡般飽經風霜了。不過這不相干，重要的是你們的婚事。」

　　「謝謝你的關心，柯先生，無論如何──」聽到又一輛車在街上停下的聲音時伊菲皺起眉停下來。「又是來訪者？」

　　大門被敲響之後隨之而起的是熟悉的聲音。

　　「哎呀，」伊菲咕噥。「是珂琳和理查！還有佐伊姑姑跟歐緹斯。怎麼回事？請原諒我失陪一下，柯先生。」

　　她站起身來匆匆穿過房間，在肖太太來得及通傳新的來訪者之前就一把把門拉開。

　　「伊菲，」佐伊叫道。「妳絕對猜不到是誰來城裡了！」

　　穿著一身很好地襯托出她金發碧眼的迷人藍色衣裙的珂琳轉身朝向伊菲，可愛的臉上是一片深切的憂慮。

　　「伊菲，妳還好吧？發生什麼了？」

　　「下午好，珂琳、理查。」

　　韓理查英俊的面孔上刻著苦惱的線條，他低首為禮。「下午好，伊菲，我們一收到消息就立刻動身來倫敦了。」

　　「什麼消息？」

　　珂琳哆嗦了一下。「一個很古怪的消息，說妳變成了……哦，別管它了，可怕到我都無法再說一遍。當然我知道那不可能是真的，但我得來看看你這兒怎麼樣了。我們才剛抵達一個小時。」

　　「到了就直接去的我家。」佐伊抱歉地斜了伊菲一眼。「歐緹斯和我跟他們說能回答他們的問題的是你，而非我們。」

　　理查暖棕色的眼睛帶著深深的困惑。「我就直說了吧，伊菲。我們收到個極緊急的消息，說妳當了馬斯特伯爵的情婦。」

　　佐伊轉轉眼珠。

　　「哦，真的，理查，你非得說這麼大聲嗎？」珂琳脹紅了臉。「這裡還有其他人在呢。」

　　「抱歉，親愛的，但這事我們一定得弄清楚，」理查相當堅決地道。「現在可不是講求含蓄委婉的時候。」

　　貝內走過來站在伊菲身後。「你聽到的絕對是個該死的謊言。」

　　「你是誰？」理查問。

　　「馬斯特的弟弟柯貝內。而且我很高興能告訴你，白女士可根本不是我哥哥的情婦，她是他的未婚妻。」

　　擁擠的門廳內頓時亂成一鍋粥，每個人都同時在試圖說話。

　　「未婚妻！」珂琳喘不過氣來。「伊菲，妳的意思是說妳已經訂婚了？」

　　理查一臉震驚。「和一個伯爵？」

　　「我說，」歐緹斯嘟囔著。「這個我還沒聽妳過呢。祝賀妳，親愛的！」

　　佐伊轉向伊菲。「老天，那麼關於妳馬斯特終於決定做他該做的事了？」

　　「正是如此，」貝內堅定地道。「唯一的問題是，伊菲不想嫁給他。」

　　阿玫也出現了。「這簡直太可笑了，她當然得嫁給他！」

　　「她當然會的，」珂琳公布判決。「如果我姐姐與馬斯特扯上的關係對她聲譽有哪怕是最細微的損害，她都別無選擇地非嫁給他不可。」

　　理查莊重地點頭同意。「一點不錯。如果他不遵守規則向你求婚，我會向他提出決鬥。」

　　「向馬斯特要求決鬥？」歐緹斯驚慌地看著他。

　　「肅靜！」伊菲舉起手讓大家聽她說。「我說，肅靜！」發現不起作用後，她握拳大聲地敲在牆上。「請安靜下來！」

　　嘈雜聲終於平息下來，每個人都注視著她。「那麼，現在，」伊菲威嚴地道，「讓我們來把這事給弄清楚。我和馬斯特的關係是我和他的事，與別人無關。」

　　佐伊嘆息。「在這方面妳也得面對現實，伊菲。如果他向妳求婚，妳就得接受。」

　　「並且感激不盡，」珂琳坦率地補充道。「特別是如果妳的名譽確實已經被玷污了的話。」

　　「正是如此，」理查說。

　　「夠了，」伊菲雙手叉腰地怒視著這一群人。「我再說最後一遍，我絕不打算嫁給個就像柯先生剛剛指出的那樣，沒有高尚的感情的男人。」

　　「什麼高尚的感情？」阿玫問。

　　「妳到底是在說什麼？」佐伊也問。

　　「他有錢又有爵銜，」歐緹斯很實際地指出。「這也抵得上高尚的感情了吧。」

　　「我哥哥會成為妳最稱職的丈夫的，白女士，」貝內起誓，「再說在妳的婚姻中，細膩的感情應該也沒那麼重要吧，畢竟妳和我哥哥都是理性的類型。」

　　「該死的，那又有什麼關係？」伊菲都想哭了，她簡直快要氣急敗壞。「你們都聽著我說！我不會嫁給一個以不再愛人為戒律的男人。」

　　一陣短暫而徹底的沉默。

　　然後門口一個熟悉的大塊頭身影動起來。

　　「妳已經教會我打破我的大多數戒律了，伊菲，」瑪庫靜靜地道。「也教會我如何打破這一條吧。」

　　每個人都轉過頭去目瞪口呆地看著瑪庫。他們都忙著爭論，誰也沒聽到他開門走進來的聲音。

　　伊菲與他的目光交會了，她胸中升起一股洶湧的渴望。她是那麼愛他，她想著，而且她也一直都知道，他們是天生的一對。

　　她只能相信他會學著愛她了。「哦，瑪庫！」

　　她衝向門口，撲進他的懷裡。瑪庫接住她，用力把她抱緊。

第十九章

　　除了為此落下寬慰的淚水的阿玫，沒人注意到道森悄悄溜出了城。

　　上流社會所關注的真正吸引人的新聞是馬斯特伯爵與他聲名狼藉的情婦白女士訂婚一事。

　　社交界傳遍了他們會在不日內用特許證結婚的流言。這天下午，公園的小路上布滿了或好奇或吃驚，當然也包括一些對此懷有真切的祝願的人。

　　醒目地坐在瑪庫的黑馬車高高的座位上的伊菲以淡然的微笑與帝王般尊貴的點頭致意去面對那些緊盯住她的凝視目光。她和瑪庫用冷漠的禮貌去對付所有的議論與旁敲側擊的問題。

　　當晚，在每一個大廳與晚會中調查會再次召開了。

　　在彬家的舞會上赫伯找到了伊菲。「這怪不得他們，妳也知道，」他說著朝兩個才剛把凝視著伊菲的視線轉開的戴著頭巾的保姆掃了一眼。「妳訂婚的消息讓上流社會吃驚不小。我得承認，我自己都多少有些嚇了一跳。」

　　「我也一樣。」伊菲對赫伯笑笑，看到張友善的臉讓她感到有些安慰。佐伊和歐緹斯幾分鐘前不見了，而瑪庫去取香檳了，把她扔在這裡獨自面對好奇的目光。

　　赫伯對著她親切而支持地一笑，但他平常總是愉快的目光現在卻變得困惑。「我無意冒犯，但妳真的明白妳在做什麼嗎？我知道馬斯特很有錢，還有爵位。但結婚可是個非常嚴肅的問題。」

　　「我向你保證，我完全認識到這一點了。」

　　「作為妳的朋友，一個對妳了解得比馬斯特更多得多的人，我懇求妳在做出無法取消的決定前再好好考慮一下。有傳言說你們要用特許證結婚，當然妳可以在倉促行事之前再等等看嘍？」

　　伊菲驚奇地看著他。「你為什麼認為你比馬斯特更了解我？」

　　赫伯的視線掠過擁擠的房間。「一開始，我就這麼覺得了，伊菲。妳和我有許多共同點，比妳意識到的還更多。某種意義上講，我相信我們是一類人。」

　　「我知道你是想維護我，我也非常感激。」伊菲碰碰他的袖子。「但你用不著這麼擔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

　　「真的嗎？」赫伯看著她。「希望妳是對的，親愛的。我會想念妳的。」

　　「想念我？」

　　「我怕一旦妳嫁給了馬斯特，我能見到妳的機會就會少得多了。」

　　「霍先生，你的反應就像我是要被關進所修道院了一樣。」

　　「我相信後宮應該是更確切點的描述，」瑪庫在伊菲身後說到。

　　她立刻轉過頭去對著他微笑。「你在這兒呢，爵爺。我沒瞧見你從自助餐台那裡回來。」

　　「我知道。」瑪庫把一杯香檳塞到她手裡，眼睛仍盯著赫伯。「妳正跟妳的好友霍先生說得起勁呢。」

　　赫伯僵硬地點點頭。「晚上好，馬斯特。我正要就即將到來的婚禮向白女士致以最誠摯的祝願。」

　　「謝謝你，赫伯，」伊菲溫和地道。

　　「這是我的榮幸。」赫伯執起她戴著手套的玉手輕吻手背。「白女士，我希望妳知道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會珍惜我們以往的友誼。」

　　瑪庫挽起伊菲的手臂。「我想我們該去安德森家了。現在已快午夜，大家還等著我們露面呢。」

　　「是的，當然。」伊菲給了赫伯一個道別的微笑，跟著瑪庫穿過人群。

　　「每次我來找妳時都有霍赫伯在場礙事，這已讓我越來越厭煩了，」瑪庫抱怨。

　　「很遺憾他讓你不愉快了，但他是我的朋友，瑪庫。我非常喜歡他。」當瑪庫領著她朝等在階梯下的馬車走去時。伊菲責備地看他一眼。「希望我們婚後，你能對我的朋友禮貌相待。」

　　「當然了，親愛的，」瑪庫少見的溫順十分可疑。

　　伊菲朝他板起臉。「你說的把我鎖在後宮裡是什麼意思？」

　　「裡面只有一位妃子的後宮，甜心，我向妳保證住在裡頭的只有妳一個人。」

　　「這聽起來倒挺有趣的，」伊菲道。

　　「我也是這麼想。」

　　※※※

　　凌晨三點瑪庫終於把她護送回家時，伊菲已經精疲力盡了。家裡一片寂靜，阿玫和佣人們都早就睡下了。瑪庫和伊菲無聲地穿過門廳走進幽暗的藏書室。

　　瑪庫關上門，鬆開領巾，然後點燃伊菲書桌上的蠟燭。

　　「老天，今晚上可真是累死人了。」伊菲扯下白羔皮手套，倒在書桌後的椅子上，薄綢裡子的白緞裙襬飄灑開來。「他們就像是聽到你說要娶個長著兩顆腦袋的女人一樣的大驚小怪。我從沒見過那麼多雙好奇的眼睛，聽過那麼多驚奇的竊竊私語。」

　　「最糟的部分已經過去了。」

　　「當然我也希望如此。」伊菲朝她的白綢裙子皺眉。「等結了婚，我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去買些新衣裳。我都煩透了白色了。」

　　「它達到目的了不是嗎。」瑪庫倒了一小杯白蘭地。

　　「我想也是。」

　　「這是個極大膽且相當精明的主意。」

　　「謝謝，爵爺，我自己也對這個主意十分滿意。」伊菲試圖擺出個不經意的笑容。

　　事實上今晚她心中並無絲毫平靜。她即將跨出的極重要的一步對她的勇氣是巨大的考驗。

　　也教會我如何打破這項戒律吧。瑪庫的意思真的是說他願意學著再去愛嗎？伊菲疑惑著。也或許他是在向她提出一項他知道她無法堅持下來的挑戰？

　　他確實可以那麼該死的機靈，她想。

　　「說到我們的婚姻，」瑪庫說。

　　「嗯？」伊菲看著他端著酒杯在房間裡漫步。

　　瑪庫在一座阿芙羅狄蒂雕像前停下。「等到了早上我想去申請個特許結婚證，明天下午我們就可以結婚了。」

　　伊菲屏住呼吸。「這麼快？」

　　他轉過頭看著她，聰慧的眼眸沉思地藏在睫毛下。「這事沒必要推遲，不是嗎？」

　　伊菲醒悟到今晚其實他就像她一樣不安。這真古怪，一起經歷了那麼多事情之後，他倆單獨相處時卻突然感到緊張起來。

　　「也是，」她答道。

　　瑪庫滿意地點點頭。「我會安排的。」

　　「很好。」

　　瑪庫喝了口白蘭地，走過去研究那座羅馬百夫長雕像。「我覺得我們今晚表現得很好。」

　　「你要知道，人們都很吃驚你竟會娶自己的情婦。」

　　「妳不是我的情婦。」瑪庫把杯子放在旁邊的桌子上。「妳是我的未婚妻。我們一旦結婚，那些流言蜚語就都會消失的。」

　　伊菲瞥了眼她桌上的古典藝術圖例。「你確定？」

　　「非常確定。」瑪庫語氣十分認真。「結婚可以解決一切。」

　　伊菲想起了瑪庫的第一次婚姻，不禁縮了縮。「是的。」

　　「它可以使醜聞在還未爆發出來便被平息掉，也會把刺激的流言轉化成茶會時的平淡閑聊。長話短說，伊菲，我們一旦結了婚，就會成為社交界完全不感興趣的乏味話題了。」

　　伊菲定定地注視著他。「這就是你為什麼要娶我的原因嗎，先生？如果是要避免醜聞，我可以馬上回迪弗德去，就不必結婚了啊。」

　　「不，」瑪庫說。「我不是為了這個要和妳結婚。我想娶妳的原因是，妳是唯一一個可以讓我不淪為機器人的女子。」

　　「瑪庫！」這個比喻讓伊菲大受震撼。「你不會是這個意思吧！」

　　「但我正是這個意思。」他躊躇著，就像是要鼓起勇氣從懸崖上跳入洶湧的海中一樣。「伊菲，我需要妳保護我不被我自己的戒律荼毒。」

　　伊菲感同身受地體會到他深藏的痛苦，也毫不懷疑做出這個告白他花了多大的力氣。

　　無疑這又打破了一條戒律了，她思忖。她站起身從書桌後繞出來走進他懷裡，用兩手捧住他緊繃的臉。

　　「瑪庫，仔細聽我說。你絕不會變成個機器人的，你是個熱情且極富細膩感性的男人。」

　　「妳這麼覺得？」他語氣中的陰暗與緊張消失了，他咧嘴笑了笑。「好吧，既然如此，婚禮可能還是從速的好。我不確定我豐富細膩的感性經得起等待的折磨。」

　　「不。」伊菲踮起腳尖用唇輕刷過他抿著的嘴。「我們不會想要毫無必要地折磨你豐富細膩的感性。」

　　「或是妳的。」瑪庫緊摟住她深吻著。

　　他加重了他的吻，直到伊菲發出溫柔地嘆息，癱軟在他臂彎中。

　　「我愛你，瑪庫，」她埋在他的脖子裡呢喃道。

　　她不確定他是否聽到了，但片刻後當他抬起頭來時，他的眼睛變成了遠古琥珀的顏色。「我明天下午三點來接妳，我想到時候妳應該已準備好了。」

　　伊菲笑了。「我該穿白色嗎？」

　　「想穿什麼都行。」瑪庫不情願地離開她，從書桌上抄起帽子。「或者什麼也不穿。晚安，伊菲，我會期盼著明晚的到來。妳發現了沒有，這會是我們第一次有機會在床上做愛？」

　　「那你做完後要再虛脫一次可就方便得很了，爵爺。」

　　「下午五點鐘時，亞當會再來接我去公園兜風，」第二天早餐時，阿玫宣布。「照妳看我穿什麼好呢，伊菲？」

　　伊菲對著晨報的閑話欄目皺眉。她在讀的那篇文章是關於一位很容易猜到的B女士和一位真實身份同樣明顯的M爵士，以一種促狹散文的形式提到了即將到來的婚禮。

　　今晨上流社會興奮地得知M爵士據說已打破了他最為不名譽的戒律。

　　「妳剛說什麼，阿玫？」

　　「我說，能不能幫我挑選下午去公園兜風時穿的衣服？」

　　伊菲抬起視線看到她表妹眼中充滿希望的期待神情，她笑了。

　　「我們倆幾乎是穿一樣的尺碼，」伊菲說。「妳可以穿我的橘黃色散步裝和配套的淡黃色皮上衣，那種顏色非常適合妳。」

　　阿玫的眼睛睜大了。「但那件衣裳妳自己都還沒來得及穿過呢。」

　　「送妳了，算是我的祝願吧。」伊菲折起報紙來放到一邊。

　　「妳真好。」

　　「別在意。我們都得盡快去買些衣服了，妳需要添置些色彩明亮的，而我穿夠白色了。」

　　「白色在妳身上很合襯。」

　　「謝謝，但全白的服裝一段時間後就會變得極其乏味，真不知古人為何那麼偏愛它。」伊菲頓了頓。「妳看起來很開心哦，阿玫。」

　　「我是開心，」阿玫就像被這個事實嚇了一跳似的，慢慢地綻開個笑容。「知道嗎，我已經多年沒有覺得像現在這麼……這麼輕鬆了。之前我一直怕極了哪一天會再面對面地遇到道森，但等到真的發生了，我感到的卻只是討厭與嫌惡。」

　　「也正該如此。昨天當他得知你有權拒絕他加入投資組織時，他臉上的表情真讓人滿意極了。」

　　「妳會不會覺得我不該從復仇中得到這麼大的滿足？」

　　「別說笑了。補償和公平是妳應得的，妳有資格感到滿意。」

　　「亞當說道森搞不好再也無法從他近來的財務困境中恢復過來了，」阿玫吐露道。「顯然他已經被埋到了脖子，就靠他自己是爬不出來的了。」

　　「我絕不會在他身上浪費任何同情的。還有，我簡直無法形容我有多高興得知妳是喜歡曼先生的，要知道從一見面的時候開始，他就已被妳深深地吸引住了。」

　　「我想我是知道的，他總是使我感到某種溫暖，但為了某些理由我無法對自己承認。然而，昨天面對面地跟道森對峙並眼看著他被擊敗後，我突然覺得可以自由地和亞當在一起了。」阿玫微微一笑。「哦，伊菲，我今天簡直太開心了。」

　　「好極了。那麼妳可以幫幫我嗎，我相信我是陷入婚前緊張裡了。」

　　「緊張？妳？伊菲，妳是說要嫁給馬斯特讓妳覺得緊張？」

　　「是的，我想是。今天下午去神父那兒時，記得提醒我帶上嗅鹽瓶，我可不想丟臉地昏倒在馬斯特的腳下。」

　　「我真是驚駭了，不知該說什麼才好。妳一直都是那麼胸有成竹，我從不知道妳還會有緊張的時候。」

　　「我從沒結過婚，」伊菲提醒她，挖苦地笑笑。「但馬斯特結過。如果我都覺得緊張的話，想想看他會有何種感受。」

　　半小時後，被前所未有的緊張感弄得不得安寧的伊菲信步走進藏書室想要轉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

　　她在書桌前坐下，拉開一個抽屜拿出幾張紙，然後合上抽屜拿起筆來。

　　靈感並未出現。她拿起把小刀無意識地撥弄了會兒筆尖，然後放下筆沉思地注視著幾件從義大利帶回來的雕塑。

　　這一點兒用也沒有，所有她能想到的只有她的生活將如何因一張特許結婚證而發生無可挽回的改變。

　　也教會我如何打破這條戒律吧，伊菲。瑪庫等於是要求她教會他再去愛，而她非常確定自己能夠做到。

　　但如果她弄錯了呢？伊菲站起身，開始漫無目的地繞著桌子轉悠，她只是覺得非得走走不可。

　　那本古典藝術圖例吸引住了她的視線。百無聊賴之下，她拿起它想要放回書架上原來的位置。

　　她懶散地翻過一頁又一頁，搜尋著喜歡的圖例。第二百零三頁上滴上了一小滴黑蠟，明顯是不慎沾到的，然後未被注意地凝固在了那裡。

　　伊菲久久地盯著那一小點黑蠟。一個了解上流社會中任何事與任何人的傢伙。

　　終於，靈感還是來了。

　　※※※

　　「這些你都能確定嗎，巴克雷？」瑪庫坐在書桌前，強迫著自己拿出耐心來。健全的科學調查必須是仔細且徹底的，他絕對不能因一時感情衝動而匆匆做出錯誤的結論。

　　在伊菲的勸說下他放棄了幾條直到不久前還統治著他的生活戒律，但這並不意味著他放棄了科學實驗的合理、健全原則。

　　瑪庫仍能感到內心湧起相同的發現與滿足的激顫，這感覺真太好了，他思忖。這完全合乎邏輯，加上這一條信息拼圖中所有其它的碎片都拼到了合適的位置上。

　　他等不及要告訴伊菲了。「哦，是的，非常確定。」巴克雷翻弄著紙張，透過眼鏡看著他的筆記。「最早的創始人硬傢伙醫生真名叫作柏威廉，他把那房子賣給了一個買主，這個買主與建造了里町公墓裡那座紀念碑的是同一個人，名叫H.H.伊頓。」

　　「而他是埋在紀念碑那兒的伊頓太太的兒子？」

　　「是的。」巴克雷抬起眼。「兩年前他進入社交界時顯然去掉了他的姓，這就是為什麼我花了那麼長時間才找出二者的聯繫。事實上，要不是你建議我去追查博物館的主人，這樁子事兒我永遠也不會查清楚的。」

　　藏書室的門被敲響了，轉移了瑪庫的注意。他不耐煩地皺眉瞥向門口。「進來。」

　　拉雷打開門，穿著白色晨服戴著頂裝飾有花朵的白草帽的伊菲在他身後上上下下地蹦躂著。

　　「白女士來見你，先生，」拉雷照舊固守著禮節地通報道，就好像伊菲並沒在瘋狂地揮手吸引瑪庫的注意。

　　瑪庫露齒一笑。「讓她進來，拉雷。」

　　拉雷讓到一邊，伊菲越過他衝進藏書室，手裡拿著本裝訂著皮面的大書。

　　「瑪庫，你肯定不會相信發生了什麼。我想我知道誰是勒索者了，我在這本書裡找到了一滴黑蠟，之前我是把它借給了──」

　　「霍赫伯？」瑪庫很有禮貌地問道。

　　「我的天！」伊菲打住了話頭，驚駭地瞪著他。「你怎麼猜到的？」

　　「我從不猜測，親愛的，我只提出科學的假設。」

　　※※※

　　窄弄裡一片漆黑，月光只模糊地映照出色雷街二號的後窗。瑪庫舉起手裡的鐵條，小心地插入窗子與窗台之間的縫隙。

　　「小心，」伊菲輕聲道，回頭瞥了眼看看窄弄裡是否還有其他人。

　　「我很小心。」

　　「瑪庫，你生氣了？」

　　「這真夠古怪的，我可沒計劃要在新婚之夜闖進霍赫伯的房子。」瑪庫用鐵條靈巧地一挑撥開了窗戶，窗鉸鏈發出令人滿意的吱吱聲。「我預想的娛樂可要有趣得多。」

　　「快點。」伊菲推下斗篷上的頭罩，手裡拿著的沒點著的黃銅燈籠在月光下閃亮。「我肯定我們能在他房間裡的什麼地方找到黑色封蠟和鳳凰印章。」

　　「這完全是在浪費時間。」瑪庫的一條腿跨過窗台。「我們已經知道他就是勒索者了。」

　　「但我們還需要證據，封蠟和印章會是鐵證。」

　　瑪庫把另一條腿也跨過窗台，跳進陰暗地屋內。「我們現在做的不是為了得到證據，只不過是因為妳想要證明給我看妳的假設就像我的一樣可靠。」

　　「它的確是可靠的。我就知道按自己的方法，我終究也會找出勒索者來。」伊菲一手挽起斗篷與裙子下襬，將一條裹著長襪的腿跨過窗台。

　　瑪庫渴望地凝視著那條曲線優美的腿，一邊想像它與他大床上的白床單交纏在一起的景象。

　　要不了多久了，他向自己保證。伊菲是他的，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他可以放心了，之前他倆在神父面前交換過誓言後她就已屬於他了。

　　她是他的妻子。當他將她攔腰抱進窗戶裡的時候，他心裡湧起深深的滿足。他想不出還有其他哪個女子會要求把新婚之夜用來在一個勒索者的房間裡翻箱倒櫃，但伊菲就是這麼獨一無二。

　　瑪庫決定現在縱容她一下也沒關係了，因為他已確信自己擁有了她。

　　事實上，他並不急於搜索霍赫伯的家，但瑪庫想反正這計劃倒也沒什麼危險性。霍赫伯畢竟是個在上流社會混的人，每晚不玩到天亮是不會回家的。瑪庫經調查得知，霍赫伯的僕人已經養成了在個小酒館裡消磨晚上的時間的習慣。

　　「拉上窗帘，」伊菲點亮燈籠時悄聲命令道。

　　瑪庫樂於助人地拉上了帘子，轉身就著伊菲燈籠的光亮觀察著這個房間。這是個非常適合單身的時髦紳士居住的居室，角落裡有張桌子，沿牆而立的是一排書架，沒生火的壁爐前放著把扶手椅，桌上擺著半瓶白蘭地和一個杯子。

　　「看來霍赫伯並不是在住處做他的邪惡生意的，」瑪庫評論道。

　　「不是，但他的外套是在維斯頓訂做的，最近還剛買了輛自己的馬車，你也知道這些得花多少錢。」伊菲迅速地在桌面上翻找。「還得加上從硬傢伙醫生那裡買下的博物館，那房子肯定值一大筆呢。」

　　「還有在里町公墓修建的紀念碑。」瑪庫拉開個衣櫃抽屜，看見裡面放著一疊剛漿洗過的領巾。

　　「真是讓人難以置信，一個幹得出勒索勾當的下流傢伙竟會給他母親修建那麼壯觀的一座紀念碑。」伊菲屏住呼吸。「啊哈！」

　　「啊哈什麼？」

　　「這張桌子沒上鎖，」伊菲開始翻最上面的抽屜。

　　瑪庫從房間另一邊走過來。「我不想指出明擺著的事，但如果桌子沒鎖，那很明顯是因為裡面沒什麼重要的東西。」

　　「胡說，那可不一定。這只意味著赫伯並不認為黑蠟和印章是危險物品。」

　　「那麼他就沒我想的那麼聰明了。」瑪庫皺起眉頭看著伊菲打開封蠟器。

　　「紅色的，」她失望地說。「但或許別的什麼地方還有個封蠟器，印章肯定也在一起。」

　　但仔細地搜尋了二十分鐘之後，既沒發現黑色封蠟也沒找到鳳凰印章。

　　「我真搞不懂。」伊菲站在房間中央，腳尖點出挫敗的節奏。「肯定就該在這兒的。」

　　「不一定吧。」瑪庫已經急著想離開了。縱容一下新娘是好的，但總也有著限度。「他可能把那些東西隨身攜帶，或藏在一個我們找不到的地方。像封蠟器和印章那麼細小的東西，藏到哪裡都可以。」

　　「我知道他會把這些藏在什麼地方了。」伊菲興奮地睜大眼睛。「硬傢伙醫生的男性活力女神博物館！」

　　瑪庫發出呻吟。「我確認不認為有什麼必要去搜博物館。要是正有病人在裡頭接受治療怎麼辦？」

　　「這肯定值得一試。」伊菲彎腰拾起燈籠，向窗邊走去。「別懶懶散散的了，瑪庫，要知道我們可沒有一整夜的時間。」

　　「感謝上帝。」瑪庫飛快地環視了一下陰暗的房間，確定他們沒留下任何有人侵入過的明顯痕跡。「今晚剩下的時間我確實非常希望在床上渡過。」

　　伊菲抄起斗篷和裙子下襬跨上窗台。「你非得這麼滿腹牢騷的嗎？我們還有一輩子可以耗在床上呢。」

　　與伊菲一起終老……這念頭讓瑪庫高興起來。

　　蘭姆街十九號背面的窄弄就跟那天晚上一樣幽暗，通往後門的階梯在瑪庫的體重下吱嘎呻吟著。他走在伊菲前面，每一步都很小心。

　　不知為何他有一種不安的感覺，之前在色雷街房子背後的小巷裡時還沒有的。

　　瑪庫爬上最高一級階梯，伸手試著一扭，門像那晚上一樣輕易地打開了。他頸背處的汗毛直豎。

　　「瑪庫？」伊菲停在階梯上仰視著他。「有什麼問題嗎？」

　　「在這兒等著，我先進去。」瑪庫脫下外套搭在肩頭，夜晚的寒氣穿透了他的細麻布襯衫，但他毫不在意。他突然感到需要減少些衣物的拖累。「我來拿燈籠。」

　　「但是瑪庫！」

　　「等在這兒，伊菲，我是認真的。」

　　讓他極寬慰的是，她服從了。瑪庫點亮燈籠，走進漆黑一片的門廳。

　　走廊裡靜得讓人毛骨悚然，顯然今晚沒有男性活力女神的表演。瑪庫穿過走廊朝有舞台和床的那個房間走去。

　　他小心地推開門。

　　裡面是一片黑暗，燈籠的亮光映出舞台前被撕破了的半透明帘幕，自上次被沙愛華從天花板的鉤子上拽下來之後還沒修好。

　　「你看到什麼了沒有？」伊菲在門口輕聲問道。

　　瑪庫猛地轉過身。「該死的！伊菲，我告訴過妳在外面等著的！」

　　走廊的木地板上傳來一陣靴子的踢踏聲，讓他心中湧起一股寒意。

　　「伊菲，過來！」瑪庫扔下燈籠向門口撲去。

　　太晚了。

　　從伊菲身後的暗影中伸出條男人的胳膊扼住了她的脖子，伊菲的輕呼立刻被截斷了。

　　「別過來，馬斯特。」赫伯把伊菲擋在身前慢慢移進房間，燈籠的光線在他手中指向瑪庫的槍管上閃爍著。「否則我就開槍了。」

　　「放開她，霍赫伯。」瑪庫停下腳步，不情願地退後一步到燈籠旁。「已經太超過了，今晚這一切必須做個了結。」

　　「我也正有此意。」赫伯尖刻地一笑。「但就正如我導演了這故事的其他場景一樣，最後一幕也將由我來譜寫。我比較喜歡能成為上流社會趣聞的戲劇化情節，你覺得這個報導怎麼樣，聲名狼藉的馬斯特夫人發現自己的丈夫在新婚之夜光臨硬傢伙醫生的博物館後一怒之下殺死了他？」

第二十章

　　「那麼，你在這齣戲裡給伊菲安排又是什麼下場呢？」瑪庫問。

　　「很遺憾，我的好朋友德文郡迪弗德的前白女士，──或者應該說是白小姐，將會在逃離因自己激情而犯下的罪行的現場時，很不幸地從後門樓梯上跌下去，折斷了自己的脖子。」

　　「你逃不掉的，」伊菲發誓。她幾乎被嚇壞了，但還算能控制得住自己。「你會被吊死的，霍先生。就算不是為了現在這個，也會為了你謀殺韋太太的罪行。」

　　「被妳推斷出來了，」赫伯又露出他一向的快活而迷人的笑容，但眼睛卻像玻璃珠般堅硬。「真機靈，女士，我一直很欽佩妳的智慧，所以我本不想把妳捲進來的，但妳對警告置之不理。」

　　「就是你把我鎖在里町公墓的墓穴裡的，對不對？」伊菲質問。

　　「我本以為讓妳飽受一晚驚嚇可以使妳多操心下自己，但我錯了。」

　　瑪庫的外套仍掛在肩頭。「你為什麼要殺死韋太太？」

　　「啊，對了，韋康潭，」赫伯的口氣頗覺有趣。「她是那個最先起頭的人，多年來她的小小勒索生意一直無害地進行著。她多付給她安插進某些家庭的女家教和伴護一筆錢，以換取與她們雇主有關的某些有趣的情報。」

　　「然後以此勒索那些人？」伊菲問。

　　「正是。這主意相當不錯，但我一眼就看出韋太太缺乏可以把這門生意發揚光大的眼光。她要得實在太少，而且也只勒索上流社會中的一小部分人，最有財有勢的她都不敢碰。」

　　「因為怕被他們查出她的身份並對她採取行動？」瑪庫問道。

　　「一點不錯。你瞧，她一點都不急於抓住機會，作風太保守了。但我堅持拓寬業務範疇，這讓她緊張得要命。」赫伯聳聳肩。

　　「你怎麼說服她同意你成為她的共犯的？」伊菲問。

　　「這個容易，我只消威脅著要揭發她就行了。事實上，我們很好地合作了一段時間，雖然她越來越焦慮。很不幸地，當伊菲的經紀人來查問某位托德小姐後，她驚慌失措地要求我們停止一切行動。我被迫趁著她還沒毀掉一切前把她殺死了。」

　　「然後你洗劫了那個地方，以造出她是被她的一個受害者幹掉了的假象？」伊菲問。

　　「或是被一個賊，至於你們究竟會認為是哪一種我並不關心。畢竟，誰也不會把她的死聯繫到我身上。」

　　「你怎麼得知她勒索的把戲的？」伊菲問。

　　「我母親是個伴護，她常年把情報出售給韋太太，以換取韋氏機構一直讓她被最上等的家庭雇用的保證。」赫伯的嘴唇苦澀地扭曲。「直到她被一個雇主引誘了，也就是說，某位上流社會的好先生讓她懷了孕。當然，她立刻被辭退了。」

　　「並且此後，韋太太拒絕再給她提供任何工作，」伊菲咕噥道。

　　「妳怎麼知道的？」赫伯的話音之前一直都幾乎是快活的，現在卻突然暴怒地提高了，他的胳膊勒緊她的咽喉。「該死的，妳怎麼會知道這個的？」

　　「只不過是個假設，」伊菲喃喃地道。瑪庫繃緊了身體。「你傷到她了，霍赫伯！」

　　「別動。」赫伯的槍口仍指著瑪庫。「妳是對的，伊菲，一個笨到會被雇主搞大肚子的伴護對韋太太來說沒有任何用處。我母親被迫自行謀生。」

　　「你就是她懷上的那個小孩，對吧？」伊菲的話音出奇地溫柔。

　　「是的，我就是她的私生子。一個子爵的孩子，但是私生的。還得多謝韋太太多年來付給她的買情報的錢，我母親也算小有積蓄，並且她也挺機靈的。她去了一個北方的小村子，裝作是個寡婦，從沒人得知過真相。」

　　「那你是怎麼知道的？」瑪庫問。

　　「兩年前，她臨死時把我叫到床邊告訴了我一切，於是我到倫敦來找韋康潭。」

　　「以及你父親？」伊菲柔聲問。

　　霍赫伯的表情再一次變得狂暴。「他已經死了，詛咒他的靈魂！五年前他就在一次馬車事故中摔斷了脖子。我從來都沒有機會──」

　　赫伯突然打住話頭急劇地深呼吸了幾次。「我去到韋氏中介，向那個老婊子作了自我介紹。」

　　「我發現你把你的業務從勒索擴大到了欺詐，」瑪庫道。

　　「是的。」赫伯用槍口朝博物館的正門方向比劃了一下。「你不會相信上流社會的紳士們為了重建他們的男性雄風都肯付出多少，特別是那些還沒有子嗣的。」

　　「我猜你之所以選擇這樣的營生多少有些諷刺的成分，」瑪庫說，「一位爵士不合法的兒子去欺騙其他的紳士。」

　　「他們總都念念不忘地想要有合法的子嗣，不是嗎？」赫伯反問。「當然他們的私生子爛掉也無所謂，作數的只有那些合法的後代。」

　　伊菲在他的掌握下扭動起來。「霍先生，請聽我說。」

　　「安靜。」赫伯環著她脖子的手臂不祥地收得更緊了。「我曾希望妳和我能不止是朋友，我親愛的伊菲，我們有那麼多共同之處。我想要妳理解到這個，但是妳從來沒有。」

　　「你到底是指什麼？」伊菲問。

　　「妳和我是同一類的，親愛的。哦，是的，是的，確實是這樣，從我們初次見面的那一刻起我就明白到這一點。妳是那麼機靈，徹底地無視一切道德規矩。我知道我得再多了解妳一些，而妳與古夫人的密切關係當然是個很好的線索。」

　　「你所需要做的就是核對韋太太的情報，發現原來她有兩個侄女，一個叫白伊菲，另一個叫范阿玫。」瑪庫說。

　　「韋太太的情報歸類收藏得非常好，」赫伯說，「我一得知伊菲是她侄女，馬上就明白她也是個騙子。然後一件接著一件，很快我就推導出了所有的真相。」

　　「是什麼讓你認為我們有很多共同之處？」伊菲質問道。

　　「這很明顯不是嗎？我們都憑著自己的機智與決心在最高等的社交界開拓出了自己的地盤，我們欺騙了上流社會，讓它誤以為我們也是它的一分子。我本認為我們是天生的一對，親愛的，但妳卻堅持要把注意力集中在馬斯特伯爵身上。」

　　「你認為她進入上流社會就是為了要和我攀上關係？」瑪庫問。

　　「在她去里町公墓的那晚之前，我都沒發現她是想要找出勒索她姑姑的人，我還一直以為她是想引你上鉤。我也無法因她想向上爬而責怪她，事實上，我欽佩她的勇氣，但我恐怕那不會有什麼好結果。」

　　「而你就準備當她的努力全部付諸流水時出現在她身邊，是麼？」瑪庫問道。

　　「對，你這天殺的。誰猜得到傳說中的馬斯特竟會放棄了他所有的規矩去娶自己的情婦？」

　　「那晚你把她騙來這裡讓她發現我和沙夫人在一起，想借以破壞我們之間的關係，是不是？」瑪庫的視線停留在伊菲身上，用目光提示她做好準備。

　　「每個人，我想包括沙爵士，都相信你和沙夫人已經私下幽會好幾年了。我希望能讓伊菲也相信這個。」

　　「但你那晚為什麼把沙爵士也找來呢？」伊菲問道。

　　瑪庫抬起道眉毛。「無疑霍赫伯是希望沙愛華發現我跟他妻子在一起後會怒不可遏地殺死我。」

　　赫伯遞給他一個贊同的目光。「非常正確，沙愛華非同尋常地喜歡他夫人。祝賀你，先生，你確實就像每個人說的一樣聰明。」

　　「謝謝。」

　　瑪庫把外套扔在燈籠上，屋裡頓時漆黑一片。

　　「你這雜種，」赫伯尖叫著。「別動！」他痛呼出聲。「該死的，妳咬我，妳這小婊子。」

　　一片混戰的聲響持續著。

　　瑪庫閃向右邊躲開一顆子彈，然後伏低身子快速地衝向他的獵物。他什麼也看不見，只能靠聲響來判斷方向。

　　赫伯的手槍怒吼了，發射時的火星短暫地照出他的臉龐。他營養充足的臉上通常令人愉快的面容現在看起來如同是惡魔一般。

　　一瞬後，瑪庫呯地撞上他。

　　他們都滾倒在地板上，手槍也撞落了。瑪庫聽到伊菲摸索著走向燈籠的腳步聲，他真切地希望她能在他的外套燒著之前到達那裡。

　　赫伯嚎叫著抓向瑪庫，他的狂怒使他充滿了驚人的力量。他突然掙脫了，瑪庫聽到他跌跌撞撞地站起來。

　　正在此時伊菲掀開了罩在燈籠上的外套，光線照亮了整個房間。

　　瑪庫一下跳起身來，趁著突來的光明一拳揮向赫伯的上腹部。赫伯蜷起身體，但並未倒下。相反地，他蹣跚地向燈籠走去。

　　他野蠻地一腳踢在燈籠上。

　　玻璃碎了，燈油潑灑出來，火焰隨著那濺出的軌跡攀爬上去。

　　「天哪，」伊菲喊叫起來。「那張床！」

　　瑪庫從眼角瞥見她抓起他的外套開始撲打著火苗。

　　「快出去，伊菲！」

　　「要是火焰蔓延到床或是那些懸掛著的帘幕上，整棟房子都會變成火海。」

　　瑪庫知道她是對的。如果這棟樓燃起來了，誰也說不準會有多少損失，會犧牲掉多少條人命。樓上想必還睡著好幾家人，還得加上蘭姆街上那麼多的店鋪。

　　赫伯抓住這個機會歪歪倒倒地走向門口，瑪庫本能地追了上去。

　　他趕到門邊時聽到他獵物的腳步聲沿黑暗的走道漸遠，一秒鐘後大門開了，一抹微弱的光線照出赫伯滾圓的體型。

　　瑪庫跑著穿過走廊，他到達大門口的平台時，赫伯正開始走下陰影中的階梯。

　　「你跑不了的，你這小雜種。」瑪庫一手抓住欄杆，探身揪住赫伯的衣領。

　　「你該死，馬斯特。」霍赫伯瘋狂地扭擺著要掙脫瑪庫的掌握。

　　狂亂的動作讓這驚慌失措的男人失去了平衡，他倒在欄杆上翻了過去，然後倒栽下了樓梯。

　　霍赫伯驚恐的短暫叫聲在他撞上地面的石板時戛然而止了。

　　瑪庫俯視著一動不動的軀體，朦朧的光線下勉強可以看出他的脖子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這男人已經死了。

　　「瑪庫，」伊菲喊道。「來幫幫我！」瑪庫旋身沿走道奔回房間，見伊菲已經快將火撲滅了。剩下的只有一小股正沿著地毯蔓延的火苗。

　　「退後。」瑪庫抓住地毯的邊緣把它捲了起來，吞沒了大部分火焰。

　　伊菲迅速地用外套撲滅了剩下的，黑暗再一次降臨了。

　　「感謝主。瑪庫，你還好吧？」

　　「是的。姓霍的死了，他跌下了樓梯。」

　　「老天。」

　　瑪庫點亮了壁燭，打量著整個房間。令人吃驚的是，火焰並沒造成多大損害。他看向伊菲。

　　她的目光對上了他的，手裡還拎著他仍在冒煙的外套。

　　瑪庫審視著她劃上了煤灰道道的面龐。「妳沒被燒到吧？」

　　「沒。」

　　瑪庫嗅嗅燒過的羊毛發出的惡臭，他突然想起了什麼。「讓我瞧瞧這個。」

　　他從她手裡抓過外套，在一個衣兜裡摸索著，他的手握住了他改進版的新液壓蓄水筆。當感覺到那塊金屬已被彎折時他退縮了一下。它摸起來還是燙的。「活見鬼！」

　　「怎麼了？」

　　「沒什麼，看來我得再回到繪圖板上去工作了。」

　　※※※

　　瑪庫打開緊鄰他臥室的門走進去時天色已快破曉，被單已翻開的床邊只點著枝蠟燭。

　　床上空空的，伊菲在窗邊等著他，當看見他走進來時她轉過身來。她穿著件用最精緻的細棉布做成的飾有蕾絲的白睡衣，頭上戴著頂有褶皺的睡帽，臉上表示歡迎的燦爛笑容讓瑪庫屏住了呼吸。

　　「伊菲。」他想不出還能說什麼。

　　他張開雙臂，於是她奔到了他懷裡。他撈起她，把她抱到了床上，和她一起倒在氣味芬芳的乾淨床單上。

　　他覺得內部的一切都完整而正確了，不再是由上了潤滑油的齒輪與輪子組成的。

　　「我愛你，瑪庫。」

　　瑪庫將她拉近，猛烈而激情地吻著她。他捧起她的臀部，將一側緊繃的甜蜜乳尖含入嘴裡。她是那麼完美，他充滿敬畏地想著，就好像是專為他而造的一般。

　　他意識到，這些年自己都在等待她的出現。

　　「抱住我，伊菲，永遠別放開我。」

　　「絕不會的。」

　　瑪庫不確定自己是否辨認出了他埋入伊菲溫暖緊縮的體內後湧起的那陣情緒。

　　他寧可認為那是快樂。

　　伊菲醒來時發現自己獨自一人躺在凌亂的床上，清晨的陽光射入了睡房，在床單上鋪灑開來。

　　她合上眼睛懶懶地伸展開身體，回味著與瑪庫做愛的餘韻，腦海裡飄過的回憶溫暖了她每一寸身體。她閉著眼睛，回憶著她丈夫令人興奮的強壯大手游移在她胸上、腿上、以及股間的奇妙感覺。

　　一聲奇怪的喀噠聲打斷了她的回憶，隨之傳來的還有清楚的齒輪摩擦聲。

　　喀嚓喀嚓喀嚓。伊菲睜開雙眼，看到臥室之間的那道門開了，瑪庫站在那兒，一邊肩膀靠在門柱上。

　　他穿這件黑綢長袍，深色的髮絲仍是保持著剛在枕頭上滾過的凌亂。他兩手環胸，用閃亮的琥珀色眼睛觀察著她。

　　「早上好，伊菲。」

　　「早上好。我正在猜你去了哪裡。」伊菲從枕頭上抬起身。「那些奇怪的聲音是怎麼回事？」

　　然後她看見了那個機器人穿過地毯向她走來，她驚奇地瞧著它的腿痙攣地前後倒換著讓它向床邊推進，一條胳膊伸出著，木頭的手裡還端著個銀托盤。

　　盤子裡是一小張疊起來的紙。

　　伊菲入迷地看著機械人走到了床邊被擋住了去路。它的內臟仍驅使它的腿徒勞地攪動著，把它的臉壓進了床墊裡。

　　伊菲伸手拾起了托盤上的紙條，小心地打開它讀著上面的訊息。

　　我愛妳。

　　「哦，瑪庫！」伊菲掀開床單爬下床來。

　　她沒管那機器人，光著腳穿過房間奔向門口的瑪庫。她在他面前停下了。

　　他微微一笑。

　　「你是當真的？」她問。

　　「全心全意。」

　　幸福像閃爍的光芒構成的瀑布淹沒了她。「我就知道我們是天生的一對！」

　　他笑了，把她攬進懷裡抱回到床上。「妳說對了。」

　　「就和平常一樣，」伊菲道。

　　（全書完）